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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天子 灯火在 ...


  •   灯火在重重帷幕间晃动,空中席卷着一阵阵急迫与不安。

      在烛光辉映下的崇明宫,一代老臣将军跪在地上,为几日前属下触犯天子天威而前来披荆请罪。忽而一阵风过,摇曳的烛影晃动在新帝年轻俊逸不失尊贵的脸上,愈发衬得他面色苍白如雪毫无颜色,引得宫中愈加的寂静。

      蜡油一滴一滴的落在御案上,笼罩在昏暗下的崇明殿愈显静逸无声。站在一旁侍奉的许公公,捧着笔墨等待许久,墨汁都已干涸泰半,还不见垂首案上的皇上对跪在座下的臣子问话。

      皇上提笔愈下,挽袖片刻忽又搁下笔,看得身旁的郎官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更别提跪在下面的臣子了。

      殷睿终于抬起了头,映在修长睫羽下的一双凤眸幽幽抬起,冰冷的注视着跪在案下的任将军,任将军不经意对上了殷睿的一双墨瞳,三百年沉淀下的帝王气仿佛由殿内火光统统聚在他身上,饶是久经沙场,任将军还是不由被那股威严气息镇住。

      殷睿深深的出了一口气,悠悠道:“任将军,夜已经深了。若是无事,还是早些去歇着的好,”

      “皇上,下臣有件事,不知当说不当说。”

      殷睿放下手中的奏折,以手支颌,淡笑着问道:“有何事就直说吧,朕不怪罪你。”

      服了一味安心药后,方才还在犹豫的任将军现下放宽了心,声音随之清晰起来。任将军挺直了身子,说道:“皇上,前日方丞相在军中调兵,把城外两个营兵士调走去大漠守关,京中的禁卫换了近乎一半!而下臣听闻,此次替来军中的将官,七成是他的门人!下臣敢问皇上,方丞相的符令可是皇上所谕的?”

      任将军说着说着,喉间不觉哽咽了起来。方丞相轻而易举就把当时护驾新帝进京的功臣悉数踢开,放到了漠北那个荒无人烟之地!就是眼前的天子要念他们三分功劳,可是这个方丞相却完全没把他们这些拼却血汗的将士放在眼里!

      “还有呢?”殷睿像是没有听见案下将军近乎质问的悲愤咆哮,淡淡的问道。

      “方丞相月前在京郊军中视察时,当众百般侮辱……”

      “任将军是不是漏漏了些什么?”

      就在任将军口若悬河字字泣血的倾诉愤懑之际,殷睿轻飘飘一句说的他猛然一顿,任将军一愣,转而明白了什么,他垂下了头,不敢再发一语。

      “真的没什么要对朕说了吗?”

      大殿重又沉寂了下来,外面的风雪更加凄紧,风声越过纸窗,发出惊呼嘶叫的苍鸣,让任将军觉得殿中愈加的冰冷。

      任将军不回话,皇帝也不问话,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而沉重又陡然爬上了任将军的心。

      思虑良久,任将军才慢慢的说道:“老臣知道……老臣不该纵容属下唐突方丞相……不该侮辱朝廷重臣……可是……”

      “给朕住口!”

      殷睿把手里黄帛的奏章兜头掷在他面上,他低头一看,赫然就是他前日弹劾方丞相的表奏。

      任将军已经梗着脖子在冰冷的石板上跪了一个时辰有余,被皇帝那么一喝,惊的他跌坐在地上愕然仰看着新帝盛怒的面庞!

      许公公欲上前搀扶,殷睿回头一望,任是平日得皇上宠爱万分的许公公,也被这个眼神吓的不敢挪动一分。

      殷睿走近把头磕在地上的任将军,如绢如绸的长发如瀑垂落肩头。他抓起一绺青丝,竟是不顾君臣之礼,低身凑到任将军的跟前,方才突然的怒气似乎已是毫无影踪,平静道: “任将军,你知道朕今年几岁了吗?”

      “皇上以弱冠之龄登大宝,下臣没不敢忘。”

      “你可知道,朕这头发里,已是几根白头了?朕在考虑,究竟是拔下来呢?还是留下来,好提醒自己,朕也开始老了?”

      “皇上三四、、三思,皇上保重龙体……”

      殷睿把头发一甩,厉声喝道:“三思三思!任将军,不要以为你做的事情朕不知道!是,你是随朕进宫,保朕周全。当时随朕进宫,你以性命相保,这份情朕自是知道。可是你又是否知道,朕现在是皇帝!你是什么身份?敢去顶撞方丞相?也不想想自己多少斤两!”

