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入红城朱玉黑》不动道

6、无事生非（二） 脸面越大，

　　短短一截路几经波折，待夜繁两人终于走到十三亭，桌上的菜早已凉透。

　　……菜凉成这样，该不会就是她送出去的那一桌吧？

　　夜繁落座不语，水灵战战兢兢。

　　前者问罪道：“红衣王爷蓝眸单珥，如此显眼，为何不识？”

　　后者耷拉着脑袋，愧疚道：“都怪我没有提前询问崔总管。”

　　……原来水灵的“人脸识别”全靠事前预判。

　　“先吃饭吧。”夜繁轻叹。

　　她将桌上喜欢的菜拨到各自面前。

　　水灵见状委婉提醒：“崔总管说京城不同乡下，主仆不能同席。”

　　夜繁不以为意：“浪费可耻，人也不能饿肚子。”

　　水灵故作轻松，“小姐，我不……”

　　咕噜——

　　“饿……”她羞愧低下头。

　　夜繁淡然看破：“崔总管又不是千里眼，你怕他作甚？”

　　他不是千里眼，但全京城的人都是顺风耳。水灵在心里默默反驳。

　　夜繁直接分析：“当国丞相千金被全城人明面指摘，不合常理，应是我爹故意放纵；而他宽容也不为省事，只图我们出行能少些约束，不拘泥旁人眼光。”主要是名声都差了，谁还在乎什么禁止，什么举止。

　　水灵汗颜抬头：“还真不是老爷宽容……”

　　小姐她又忘记了。

　　相府千金招人说长道短是因为两年前她们初到京城，头一次出门惹了祸——

　　那时是在未杏茶馆。茶馆内有位夫人嘴碎，见小姐打扮招摇便打趣了两句，不巧后者敏感过人，察觉出恶意后就直接冲上前去辱骂。而在座的皆是文人雅士、名门贵客，眼里哪容得下此等无礼场景？自然是茶会该结束结束，茶馆该打烊打烊。

　　该说不说，这若是换做其他茶馆，赔赔钱也就算了，偏偏就在坐满京城大户的未杏茶馆闹了事。这下可好，小姐一朝出气坏了贵人们的雅兴，改日出门都不知道要被多少人使绊子。

　　但好在老爷的脸面还是靠谱的，只是之后每逢小姐与人起争执，相府出面解决，气势就得矮三节。

　　夜繁见她犹豫，以为还在为礼节束缚而苦恼，便将她拉坐下来，宣布道：“开饭。”

　　水灵坐下之后不安地朝周围看了看，劝道：“小姐此举真的不妥。”

　　出门前崔总管千叮咛万嘱咐，不要惹事，更不要在人多眼杂之地惹事。而今盈水涧客满，若是闹起来，以小姐的名声，那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夜繁挑眉，“那你准备站着吃？”

　　“……这也欠妥。”水灵苦着一张脸，如坐针毡。

　　“其实你不用有负担，乡野丫头名声在外，一起吃反倒不会令人诟病。”

　　“可这不就坐实了小姐没规矩？”

　　“那你吃还是不吃？”

　　“……”水灵自动自觉端起碗筷。

　　夜繁满意了，催促道：“此地风水不好，不能久留，快吃。”

　　风水不好……

　　今早出门闲逛时，一道士突然喊住小姐说她今日有血光之灾，后者闻言淡淡一笑，什么话也没说，随手扔了三个铜板到桌上就走了，徒留旁人不解。

　　“小姐真信那道士所说？”水灵暗自反省：看来是她把小姐想恶毒了，那三枚铜板不是为了羞辱人家。

　　 但真相来得飞快，“我不信啊。”

　　“……那小姐急什么？”

　　“风水不好，不能久留。”

　　“……这话可千万别被掌柜的听见。”

　　水灵暗叹。小姐如今的脾气性格确实好了很多，但言行举止却愈发令人猜不透。

　　夜繁提醒她吃饭。

　　水灵看着满桌的菜吞咽了下口水。

　　崔总管果然是年纪大了。他竟然要她一个丫鬟片子来约束自家主子，这不是要让她卷包袱走人吗？

　　纠结不过三刻，水灵一面倒戈。饭桌上两幅碗筷声交叠而起。

　　出门在外，夜繁的一举一动都备受瞩目。

　　起初众人窥探，目光热烈归热烈，但好歹会遮遮掩掩，而自从水灵入座后，遮遮掩掩就变成了指指点点。

　　“主子口无遮拦，连手下丫鬟都没个规矩，真是丢人现眼。”

