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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终会重逢 ...


  •   沈觉予走后,瑞士的冬季一夜降临。

      陆昭熹的病情也于一夜间急转直下,心肺功能同时恶化,浑身插满管子被推进手术室。

      这次的抢救,连医生都做好了最坏打算。

      而陆昭熹心里挂念着人间那些尚未完成的事,不舍得如此轻易就离开,硬是凭借毅力挺过了成功率只有10%的手术。

      鬼门关前走一遭,陆昭熹瘦脱了相,两条无知觉的腿肌肉快速萎缩,皮包着骨头在宽松的最小号病服中晃荡,脸色和雪白的床单融为一体,吞咽困难以至于只能靠点滴维持生命。

      完全看不出她在不久前凭借自己的力量登顶了马特洪峰。

      在陆昭熹难得清醒的空隙,医生再次叹道,“昭熹,你必须就近转院治疗,这么拖下去只会更糟糕。”

      陆昭熹虚弱地摇摇头,“我要回国。”

      “你在开玩笑吗?以你现在的情况,很可能途中就......”医生想凶几句,却无意中瞥见枕头上有疑似被泪水打湿过又被体温捂干的涟漪。

      “......好吧,我会想办法。”

      “谢谢您。”

      陆昭熹松了口气。

      瑞士医疗费用的昂贵程度世界第一,凭她捉襟见肘的余额,如果不是丹尼斯和卡洛琳走之前替她预先垫付了部分治疗费,恐怕连进手术室挣扎一下的希望都没有。

      屋漏偏逢连夜雨,签证也即将到期,申请延期的手续无比复杂,需要国内亲属的层层证明,而她孤家寡人,去哪找能提供相关证明的亲属呢?

      最好的方法就是尽快回国,越快越好,否则客死他乡也不是没有可能。

      嘴硬心软的医生隔天托小护士转交给陆昭熹一张三天后的机票,骗她说是本院针对外国友人的满赠福利,还出具医疗证明帮她免费申请到一台质量不错的电动轮椅,之后便躲进诊室避而不见,一副仁至义尽你赶紧走人的姿态。

      陆昭熹想当面道谢,每次都被他巧妙躲过。她坐着轮椅堵在医生诊室前,每次有病人进去,她都在门缝处晃一圈,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两个小时后,医生大步走出来,面有愠色道:“不好好休息,在这里胡闹些什么?”

      “医生,我还没付剩余的治疗费。”

      “说过很多遍,不用你支付。”

      陆昭熹见缝插针表达了感谢,又说,“您帮我这么多,我总不能欠您治疗费。”

      “你朋友走之前留下的钱足够,不用担心欠款,快回家吧。”

      陆昭熹不傻,一大笔治疗费,单凭卡洛琳她们的钱不可能够,肯定是医生替她承担了不够的部分。

      本想两袖清风地告别人间,没想到又欠下如此大的恩情无法偿还。

      “我会尽快转世,来世一定报答您的恩情。”她郑重说道。

      医生轻抚她头顶,“别说不吉利的话,回去后好好治疗,只要学会听医生的话就还有希望治愈,下次来记得请我喝酒就行。”

      “好,我记住了。”

      “再见,愿上帝保佑你。”

      离开当天,陆昭熹刻意在病房磨蹭,却没等到医生来送她。

      小护士说,“他今天请假了,不在医院。”

      陆昭熹这才作罢。

      一个人坐轮椅带行李多有不便,好心的小护士陪她去机场,从小镇医院一路送到她登机才放心离开。

      这次归途全程遇到无数好心人,在他们的帮助下,陆昭熹顺利回到B市。

      邮寄归还了借来的攀登装备,她回到曾经的出租屋楼下,在米线店打包一份加了肥牛、香肠和鸡蛋的米线,又去隔壁花店买了一束花。

      然后动身前往埋葬刘峰的墓地。

      具体位置是她在朋友圈刷到的,刘峰的家人用刘峰的微信发了一条朋友圈,希望他的朋友们能来送他最后一程。

      墓地在郊外,到的时候已近黄昏,本以为除了她不会有别人在,没想到远远的,她看到烟头明灭的红点。

      一个男生正坐在墓碑旁抽烟,看样子坐了很久,也抽了很久,扔在地上的烟蒂聚成沙堆大小。

      陆昭熹视线掠过他落在刘峰的墓碑上。

      青灰色花岗石的墓碑上镌刻几行肃穆的黑色字体。

      「爱儿刘峰之墓」
      「生于二〇〇四年五月十五」
      「卒于二〇二六年十月四日」
      「夙夜劬劳一梦不醒」
      「痛哉斯儿父母心碎」