      殷睿转身把桌案上的笔墨纸砚扫落一地,名贵如玉的端砚生生的碎在地上,带着墨汁的碎屑打在任将军脸上,吓得他大气不敢出。寂静里蓦地几声锐响吓得殿内的人肝胆欲裂。许公公站在一旁分毫不敢动弹,任将军更是已经分不清自己跪在何地,只觉得冷汗涔涔,湿透了背衫。

      殷睿没有再说话,甩甩衣袖大步走出了大殿,袍角拂过任将军鼻头,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天子如此的威严,叫见惯了厮杀的任将军,也只能不挪动一分,直到殷睿的身影消失在昏暗的长廊中。

      任将军跪在地上不敢起来,站在一旁的许公公心疼的看着殷睿显得疲惫瘦削的背影,重重的叹了一口气,上前扶起了仍旧跪在地上的任将军。

      任将军是伴随着帝驾入宫的。当初先帝传位给殷睿,殷睿便已是危机重重。进宫的谕旨到达王府时,王府自上到下看着殷睿接旨离去,都以为他是去赴死无疑。

      殷睿远在代国,被迎去天子的宝座,他没有根基,没有实力,倘若大臣们不服,他的路便只有------黄泉道。

      任将军便是在如此的情况下护着皇帝进京的。

      许公公看着皇上自从登基后渐褪稚气的面孔,以往露出清浅笑容的俊逸脸上,再难见一丝笑意。殷睿无时不刻均满身帝王威严,可是他知道,殷睿深夜辗转不得入眠,直到东方破晓起身上朝……

      “任将军,你要记住,你以前侍奉的皇子,现在已是当今皇帝。一个帝王舍什么保什么,当臣子的心里得明镜似的。不要以为是功臣便能妄自尊大,别说你小小一个将军,就是皇上的心尖子,到这份上皇上也得抛了!不这么做他怎么撑起大殷!你可千万记住了!今儿个的事儿,皇上极尽维护,好歹是保全了你。这么得罪重臣的事,已经叫皇上好生为难,再有下次,就是神仙也护不住你!你还是自个儿掂量着吧!”

      殷睿是皇帝,君王从没有舍弃不了的东西!打此之后,从开始就以命相随的任将军一敛狂气,突地沉稳起来。

      长廊深处被夜色笼罩,殷睿一路过来,制止了为他点灯的宫人们的大礼,跟在他身后的侍卫和宫女也被他一一驱逐。

      殷睿停下了脚步,抬头看向苍穹中的明月,忽而觉得高悬的月明亮的孤独。

      他身在权利峰巅,却是领教了他人不能体会的冰冷。

      他手持玉玺的第一天,堆在龙案上的折子,一封封都是要他晋封诸侯。工整的笔墨看在他眼里,却比鲜血还让他惊心!

      方丞相要举荐大司农、大司空;远离京城的兄弟们,请求赐封诸侯;便是跟随先帝北伐匈奴的将军,也要封侯!这玉玺倒底握在谁手里,他手里一笔朱砂,除了不歇地题上“可”,还有何用?

      殷睿抬头望天,完全忘记了自己一身蟠龙服饰,鱼贯而落的墨发垂肩,映在雪地里,便是一幅画,尊贵而芳华,如一朵天生雪莲映着月色静静绽放,惹得身后的宫人一阵失神。

      “皇上。。。。。?”

      “皇上。。。。。?”

      悠远的思绪被一声呼唤飘了回来,殷睿慢慢转身,便看到许公公举起了盘子,看着里面放得齐整的牌子反转着,心中忽而闪过一个清秀的面容,还有那双琥珀色的双眸。殷睿举起了手,停在了盘子上良久,方问道:“宫中哪位是。。。来自西域的么?”

      许公公被皇上无来由的问题问的一愣,想了一刻才言道:“秀芳宫中的仪婕妤是来自西域的。。。还有桐美人。。。”

      “那就去他们那里吧。。。”

      殷睿留下一句话,便提起衣襟往后宫方向走去,许公公愣在那里,好一会才醒过来。忙打发道:“还不赶快去要娘娘们准备准备!愣在这里干什么!扫了圣上的兴致你可担当不起!”

