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二五》虚空无苦

33、第 33 章 5等于10

　　顺利找到陆昭熹，且她同意治疗，沈觉予本以为自己能稍微松一口气，却被医生的一句话打回原型。

　　“病人的情况不乐观，血压不稳定，血氧含量过低。”

　　急救医生给她戴上氧气面罩。

　　“随时可能会恶化，请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在S市中心医院转车的时候，陆昭熹昏迷了，中心医院派来的两名跟车医生给她做完检查后表情紧绷，一言不发地观察各项数据。

　　回B市医院的几小时路程气氛沉重。

　　沈觉予的情绪压抑到了失控边缘，他想哭，但眼眶却干涩发疼，似乎流不出眼泪。

　　「死亡与我们无关，因为当我们存在时，死亡尚未到来；而当死亡来临时，我们已经不存在了。‌」

　　这句话他奉为圭臬，并以此推论，无论是怎样的死亡都和他无关，所以他不会因为死亡伤心。

　　现在看来，这句话只能适用于自己的死亡。

　　爱人的死亡，永远不会与他无关。

　　沈觉予悲伤地想到。

　　他是见证者，也是亲历者；是目睹火焰熄灭的人，也是被余烬烫伤的人；是在时间洪流中继续前行的幸运儿，也是永恒定格在那个瞬间的可怜人。

　　他将带着这份爱孤独前行，一路追问为什么，却得不到任何答案。

　　因为能给他答案的人，戴着面罩躺在那里，自身难保。

　　白医生安排好手术，直接推陆昭熹进了手术室。

　　负责手术的是其他几名医生。

　　进去一会儿后，白医生出来和他们沟通进度。

　　“我们检查过了，患者心包积液，必须立刻切开心包，引流积液。”

　　“肺部纤维化严重，需要肺移植，但这个手术要等她身体恢复一些才能做。”

　　“等移植手术做完，需要进行几个月的肺康复训练，然后干细胞移植。”

　　他的声音在沈觉予耳朵外徘徊，听不真切，他问：“你是说昭熹还有救对吗？”

　　“每项手术都顺利，且身体恢复情况好的前提下，有可能治愈。但患者目前严重营养不良，不太乐观，做心包开窗手术已经很勉强，我们会尽力。”

　　白医生说了一大段话，沈觉予只听到了“有可能治愈”，他重燃希望，“医生，昭熹治愈的概率是多少？”

　　每一位家属都喜欢听概率，医生已经习惯了，他想了想，保守说道：“5%左右。”

　　在他职业生涯给出过的所有概率里，这个数字绝对算不上积极。

　　沈觉予却欣喜万分，“太好了！”

　　好？好在哪？

　　“我会努力，昭熹也会努力，只要不是0就代表有希望，5%和100%是一样的。”沈觉予展颜，“昭熹会活下来的，我相信。”

　　真是难得碰到清醒又坚强的病人家属。又联想到陆昭熹确诊当天发生的事，白医生感慨道：“要是她能早点接受治疗就好了，我劝了很久，她依然选择放弃。”

　　“钱是无法逃避的现实问题，昭熹很善良，她宁愿孑然一身也不愿意拖累他人。现在她有我了，而我正好有钱，这就是命运的安排。”

　　命运，神奇的命运。

　　沈觉予摸摸口袋，两天前朔凛川送的签还装在里面。

　　「明珠暗投总有归」

　　原来，是这么个归法。

　　他释然地笑了。

　　手术很顺利，放出积血后，陆昭熹的血压和血氧恢复正常，暂时没有生命危险，接下来就是卧床安心修养，等待肺移植供体。

　　沈觉予寸步不离守护着麻药没过的陆昭熹，小欣跑前跑后，去超市和药店买来了长期住院需要的各种物品。

　　“小欣，谢谢。这几天多亏有你在，不然我一个人肯定手忙脚乱。现在没什么事了，这有我呢，你回去休息吧，忙自己的事。”

　　“没什么，不用谢。”经过这一遭，小欣也成熟了许多，“我明天就要回巴黎了......但这次事件让我产生了许多从前没有过的灵感，我想在国内办一次主题画展。”