      她打开肥牛米线的盖子贡放在祭台,接着想把手里的花放在墓碑前,探出的手臂迫于轮椅的禁锢离墓碑差了几拳位置。

      男生甩掉烟头站起来,接过她手中的花端正摆好,从脚边的黑色塑料袋中抽出三根香,点燃递给她。

      燃香举过头顶恭敬拜了三拜,陆昭熹轻轻拂开男生想帮忙的手,弯腰亲自把香插进香炉。

      礼成后,男生说:“昭熹姐,我是刘峰的弟弟,我叫刘伟。”

      其实不用他介绍,陆昭熹第一眼就认出了男生的身份。刘伟的长相和刘峰有三分相似,尤其是眼睛,两人都是上挑的杏仁眼,很好认。只是刘伟的眼皮微肿,右眼本是双眼皮,现在肿到眼皮撑开变成单眼皮,一看就是不久前才哭过。

      在无忧无虑的年纪失去了依靠,他正在经历蚀骨的成长痛,抽筋拉骨,少年一夜间长大,长成家里的顶梁柱。

      察觉到陆昭熹视线从他的脸缓缓转向满地烟头,刘伟挠挠头,“那个,放心,地面我走之前会收拾干净。”

      可她想说的不是这个。

      “还在读高中,怎么学会抽烟了?”

      “为了办葬礼买了许多,客人没抽完,我怕浪费。”

      “当着你哥的面就敢胡说,也不怕你哥听到教训你。”

      刘伟苦笑,“我倒是希望他现在能坐起来骂我几句,就像过去那样。”

      没人比陆昭熹更懂失去亲人的痛苦,但痛苦不能成为堕落的理由,她说,“你哥骂不骂你不一定,但我会替他骂你是一定的,刘伟,不许抽烟。”

      刘伟伸向口袋拿烟的手一抖,垂下来放在腿边。

      风卷走剩余的烟味,只余香炉袅袅烟火气息。

      陆昭熹看着墓碑上刘峰的名字发呆,再开口时没有了不让他抽烟时的强硬,轻得仿佛贴耳呢喃。

      “抱歉,我本该早点回来陪他,可惜,出了些意外。”

      “和你的腿有关吗?”

      为了表达尊重,刘伟挺起脊背,站得笔直如松。

      “昭熹姐,我不是故意窥探隐私,但是为了查清真相,我哥的聊天记录我全部都看了一遍......你又是他最好的朋友,所以我知道了一些有关你的事情。”

      “你怎么知道我是他最好的朋友?”

      “我哥的手机壁纸是你的照片,所以我才能认出你就是昭熹姐,虽然你现在比照片瘦好多。”

      陆昭熹想说的话哽在喉间。

      “不信吗?这是我哥的手机,昭熹姐你看。”

      耿直的少年立刻拿出手机递给陆昭熹看,壁纸是她在博物馆拍的那张,这也是她唯一一次给刘峰发自己的照片。

      照片里她对着镜头笑容灿烂,而镜头后面是沈觉予,那时他一脸认真,捧着珍宝一般捧着手机。

      可是刘峰为什么会用她的照片做壁纸?

      难道是......

      陆昭熹摇摇头,赶走脑内复杂的思绪。

      算了,不想了,等之后见面,再亲自问他吧。

      刘伟说,“照片是上个月发给我哥的,看起来,那时你的腿还没事......”

      “嗯,我的腿和意外有关。”

      “还能恢复吗?”

