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小镇 先皇崩殂, ...

  •   先皇崩殂,素缟三月。
      停了所有喜事玩乐,小城立时岑寂了三月,远远听不闻悲声的小城数着时辰候着,起落了百遍日月,终是复又有了人气。
      任是堂堂皇诏浩浩天威,是比不得院墙内几道秋千影几声嬉怒骂的。该尔虞我诈争权动辄的自管去,碍不着百姓怎么营生。再大的事儿进了这小城,也较不上又添几件秋衣几两碎银的琐事的。
      一个不需要高谈阔论志向高远的水乡小镇。
      墨思逸耳听得人声隔水,渐晚渐扬,台上独灯灯芯芯噼啪一响火苗又赤了两分,卷上的蝇头小楷已然密的好比满纸墨行,终是誊不下去了。
      屋后的河上桨声已经咿呀了。
      墨思逸搁下笔,算着时辰,候着西厢挑起了灯笼,抱起立在墙角的琴,梳顺亮红的琴穗细细擦了遍松油,裹着出了院门。
      东院静的忘却了蝉鸣。
      三月素缟也算断了他营生,只怕琴弦都闲松了去。
      出了巷口仿佛揭开了封盖,喧嚣迎面打得满身,他垂下眉眼亦步亦趋顺着人流涌向城心。
      停歇了百日,整个小城乘机狠狠舒开了筋骨,燥气更胜以往。
      墨逸目不斜视脱开几个袖笼胜水的艳娘,红楼楚馆门前又站上几个纱裙斜髻的俏姐儿,迎着满街各色目光懒懒抻着腰,门檐下暧昧的红灯笼又转起来了。
      燥气的夏里,燥气的夜,燥气的城。
      任是他满腹经纶,六艺具备,也不由得给市井气逼得让道卖艺。
      他穿过燕语莺声的花街,进了城心一家金匾的酒楼。
      三面临水独廊曼回,总有那么些个附庸风雅的人,候着晚上半宿的琴声。
      他也就不过凭借哗众取宠,换几个银钱。
      厅里坐了个半满,掌柜的揣着手在后门候着。
      “哟~小逸呀,算是把你盼来了。”管事的一把抓住他洗白的袖角,直向楼上推去,“张大人李大人可都来了,要是你再不来他们可不定来下次了。”
      墨逸拉回袖子,抬眸冲掌柜静静一望,一双迥异常人的金眸刺得掌柜不由的一缩。
      墨逸掸了掸下摆,拂去尘灰,抱着琴转身上去了。
      掌柜甩了甩手,那双淡金色的眼看得他心里发麻,嘴里愤愤喃念着“妖孽”,心有余悸回柜里去了。
      墨逸走上高悬的琴台,架在雅间外的小阁曝露在满楼的目光里。
      他在竹帘后叹了口气。
      琴阁里焚了香,依着他的意思放了净手的盆,琴桌上铺好浅花的布。
      纵是卖艺,这琴也不是可以轻亵的器物。
      指下轻响试音调弦,拂滚如流,琴音孤清如水,酒楼在这沉凝的弦声里竟渐渐静了下来,仿佛楼外的闹市都被极清的琴声隔远了。
      墨逸一时忘了他高坐众人之中,鼓弦哗众,只记得手下弦上细微的颤动,嗡响的琴身已经不清晰,心思几下翱翔,手下又是几道托劈打摘。
      这一坐便是三个时辰。

      “今日的银钱,你拿去吧。”掌柜的笑眯了眼,似乎也忘却了早时的不快。
      墨逸仍是没作声,掩住了两声咳嗽收好钱拖着步子出了酒楼。全神贯注演奏几个时辰,量是他习琴多年也耐不住疲惫。
      月明正好,时近子时,街上总算消停下来。
      他没有向家去,也知道这时候大娘睡下了,他要是冒失回去只怕又是好生一顿训斥。
      街边尚有未打烊的小茶馆,跑堂的坐在门边的长椅上打盹,听见他脚步声才恍恍惚惚去上茶来。
      茶味粗淡,袅袅烟气随着凉人的夜风飞散,落在猎猎的酒旗里。墨逸喝了口茶提神,揉着干涩的眼角他一声叹,“这位公子,一路跟着,有什么指教么?”
