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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她来过人间 ...


  •   房子坐落在村庄最南面,院子不大,角落放着两个储水大缸。没有任何高低错落的台阶,轮椅能从院子直接推进屋内,门边的水泥仍泛青色,明显是冯树清知道她要来后新砌的。

      屋内,几平米客厅的中央摆放着一个圆桌,陆昭熹靠近比了一下,桌子的高度正好方便她坐在轮椅上吃饭。

      除了桌子,整个客厅却找不到第二件家具,连一把像样的椅子都没有。路由器扯着明线放在墙角,天花板上挂着老旧顶灯,灯罩里全是死去虫子的尸体。

      客厅左边是卧室,大小勉强塞进一张铁质单人床和塑料袈搭起的简易衣柜。床上铺了米白色的床单,四四方方的棉花被和枕头放在一侧。

      厕所在客厅右边,离大门不远。地板的白瓷砖发黄,墙面上挂着一些不明飞溅液体的痕迹,清新剂浓重的柠檬香气都盖不住常年积累下的尿垢味。

      冯树清知道陆昭熹在B市生活了很多年,和大城市相比,她提供的居住环境绝对能用糟糕来形容,无论出于朋友的角度还是出于村官的身份都有些拿不出手,她也不想将身患重病的朋友安排在破旧肮脏的环境里。

      无奈村里财政常年入不敷出,她本人的收入刚够生活。冯树清局促地在卧室里转了几圈,找到合适的角度安放陆昭熹的行李箱。

      “这个屋子的主人五年前去世了,他没有儿女,去世后,我们帮着处理掉了他用过的全部家具和物品。”

      “昭熹,你来之前,我本来想用白漆重新刷一遍墙面,但下单的无醛漆还在路上没送到。你放心,我从里到外喷消毒剂清洁过一遍了。”

      陆昭熹摇头,“树清,你能收留我,让我有一处安身之所,我已经很满足了,不用忙太多。”

      “这怎么能行?人生在世,活一天就要享受一天。等买的漆到货,我们可以一起动手粉刷改造房间。”

      冯树清边说边帮她收拾行李。

      陆昭熹的行李箱装得满满当当,甫一打开拉链,鲜红的画跳出来吸引了冯树清的视线,她咦了一声举起画。

      “真好看,是你画的吗?”

      “怎么可能,你知道的,我不会画画。这幅画是我在一个画展买到的。”

      冯树清轻手轻脚把画放好,“能带来这里,你一定很喜欢它吧,它叫什么?我看看这个落款,L......Luc,是这么读吗?”

      陆昭熹笑笑,“画的名字是《蚀》,Luc是我最喜欢的......画家。”

      是她最喜欢的人。

      “房子老旧唯一的好处就是可以随便造,明天我帮你把画挂在墙上。”

      简单收拾后,冯树清推她来到院子外的那片空地,指着远方得意地说道:“一切都是铺垫,让你住这里的重点是风景。”

      冯树清所言非虚,院外风景很美。

      高处远望,阶下是无尽良田,早晨日出、黄昏日落全部尽收眼底,阳光铺满大地,像金黄色花海,纵使万物凋零的季节也无过多萧瑟之意。

      夜晚的星空也比城市里更加清晰,没有路灯的地方,天空黑得纯粹,星星便一颗一颗耀眼生辉。风从田野那头吹过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息,刺骨却又清新。

      陆昭熹就此住下。

      冯树清转天当真拎着钉子和锤头来看她,把画端端正正挂在卧室墙对着床头的位置。

      《蚀》挂在斑驳的墙面上,倒是更多了些零落成泥的美感。

      再转天,冯树清买的白漆和一些钟表、挂画之类的小装饰品到了,她骑车从隔壁村取回来快递,和陆昭熹一起动手简单布置了下房间,她的房间因此多了些活人的生活气息,粉刷后的客厅与厕所焕然一新。