　　隔壁亭中，一位自视清高的小姐忍不住唾弃出声。

　　“心儿何必大惊小怪。”

　　她身旁的美妇用手帕轻轻擦拭了两下嘴角，慢悠悠道：“乡野粗人不拘小节，时常要与畜生共餐，与家禽共寝，你得习惯习惯。”

　　这时，补妆完毕的贵妇正好接住话茬：“妹妹说的是。只是感慨传言太过离谱，人家三皇子妃知书达理，仪态端庄，哪个乡野丫头能比？相府千金？不还是服毒自尽。”

　　“呵。”另一名盛装小姐更加不屑，“别说她是相府千金，就算是公主我也瞧不起她。尽会些哭闹把戏，我家老爷可不惯着这种人。”

　　美妇闻言挥帕笑了笑，“妹妹小点声，别让人家听见了，自惭形秽。”

　　啪！

　　水灵气得将筷子拍在桌面上。

　　断了……

　　“哎呦，那丫鬟还挺有力气的，看来砍柴宰鸡的活没少干啊。”

　　夜繁无语嚼菜：还拱火，没看到都把人都惹急了吗？

　　气急的水灵作势就要起身摔碗，结果下一瞬碗就没了……

　　她目瞪口呆。

　　夜繁鼓着脸望着她，语重心长道：“别这样，对碗不好。”

　　水灵：“……”

　　夜繁加速咀嚼口中食物咽下，劝道：“你小姐我囊中羞涩，把人家碗筷打烂了可赔不起。” 她将手中两只碗收得更紧。

　　“小姐！”

　　水灵见她一脸“窝囊”死样，气不打一处来，“你堂堂相府千金，岂能容他人三番两次挑衅？！”

　　……崔总管若是听见她说这话，估计会很意外吧——主仆出行，惹事之人竟是她？

　　京城热搜词她都想好了，但人在气头上，断不能这么劝。

　　于是她婉转道：“崔总管很抠门的，若是他知道我惹事挥霍银子，准是一个镚儿都不留给我。”

　　“崔总管哪有权克扣你的银子？”

　　“可他有嘴。”

　　水灵瞪大眼睛：“老爷才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责怪你，更何况是他们有错在先。”

　　“崔总管当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去烦我爹，”夜繁慢条斯理道，“但他会把这笔账算在我头上。若是他诬陷我拿钱为私会三皇子铺路，那我不就有理说不清了吗？”

　　“空口无凭，老爷不会信的。”水灵愤懑难当，“倒是小姐你，你何时学会忍气吞声了？”

　　小姐从小情绪无法自控，但凡有一点不舒心的地方，怒气就如脱缰的野马难以遏制。如今众口不逊，她却一言不发，不是忍气吞声是什么？

　　“今时不同往日啊。”

　　“哪里不同？”

　　夜繁不紧不慢地擦了擦嘴，伸手指道：“那里不同。”

　　竹梯入口处，一位身穿蓉黄绮罗长裙，肩搭如意云肩的少妇气压众人，步伐脚下。

　　“盈水涧属实客满，二位留步。”

　　店小二紧追着人好说歹说：“有幸逢贵人光顾，却遭酒楼出错怠慢，是我等不是。您看这样，今日吃喝用度一律全免，随小的移步贵宾间歇息，可好？”

　　“好什么好！”

　　走在后头的贴身丫鬟绿荷凑上前数落道：“我家主子三日前便预定了今日的十三亭，如今被外人鸠占鹊巢，倒要叫我们去别处凉快？”

　　店小二皱着眉：“其中必有误会。不如贵人先随我去贵宾间喝口茶消消气，此番不明就里地过去兴师问罪，恐会伤了和气，扫了兴。”

　　“现在不扫兴？”

　　绿荷当即不爽地推搡了他一把，呵斥道：“你家掌柜邀请的谁？说！”