      街角一人转出阴影,走到他桌边来。那人一对削长的凤眼,唇角凝成一线,眉线和缓,眉梢却上扬而锋利,看起来隐隐带了威严。
      墨逸静静端详了片刻,也不言语,不加追问,喝干了手里的茶,清清神起了身。
      那人突然伸手拦住他欲掷出的茶钱,反手将手里的银锭扣在了桌上。
      墨逸有些哭笑不得,又细细打量了他一趟。睫毛在他眼角打下半分阴影,瞧着有股淡淡的阴鸷气,却无损满身清冷的疲惫味道。
      墨逸疑惑瞧了他半晌仍不得要领,那人也不开口就这么站在两步外回看。
      摇摇头不再管这怪人,墨逸一步步走去河边走上只无人的篷船,琴细细搁好了一撑长篙进了河道。
      迎着月看见那人扶着桥栏眺着远远又一座桥影,待他的船移近了欲钻进桥拱,突得翻身落在船头上。
      墨逸有些想不透他做什么打算。
      夜已深了,该归家的早已入睡,未归家的也当在红楼楚馆歇下了,这么个突兀的人带着一身上位者的气度和满面不得意的落寞愤懑,在这么个少人的月夜一路无言的跟随,古怪的叫他难以评说。
      那人静静立在船头,看着杨柳浮动的河面,月碎在船头划出的波纹里
      墨逸兀自一篙一篙地撑,边打量着前方青年的背影,袍子上打着暗纹,怎么看也是个富贵的主。他愈发疑惑。这么个江南小镇,离着城池还有十数里,怎么会有富贵无事光顾?
      两人一前一后站在篷船上,仿佛静得已经入了画。
      穿过半个城,墨逸才缓缓停下了船。那人回过身,看向停了船的墨逸,顺着他目光望去,不远的柳树荫下已经栓了一只小船,竟比这艘乌篷船更寒酸了几分。
      墨逸望着船上蜷缩在船舱里一双孩子,相互搂抱睡在一床破旧的单被里。
      他拿出才入手的银两,掂量着匀出半数,远远掷在薄被上,撑船泊去另一条河道去了。
      那人见他栓住船,低头钻进船舱,坐在墨逸面前,手指轻拂绷紧的琴弦,低低几声悦耳的轻鸣。“好琴。”
      “再好的琴,奏在轻浮的酒肆里也少不得市井气。”墨逸索性与他对坐下来,“怎么,你就是为了听了次琴,这么跟了我半宿么?”
      “只是有些好奇。”他对上墨逸异色的眼眸,手指轻轻扣了下琴弦,“在酒家里竟能听到这么出色的琴,清而不妖,毫不滞涩。更教人奇怪的是,这么个酒肆琴师,竟有如此高远不羁,踌躇满志的琴心。”
      墨逸避开他满是兴味的目光,挑起船帘,“我看你也该是个人物,见过的人理应多了去了,怎么突得对我这么个不足为道的家伙也有了兴趣?”
      那人对他冷淡的回答不以为忤,“我只是近来困惑的紧,你的琴让我有些触动,不由想听听你有何念想。”
      他细眉微锁,心下暗叹,却还是回过头来接住了那人的目光,月光下那人眸光竟仿佛有波光,看得他心下微动。
      “若是你不嫌弃,就是聊聊又何妨,就当,是为了谢你陪我这闲人空逛许久好了。”
      那人展颜一笑,伸手取过琴,就这么横放在腿上,信手几个拨划,却是娴熟异常,“这大殷立国至今,前前后后三四百年,几经波折几经辗转,不易走到如今。”
      墨逸暗暗皱了眉,听他竟是要谈论政事的架势,不由心下权衡掂量起来。
      “早年战乱,国库空虚,几代朝廷苦心经营才算稍有富足。较之前朝经济自然大不相同。不知道对于此二种方式,你有什么看法?”
      墨逸接住他笑吟吟的问话,心下忖度着,终是开了口,“所谓‘经济’,‘经’,就是为国家筹划经营,‘济’,就是为大众疏通有无。经济,不过就是经邦济世。当说,前朝的败,未必是在施政暴虐奢靡——当知晓,帝王者天下共主,享用天下之财本就是理所当然。”
      那人略一挑眉,继而勾唇一笑,“你这说法倒是新奇的很。前朝的暴政历来为人诟病,听你似乎觉得他们理所当然。”
      墨逸对上他视线,心下再叹了次他那双恍若流动的招子,“何谓暴虐?在我看来,不是在于严刑苛法,不在于君主为人,不过经济而已。”
      那人闻言面色微正,手亦滑下了琴弦,定定看着他。
      “前朝李斯一力整治天下,徙天下豪富于咸阳十二万户,自认天下亨通。但他只经邦不济世,富者愈富,穷着愈穷。若非终年劳作仍不得温饱,安土重迁的百姓又怎么会反意四起。”
      那人正坐了看着他,眉头舒展,“你这话也是口气大的很了。若是放你来整治,你又是如何下手?”