      “大概不能了。”

      陆昭熹操控轮椅靠近,伸手触碰祭台上那张黑白照片。“很快,我就要去见你了,我们的约定......到时候一定要实现。”

      刘伟扬起青涩的面庞,懵懵懂懂问:“昭熹姐,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世上万事万物殊途同归,失去的人们会在时间尽头重逢。”

      “刘伟,不要囿于悲伤,你和你哥哥有一天也会再见面。这期间,你要照顾好自己,尽情享受生活,最好能多出去走走,替他看几眼没能亲眼看到的世界,等重逢那天再一一讲给他听,好吗?”

      “好。”刘伟别开脸,抽了下鼻子。

      看他没注意这边,陆昭熹把折叠起来放在腿上的帽子顺着风抛到远处,然后故意大声说道:“哎呀,帽子被吹跑了,能帮我捡下帽子吗?”

      趁刘伟跑去捡帽子了,陆昭熹将准备好的信封放进地上那个装着香的黑色塑料袋。

      里面是三万块钱。

      她剩的钱不多,只够给他留下这些,希望可以帮上忙。

      看望完刘峰,陆昭熹未了的心愿便只剩最后一件——和沈觉予的赌约。

      没记错的话,沈觉予说专辑会在圣诞节前发行,算算时间还有一个多月。

      陆昭熹辗转回到县城老家,选了其中最偏远、人烟稀少的村子,租下一处空置的乡村小房子。

      选择这里还有一个重要的理由,这个村子的大学生村官冯树清是她的初中同学,两人曾是关系不错的同桌,她可以安心将后事托付给老朋友。

      前夜刚下过小雪,村里没硬化的路面被雪融得泥泞不堪,冯树清踩着雪多走了一段路,走到村外来接她。

      见面时,陆昭熹正被司机师傅背下车放进轮椅中,隔着老远看到冯树清,她快活地喊道:“树清!我在这儿!”

      纵使有再多的心理准备,看到陆昭熹现在的样子,还是让多年没见的老朋友眼眶瞬间通红。

      但她心里清楚,此刻的陆昭熹不需要任何同情的言语或者眼光,她最需要的是朋友的支持与陪伴。冯树清压下翻涌的情绪,像十年前一般对她微笑,然后说,“呦,昭熹,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你没什么变化,就是黑了。”陆昭熹认真打量过她,“还瘦了不少。”

      “乡村生活嘛,春种秋收,每个环节都要参与,谁让我读的是农大呢,专业对口。”

      冯树清和司机点头告别,接过她的行李箱推了两下,大概是行李箱的轮子磨损变形的缘故,意外得不是很好走,没办法按计划那样一手推陆昭熹一手拉行李了,她有些为难地皱起眉头。

      陆昭熹笑着说,“我可以自己走,你看,轮椅是电动的,先进吧!”

      “先进,不愧是城里人,咱们上学那会儿连电动车都没见过,哪敢想十年过去还有电动的轮椅。”冯树清并没坚持要推她,而是放慢脚步站在她身后几步距离,万一轮椅打滑能用身体拦住。

      “白云苍狗、世事无常,命运就是这样无定。”

      陆昭熹像在感慨电动车,也像在感叹自己。

      冯树清不想让她来的第一天就心情不好,不着痕迹转移话题,“对啊,就像我们村,这几年老人离世、年轻人出走,几乎变成了空城,除了我和其他两名干部,只剩下寥寥几户人家了。”

      “小时候妈妈带我来过一次,那时能在村口看到聚在一起闲聊的老人和孩子们。”陆昭熹说。

      “嗯,现在再也没有这幅景象了。”

      前面地上散落许多大小不一的石块,冯树清快走上前把大一些的石头踢到两旁。

      “所以我现在工作很轻松,尤其是冬天,基本没什么事要做,每天只有两项工作,看望老人和打扫卫生。昭熹你来得太是时候了,还能陪我聊聊天,不然我闷都要闷死了。”

      “但是以我的身体状况,恐怕要麻烦你不少......”

      “别说这些,来了我们村你就是村民,就算被麻烦也在我工作职责内。”冯树清说,“我给你挑了风景最美的一户人家,你安心歇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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