      小屋通了电,只是用水不方便,需要从村庄中心的压水井打水来用,这个距离对于其他村民不过咫尺而已,没什么太大的不方便,对陆昭熹而言却是不小的负担。

      默默计算用水量,照常喝水、洗漱的情况下,院里储水大缸注满的水第三天就见底了。

      陆昭熹想着反正不知道还能活多久,凑活一天算一天,她可以省着点用,争取压缩到一周去打一次水。

      冯树清显然不这么认为,注意到水缸空了,第四天开始,她每天早上用扁担挑来两桶清水,一桶在火上烧开,灌满陆昭熹喝水的两个暖壶,一桶倒进水缸留做生活备用。

      中午她会多做一份饭,放进保温盒带来和陆昭熹一起吃,两人聊天吃饭,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就到了下午。冯树清让陆昭熹午睡休息,自己带走所有餐具,回去洗干净,等晚上再装满清粥小菜送来。

      大家的水都存放在室外,冬天水温降到零下更是刺骨寒冷。

      某天中午吃饭时,冯树清摘下了一直戴着的毛线手套,陆昭熹无意瞥到她的手——那完全不像25岁女生的手,手掌通红,布满冻开裂的细碎伤口,有些伤口翻扯着皮肉结痂,有好些伤口还在渗出血珠。

      工作之余,冯树清坚持打水、做饭、洗碗、洗衣服,默默照顾双腿不便的她,毫无怨言。

      巨大的愧疚瞬间压过感动,陆昭熹红了眼眶,不敢再看冯树清的眼睛。

      这份恩情,她无以为报。

      陆昭熹决定减少喝水和吃饭的次数。

      一天只喝一杯水,中午吃半碗饭,剩半碗晚上吃。这样可以顺理成章让冯树清不用每天早上都跑腿打水,一天来送一次饭就够了。

      同时,也能减少上厕所的次数。她的腿废了,胳膊也常常无力,即使为了上厕所方便日常穿着裙子都要耗费二十分钟。

      骤然减少的饮水量和食量让冯树清担心不已。

      “医生说少吃少喝有利于减轻器官负担,对身体恢复有好处。”

      陆昭熹笑着解释,声音微弱到靠很近才能听清楚。

      “可你......实在太瘦了,这不对吧?”冯树清再不懂医学、再不了解她的病,也明白人能吃能喝代表健康,而陆昭熹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怎么着都和身体恢复沾不上边。

      但陆昭熹说想独自晒会儿太阳,坚持赶她走,让她去忙工作。

      冯树清躲在远处的大树后面暗中观察了一会儿,看陆昭熹真的在认真晒太阳,才放心离开。

      晒完太阳当晚,陆昭熹病倒了。

      无尽的高热折磨着她残存的生机,这具残躯失去了语言能力,反反复复浮沉在火海与冰山中,每次做梦,梦里都是大片鲜红,空中那只滴着泪的巨大眼睛死死瞪视着她。

      像在控诉着什么。

      身体动不了的时候,大脑就会不停的思考。

      陆昭熹总能想到沈觉予。

      想到他锐利的眉峰,深邃多情的双眼,以及笑的时候,脸颊上那枚若隐若现的酒窝。

      接近一米九高的男生,脸上有酒窝,却看起来很可爱很和谐。

      陆昭熹忍不住嘴角上扬,更多关于他们相处的回忆纷至沓来。

      回忆沈觉予看她时眼神,那眼神认真专注,总能让人感觉已经成为他世界中最重要的存在;回忆沈觉予做饭时系围裙的手,指节分明有力,和那双手相握仿佛就拥有了什么都不怕的勇气;回忆沈觉予炙热的气息和低沉的声音,他靠在她耳边轻声说:很美。

      回忆他们一起看过的风景。

      陆昭熹没有拍太多照片留念,但记忆里,每一处风景都清晰得恍若昨天。

      有时夜深人静,她会循环播放沈觉予唱歌的视频,那首沈觉予只想唱给她一个人听的歌。给视频设置定时关闭,放在枕头旁,伴随着他的歌声入睡,仿佛沈觉予一直在身边,从未离开。

      陆昭熹如此期待听到沈觉予创作的专辑,也是因为她有私心,她想看到两人的名字紧挨着出现。

      或许,这是那段无疾而终的爱情,最后一次渴望被世人看见。

      除了沈觉予,她还在想自己这25年人生。

      似乎,人们总是感觉生命短暂,25岁已经成为大多数人眼中必须成家立业的年纪。

      自从过了25岁生日,陆昭熹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在对她说:你怎么还不结婚?怎么还不生孩子?在什么阶段做什么阶段的事,你不要舍本逐末,耽误了人生进程。