　　“艺术本就来源于生活。”

　　“若是画展筹备完成，我希望你们能一起来参观。”

　　“好，等你的好消息。”沈觉予笑着，眼中晕出温柔的光，“但是她去了也只会说‘哇真好看’，别指望她能说出什么深刻的见解。”

　　小欣离开了。

　　病房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沈觉予搬了把小凳子坐在病床旁，仰头看着输液器里滴落的消炎药发呆。

　　这场手术顺利通过，下一场就是肺移植手术。医生说她血型常见，身高体重数值标准，病情紧急程度高，免疫功能受损恰好能减轻排异反应，天时地利人和，是肺移植手术中最幸运的情况，很快就能找到匹配的肺源进行移植手术。

　　唯一的阻碍是严重营养不良。该怎么做才能让昭熹快点恢复呢？

　　他想得太投入，没发现陆昭熹已经醒来，也在看着他。

　　直到发出规律滴滴声的心电监护仪节奏突然变快，沈觉予如梦初醒，迅速去按墙上的护士铃。

　　手被轻轻按住，他抬头对上陆昭熹躲闪的视线。

　　“不用。”心脏恢复功能后，她有力气发出声音了。

　　“昭熹，仪器显示你心跳过快，必须找人来看看。”

　　“我没事，是因为看到你。”

　　嗯？

　　沈觉予乍一听没反应过来。

　　陆昭熹偏过头去看墙，没一会儿心跳慢了下来，仪器回到正常的滴滴声。

　　难道......

　　昭熹是因为看到他......

　　心动了？！

　　这个认知让沈觉予瞬间感到头晕目眩，站起来又坐下，原地做了好几个深蹲。

　　“哟，练着呢？这么自律。”

　　正坐到一半，赶上白医生来查房，沈觉予尴尬地撅着屁股，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哈哈哈，凳子太低，腿坐麻了，我蹲蹲。”

　　陆昭熹发出看乐子的愉悦笑声。

　　白医生检查了数据，按了按她的小腿，又问了几个问题。

　　“还不错，最近先好好休养吧。再过几个小时就能吃饭了，到时候吃点有营养好消化的食物。”

　　“好的。”

　　“我晚上九点再来，期间有什么叫护士就行。”白医生记录了几笔匆匆离开。

　　被进医院和手术过程中一直处于昏迷状态，陆昭熹对外界状态没什么感知。醒来后，医院的气味开始无孔不入渗透进身体，很快勾起让陆昭熹恶心的反胃感。

　　她的呼吸变得凌乱，忍耐着向上翻涌的胃酸，眼前一片白茫茫的光晕。

　　妈妈抗癌的6个月，她们也是围着这样一张小小的病床度过，只不过那时的她坐在沈觉予的位置，病床上躺的是妈妈。

　　住不起单人病房，她们选择了双人病房，隔壁床位三五天就会空下来，然后换一批人躺在上面。刚开始妈妈精神尚好，她们经常和隔壁聊天，听到了许多故事，这些故事大同小异，讲故事的人总是讲着讲着就会流下眼泪。

　　眼泪的味道让病房里的空气变得更加难闻，陆昭熹几乎要窒息，冲到窗户边大口喘气，对面楼的病房里有人影在晃动，她看到那些晃动的人影背对着病床站在窗边，也在偷偷擦眼泪。

　　在那一刻她意识到医院不总是带来希望的地方，更多是无处宣泄的绝望。

　　或许，让她反胃的从来不是消毒水的味道，而是无法反抗的命运。

　　“沈觉予。”她突然叫道。

　　“我在，哪里不舒服吗？”

　　陆昭熹想倾诉，想告诉他自己的故事，为什么讨厌医院，为什么难受。

　　但话在嘴里含了一会儿随着沉寂的胃酸一起融进胃里。

　　这些她都没说。

　　看着沈觉予乌黑的眼圈和明显长了许多的青色胡茬，她说：“你有多久没睡觉了？”

　　沈觉予梗着脖子否认，“没多久。”

　　“真的吗？”