      皇上的一顿移驾,忙得后宫一片凌乱。宫人们忙收拾着桌案和床榻,铺上了华贵的绢布,浴池里头也洒满了花瓣,浓浓的熏香点燃了起来,宫灯举在昏暗的夜空中犹如一点星光,却格外的刺眼。

      当殷睿的步子迈进秀芳宫,已经看不到一点昏暗浓稠,点点金色的辉煌闪耀在房内四周,映得殷睿的龙袍愈加的耀眼炫目。

      殷睿寻了一处坐下,扫视着房内奢华的气息,看着眼前仪轩独立的房间,还有跪在地上迎候他的妃子,不禁对这个西域而来的女人有一丝好奇。

      “抬起头来给朕看看。”

      仪婕妤慢慢的抬起了头,羞涩腼腆的轻轻一笑。似是第一次如此靠近的觐见天子圣颜,殷睿弱冠之年,不弱其他皇子的那一股华贵之气,而是扑面而来的清贵灼人,修长的睫羽洒下的片片暗影,丝毫不能夺取一双锐利而清贵如玉的双眸慑人的气息。

      仪婕妤看着眼前的天子,不由得醉了双颦。

      殷睿看着眼前怯生生的妃子端丽的抬起了头,看到了一双与万千妃子无异的面孔,心里顿时失落得的说不出话来。

      他怎么会期待他的妃子有着一双清贵无暇的眼眸?

      只是那一日之见,他再也不能忘了。

      殷睿寒暄了几句,没有理会仪婕妤的挽留之意,便匆匆提脚走出宫门。仪婕妤慌张的上前以为自己迎驾犯了大错欲追上前,却被许公公拦住了道路。眼看着一年不来一回的皇上远去,仪婕妤却只能焦急的看着,无可奈何的看着那个千盼万盼的身影消失在长廊深处。

      许公公匆匆的追了上去。他原以为皇上看不上仪婕妤的姿色,去寻下一处。可是皇上一连去了好几位昭仪、美人,甚至少使都去看过,也只是坐下不到一刻,便匆匆离去。

      他知道皇上今晚心烦,可是如此多的美人都不能拥皇上之意,皇上究竟在期许一位如何的妃子?许公公想着想着,打起嫔选美人的事来。

      殷睿带着一股怒气的回到了御书房,浑身无力的躺在了御塌上,随意的挥了挥手退下了所有的人。

      目看着金色的蟠龙帷帐,只觉得疲倦爬上了肩头。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心乱,为何如此的想要见一见那一双眼睛。想着想着,他忽而起身,冲外头喊道:“有谁在外面,给朕进来!”

      一个清瘦的身影跑了进内殿,跪下迎旨道:“皇上有何吩咐?”

      殷睿微微的眨动眼睫,倪视着恭敬跪着的郎官。不知道是出于刚才问话的延续,还是有意看到一个同样清瘦清浊的身影,他忍不住唤道:“抬起头来给朕看看。”

      跪在地上的郎官一愣,慢慢的抬起了头,清秀的双颦间,一双琥珀色的双瞳让殷睿一瞬间清醒过来。殷睿忽觉的一阵头昏,抚着犯疼的额头疑惑的问道:“你。。。。你是西域人?”

      跪着的郎官可能没料到皇上会忽然如此一问,可是身为臣子就应当知而不言。想了一刻,郎官恭敬的答道:“下官的娘亲是西域边境人,在年轻时跟随下官外祖父做生意,然后识得父亲长流在长安。。。。”

      殷睿没有听到郎官说着的关于父母的故事,只是更加肯定跪着的这个人是一个有着西域血统,且有着一双琥珀色眸子的人。

      “你的名字是?你怎么会在外面。。。?”

      “下官名芷嫣。因皇上最近龙体不适,太皇太后特让下官们当值,以帮皇上分担誊写奏折,分担政事。。。。。”

      芷嫣还为说完,一个踉跄被连抱带拖的挪到了御塌上。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射出慌乱正欲问圣上何事,便被堵住了话语,只觉唇间一点一点的湿润浸入,喉腔也被一股湿热席卷而入,闷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帘幕复又落下,烛影晃动,除了微弱的光忽明忽暗,龙帐内只传出一阵阵呜咽声,接着就是悉悉索索的衣服脱落声,尊贵的华赏落到了御塌下,一阵风过,烛影也熄灭,只余一缕一缕的游丝消失在空中,带着旖旎,持着萎靡。

      许公公轻轻的将手指放在唇边,示意当值的宫女都退下。他看着皇上心烦意乱来来回回寻了那么久,终于知道,皇上想要找个什么样的人了。

      夜又归于宁静,大殿深处除了厚重的喘息声,寂静的落针可闻。殷京又笼罩在一片墨色中,渐渐被黑暗掩盖,再也看不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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