      墨逸沉吟了片刻,打量着那人周身,开了口,“若是我在李斯当时,未必做得比他更好,不过,我定要劝阻始皇大兴土木。明君当以天下为仓,凡天下有则我有,何须聚敛财富。越多的金钱放在皇族花销,就有越重的税役。如果当真,劝不住始皇,则该加商税减田租,缓行律法,休养生息。”
      那人垂下视线沉吟着,墨逸悄悄握紧了拳,心下一声苦笑。
      他苦读多年只落个卖艺的名头,自然是有所不平。不过所谓政见贸贸然对一个陌生人说出来,虽说是一吐为快了,不过也是太过鲁莽了一些。
      “你倒是个有趣的人。既然有此独到的目光,你来说说看当今的天下之势有是如何?”
      墨逸忙不迭低下目光,避开他的问询,“我这么个闭塞的小人物,也就凭几本史书妄自猜测猜测历史,哪里有资格谈论什么天下大势。”
      他漏过了那人了然的一笑。“做个无法一展抱负的琴师,难不成连说说都没机会了么?就当是说给我排遣,何况夜半无人,只有你我而已。”
      墨逸明白他是在暗示不会把他的话外传,犹豫着看向那人,几番挣扎最终还是那股不平之气占了上风,“那我就妄言了。新皇登大统未久,而今几家世族朝中坐大,诸侯势力日盛,加上中原的士卒安逸已久,战斗力远不如边疆诸侯人马。诸侯与外族常年征战,士兵较之中原各部骁勇甚多。新皇也并非几位外戚势力雄厚的皇子,从未涉足朝廷党派。只怕这天下,要乱。”说完他又忍不住目光游弋着四顾了一下。
      那人听完面色一沉,“照此看来,你也不是看好新皇了?”
      “这也不定。”墨逸索性一气说了下去,“我并不知晓新皇为人处世。若他能隐忍一时,先听从权臣摆布,并奉之为上宾,稳外戚,纵骄横,引起诸侯的不满,同时暗中扶持势力,等诸侯借势起乱,以雷霆之势溃之,待诸侯势弱,以严厉之态大行新法,借机铲去权臣,再平定边疆,低税少赋,赈灾安民,不出十年,天下必定。”
      那人越听越目光灼灼,最后更是抚掌低笑,“好好好。你确是比多数朝臣看得都透彻的多,无怪乎如此琴音铮铮,声若鸣金。”
      墨逸吐了口气,自居的心下的不郁之气去了大半,也不由回了他一记灿笑。
      那人看的微微一愣,继而颔首相回,“可惜你不是京官,不然一定能让天下为你一惊。”
      墨逸摆摆头,手指扶上冰凉的琴弦,月色吹开船帘流过他指尖,“谬赞了,也不过是一个胡言乱语的书生而已。”这么半晌没有听见回应,他略奇怪的抬头,正对上那人定定的目光。
      “你当得起这个。就当,是我的谢礼好了。”那人放下一个小巧的布包,两步踩上船头,回首看了眼墨逸月色里如银的双眸,飞身跃上岸去了。
      墨逸不解地蹙眉,拿起他留下的布包。紫色的布帛里裹着一块铁牌,单面纹了饕餮,手感沉重。墨逸对着令牌四下端详良久仍是不明所以,摇头揣好令牌摇篙向家去了。
      还有三遍经书得誊,要赶紧了。

      此后半月,墨逸仍是日日誊写经书,鼓弦卖艺赚些银钱,省的大娘好絮叨他在家中吃着闲饭游手好闲。
      镇里正是盛夏,躁气异常。
      他只偶尔夜半,摇船过镇的时候,会不经意想起那个月夜的怪客。
      十五那天他又收拾好誊了满桌的纸张,天擦亮出门送往人家去。
      打鸣的时分,路上人尚少,偶有几个摊贩忙乎着摆起早市的摊,临街店面里油开始细微地炸响。
      走了几刻进了城心,雇主家就挨着县衙不远。
      慢吞吞走过县衙的当儿,他看见打着哈欠的衙役往墙上贴着告示,纸末出去官府的打印,还画着一个图案,远远敲着有些眼熟。他不由凑上前去看个分明。
      衙役瞥了他一眼转身回了府衙,露出青灰的墙面上满满的字迹。
      那是朝廷的招贤令。
      公告末尾,画着一块令牌,一面光滑无物,一面是张牙舞爪地饕餮。
      他对着那张告示沉默了不一会儿,又抬起脚步走向雇主家中。
      是夜,他有一次抱起琴走出后门,一手提了一只不大的包袱,走进熙攘的人流。
      墨逸回首,望了望灯火高明的城心,转头一步步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向数丈高的城郭。
      城墙掩在青黑的夜色下不甚显眼。
      从这儿到最近的城池也有个十几里路,他脚下要抓紧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小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