　　“......从昨天晚上开始。”沈觉予败给了她关心的眼神，不由嗲着撒娇道：“没事啦，和你聊天我一点都不困。”

　　“可是我困了，我要睡觉。”

　　“啊？就睡了？可是你刚才好像有话要说耶。”

　　陆昭熹理直气壮，“医生让我多休息当然要睡觉，没人陪你聊天了，你也睡会吧。”

　　可是可是，他还有好多话想说！

　　陆昭熹闭眼。

　　沈觉予又盯了一会儿仪器，她的心跳趋于平稳，好像真的睡着了。

　　和衣躺在旁边陪护的沙发上，迟来的困意立刻将他淹没。

　　“觉予，我答应你，一定好好治病，我们还有很长的未来。”

　　似乎有人在说话......不行，太困了，眼皮粘在一起分不开，他很快败给困倦，彻底沉沦在梦里。

　　陆昭熹看了一会儿沈觉予的侧脸，面前人沉睡的样子和记忆中马特洪峰顶那晚昏迷不醒的样子重合，胃里难受的感觉彻底消失。

　　她不再厌恶医院了。

　　就像她不再惧怕命运。

　　第二天一早，沈觉予请的护工来了。

　　她没说名字，只自我介绍姓周，做这一行快十年了。她的说话和笑声都很爽朗，手脚麻利。

　　帮忙擦身体、扶上厕所、换衣服，这些事沈觉予做不了，陆昭熹也不可能让他做。

　　“我可以自己来。”陆昭熹坚持。

　　周阿姨笑着拦她：“别犟了，病人就踏实休息，我来就行，不然小帅哥花大价钱请我来干嘛？”

　　沈觉予被赶去病房外面等着，等门开了再进去。

　　手里拎着那个足有五层的大保温盒和每天新鲜现买的鲜花水果，摇起床头支开桌板，把菜品一层层摆在陆昭熹面前，坐在旁边看着她吃光，和之前在瑞士特训时一样，一口都不能剩。

　　为了照顾陆昭熹，沈觉予在医院旁边租了房，请来专业营养师，一日三餐由营养师在房子里做好再由他带来病房，两步路的距离，饭菜总是热腾腾的。

　　肺源只等了二十五天。

　　白医生带着好消息来的时候，沈觉予正在给陆昭熹削苹果。

　　“匹配上了，明天下午手术，记住手术前千万别吃东西啊，从今天晚上开始严格禁水禁饭。”

　　沈觉予手一抖，削到一半的苹果皮从中间断开，掉在地上。

　　“昭熹，匹配上了。”

　　白医生走后，他捡起半截苹果皮扔进垃圾桶，颤抖着声音重复了一遍。

　　陆昭熹点了点头，没说话。

　　开膛破肚，排异反应，伤口感染，随便哪一个环节出问题，她就永远醒不过来了。

　　说不害怕是假的。

　　沈觉予突然笑了，用宽大的手掌抚摸她的脸颊，热量源源不断从他手心传递而来。

　　“我就在外面等你，你不是说想吃牛肉面了吗，等做完手术我们一起吃。”他说，“所以别害怕。”

　　陆昭熹也笑了。

　　“我的那碗要加鸡蛋，两颗。”

　　换上无菌服，陆昭熹躺在转运床上，再次被推向手术室。

　　大门打开的瞬间，她说“等一下”，然后叫来沈觉予。

　　“我很难过。”

　　“什么？”

　　陆昭熹握住他的手，“我死后，你会爱上别人。每次想到这里，我都很难过。”

　　沈觉予又想哭了。

　　但他不能在手术前当着陆昭熹的面哭，太不吉利了，于是他咽下所有泪水。

　　他说，“你不会死的，我只爱你一个人。”

　　陆昭熹摇头，“没有人会一辈子只爱一个人，这是人类的天性。所以我不会死，只有活着，才能亲自爱你。”

　　手术室的铁门怦地关闭，「手术中」灯牌亮起。

　　沈觉予靠着墙滑坐在地上，手背严严实实盖住湿润的眼睛。

　　留下告白就走。

　　真恶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