　　店小二被她推到竹梯边缘，差点从高处跌落下去，顿时心生怨气：相府千金名声那么差，跟他说话都客客气气的，她一个小丫鬟竟敢对曲断楼的人大打出手？

　　他不由冷声道：“我只是劝言，若你不信，也可随我去大掌柜面前说道说道。”曲断楼虽是酒楼，但也不是这些贵人能够随意拿捏的。

　　走在前头的苏紫蓉停下脚步，回头道：“原来是大掌柜邀人入亭，敢问是哪位贵人如此有幸？”

　　三皇子妃亲自问话，他自是不敢隐瞒，“是…是相府千金。”

　　“是她？”苏紫蓉语气冷了下来，“为何酒楼那么多位置她不坐，偏要到盈水涧来坐我的亭子？”

　　店小二顿感不妙，赶紧替人澄清道：“她原本也不入盈水涧，是大掌柜……”

　　“你胡说！”

　　绿荷叫道：“刁掌柜三日前就亲口允诺今日的十三亭留给我家主子，我可当面对质。”

　　“可大掌柜也是亲口吩咐……”店小二眼角瞄到某张冷脸，戛然收声。

　　苏紫蓉故作好商量：“事实确凿，你当如何？”

　　店小二只能退让道：“若贵人执意入亭，不如先让小的去请人离开。”这样也能让事情有回旋的余地。

　　“你要我家主子吃夜小姐吃剩的残羹冷炙？”

　　店小二差点翻白眼：“小的自会换上新鲜酒菜供贵人品尝。”

　　苏紫蓉淡淡道：“所以你认为我需要一个未出阁的小姐来施舍亭子。”若非曲断楼背后那人不好对付，否则哪轮得到一个佣人来与她谈条件。

　　“贵人言重了。”店小二既能自如应对贵客，说明日常培训到位，当下递台阶道，“散客此等失体活，自是无需您劳心费神。”

　　绿荷冷哼一声，“我看你是受了那夜小姐的好处，故意让我家主子难堪。”

　　店小二厌烦她，直接对苏紫蓉道：“小的自清，这便去赶客。”

　　“罢了。“苏紫蓉摆手阻止道，“今日意兴阑珊，饭便不吃了。”

　　“贵人这是？”

　　“遂你家大掌柜的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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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繁听着亭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催促道：“吃饱了没，麻烦快来了。”

　　水灵刚顾着生气，碗里还剩大半，眼巴巴道：“小姐我还没……”

　　“诶，饱了是吧，饱了就行，饱了就准备跑路。”

　　水灵：“……”

　　夜繁望了眼在拂风亭前停留的一黄一绿，飞快起身下亭，背影颇有落荒而逃之感。

　　水灵见状袖子往嘴上胡乱一擦，跟在她后头跑——

　　“小姐啊小姐，你等等我。”

　　她在后头慌忙追。

　　“水灵啊水灵，你快快来。”

　　她在前头提裙跑。

　　不多时，红袖亭前又重现一黑一红对峙的情景。

　　“见过王爷，王爷万福金安，千岁千岁千千岁！”夜繁站在亭外，十分狗腿。

　　亭中尧璞啜着茶，淡淡瞟了她一眼，道：“夜小姐何事？”

　　夜繁殷勤道：“不知王爷是否需要人伺候？”

　　这问的是什么话？

　　尧璞红袖一挥，亭周围十六人迅速朝前站成一排，完美地将她阻隔在亭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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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美人相伴不好么？”夜繁手里捏着帕子，努力装出娇羞可人的模样。

　　“就你？”尧璞端详着她，黑裙白面，粉唇褐眼。

　　他轻嘲道：“还不如本王美。”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长得天妒人怨？

　　夜繁心知争不过人家的脸皮，暗中嫌弃他“五官”不够端正，人品也是。

　　但找茬的脚步越来越近，红衣王爷却油盐不进，她能怎么办，只能大声喊道：“王爷，我这就来！”

　　话音未落，夜繁便不顾他人眼光，一个灵巧侧身钻进两个黑衣侍卫的缝隙当中。

　　沛然见状立刻拔剑刺出。

　　夜繁惊恐叫道：“人美心善的王爷是会庇佑弱小的人的！”

　　于是，“心善”的王爷看着“弱小”的她，轻而易举地躲过了迎面而来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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