      同龄人也总是很匆忙,恋爱结婚,急着向前走,仿佛慢一步就会被扣上异端的帽子。

      听得见得多了之后,有段时间她也曾为此焦虑,并将这份焦虑化作对稳定二字的追求,无论是生活还是工作,似乎只有稳定才是最好的。

      现在躺在床上动也动不了,从早到晚倒计时迎接死亡时,陆昭熹才想明白,人生是一场完整的体验之旅,并不能按照年龄切割成简单的片段。25不过是一个数字,一个看起来比24、26更加规整的数字,能被5整除,除此之外没有任何附加意义。

      除了活着,没有什么事是一个人作为人必须要完成的任务,一切全凭心意。

      曾经,她和沈觉予为此发生过争论,前提是她因刘峰的事和沈觉予讨论梦想和意义。

      她说了一句:我们的顾虑,你们这种人是不会懂的。

      沈觉予立刻不乐意了,说什么叫我们这种人,我们难道不是人吗?只要还呼吸,就都是吃五谷杂粮的凡人,凡人分什么三六九等,我当然懂,只是我更在意做事的感受而不是意义,所以我才有勇气放弃绘画从零开始。所有的意义都是取得成功后外界赋予我的,如果我没有成功呢?如果我流浪街头成为吟游诗人,你还会认为我是“这种人”吗?

      陆昭熹当时被怼得哑口无言。

      现在想来,他的话有道理。

      发烧最狠的那段日子,陆昭熹连最简单的思考都没办法进行,整日昏昏沉沉,唯有通过计算看到冯树清的次数,判断日子过了几天。

      冯树清会在正午时分准时叫她醒来,喂她喝下一天份量的水和药,扶她去厕所。怕陆昭熹孤单,她还会带来一些路边捡来的植物,把它们放在室内,试图给死气沉沉的病人卧室增添生机。

      冬天的北方路边哪有什么植物。

      有时是一根小草,有时是一枚枯黄的落叶,有时甚至是几截被风折断的树枝。

      下雪那日,冯树清捏了一个巴掌大的雪人给陆昭熹看,雪人在温暖的室内很快开始融化,彻底消失前,冯树清把它带出房间,放到了窗户外。

      于是陆昭熹每次转头看窗外都能看到冲她微笑的、浑身脏兮兮的小雪人。

      有一天,冯树清激动地把她推醒,“昭熹你快看,我居然在田里找到一株还没开放的花骨朵,我们把它养起来吧,看看来年春天它会开出什么颜色的花。”

      说着冯树清把花栽种进一个低矮的花盆,放在窗台上,让它隔着窗户和小雪人并排坐在一起。

      叫不上名字的小花,高高伸展着脖颈,仿佛能看到一张骄傲的脸。

      陆昭熹望着它,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托住了。

      她在人间的奢望从此又多了一个。

      好想。

      好想看到春暖花开啊。

      陆昭熹再次陷入沉睡,这次,她没有在梦里皱眉,嘴角上扬,应该是在做一个美梦。

      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冯树清悄悄走到卧室外,放轻动作打扫干净客厅,给炉子里加了几块蜂窝煤保证室内温度,又出门用积雪修补好小雪人残缺的身体。

      做完这一切,她静静坐在门槛上,等待下一个叫醒陆昭熹的闹钟响起。

      有些事情冯树清没有告诉陆昭熹。

      比如陆昭熹现在的样子看上去有多吓人。每晚离开后,她都会害怕,怕陆昭熹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死去,死在这张小床上,而她早上再来只能看到一具冰冷的尸体。

      比如她每天不止来一次,甚至有时一整天待在这里,但是每次叫醒陆昭熹,都会撒谎说又过了一天。

      比如那朵花,是她骑了两个小时单车去县里特意买来的假花。

      她还在这家店买了一支同款、盛开形态的花。

      如果春天到来,而陆昭熹还在,到时候再把这只花送给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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