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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灯火阑珊处 元宵节的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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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节的林市,空气里还残留着年味的余温。街道两旁悬挂的红色灯笼尚未撤去,在傍晚渐起的暮色中一盏盏亮起,晕开团团暖黄的光晕。小区里偶尔传来孩子玩甩炮的脆响,噼啪一声,很快消散在风里。
文昭出门前,特意热好了速冻汤圆。白瓷碗里,六颗圆润的汤圆浮在清汤中,旁边还配了一小碟桂花糖。
“姐姐真的不一起吃吗?”沈桐知站在门口,看着文昭对镜整理衣领。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羊绒大衣,内搭黑色高领毛衣,长发披散着,妆容比平时精致几分,唇色是温柔的豆沙红。
“朋友聚会,推不掉。”文昭转身对她笑,眼神里有歉疚,“你一个人在家可以吗?我尽量早点回来。”
“我可以的。”沈桐知点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姐姐玩得开心。”
文昭走过来,轻轻抱了抱她:“汤圆在锅里热着,饿了就吃。写完作业可以看电视,或者练鼓,不过别太晚。”
“知道了。”沈桐知把脸埋在她肩头,深吸一口气。栀子花香混合着淡淡的香水味,是文昭出门时才会用的那款,名字叫“午夜巴黎”,沈桐知偷偷查过。
这个拥抱很短暂。文昭松开她,拿起玄关柜上的手提包:“那我走了。有事随时打电话。”
门开了又关,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后被电梯的叮咚声吞没。
屋子里骤然安静下来。
沈桐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回客厅。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元宵夜的天空是深沉的绀青色,没有月亮。远处隐约传来烟花声,闷闷的,像隔着一层玻璃。
她走到餐桌前坐下,舀起一颗汤圆,咬破外皮,黑芝麻馅流出来,甜得发腻。电视里正在播元宵晚会,主持人穿着喜庆的红色礼服,声音欢快昂扬。沈桐知调小了音量,让那些热闹变成模糊的背景音。
这是文昭第一次在节日夜晚出门,留她一个人在家。
沈桐知机械地吃着汤圆,一颗,两颗,三颗。甜味在口腔里蔓延,却尝不出任何滋味。她想起除夕夜在江林薇家的聚会,想起文昭和朋友们在一起时灿烂的笑容,想起许静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想起江林薇自然地搂住文昭肩膀的手。
姐姐现在在哪儿呢?和谁在一起?是许静吗?还是江林薇?或者……还有别人?
她放下勺子,汤圆在碗里晃了晃。拿起手机,屏幕上是她和文昭的合影,寒假时在书店拍的,两人都穿着米白色的毛衣,文昭低头看她手里的书,侧脸温柔。沈桐知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点开微信,文昭的头像静悄悄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下午发的:“晚上有聚会,汤圆在冰箱第二层。”
没有说和谁,没有说去哪儿,没有说几点回。
沈桐知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发出去一句:“姐姐玩得开心。”
没有回复。可能在路上,没看手机。
她起身收拾碗筷,水流哗哗地冲刷着瓷碗,厨房窗户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一个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扎起的女孩,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落寞。
洗完碗,沈桐知回到书房,摊开作业本。数学卷子上的字像蚂蚁在爬,她盯着第一道题看了十分钟,一个字也没写进去。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许静那张脸,调侃的语气,还有看着文昭时那个复杂的眼神。
“你姐最近……有没有谈恋爱啊?”
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心上,时不时就疼一下。
沈桐知扔下笔,走到电子鼓前。戴上耳机,拿起鼓棒,用力敲下去——咚!一声重音在耳膜炸开。然后是一连串急促的节奏,没有章法,只是发泄。鼓点又狠又重,像要把什么砸碎。
练了半小时,汗湿了额发。她摘下耳机,世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在胸腔里闷闷地响。
九点了。文昭还没回来。
沈桐知洗了个澡,换上睡衣,坐在客厅沙发上等。电视还开着,晚会已经进行到歌舞节目,一群穿着华丽舞裙的演员在台上旋转,裙摆像盛开的花。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屏幕,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九点半,十点,十点半。
窗外偶尔有烟花升起,炸开,熄灭。像短暂的心事。
十点四十五分,手机震动了一下。沈桐知几乎立刻抓起来——是文昭。
“马上到家。”
只有四个字。
沈桐知盯着屏幕,心脏突然跳得很快。她起身走到玄关,又折返回来,在客厅里踱步。然后跑去厨房烧水——文昭如果喝酒了,需要喝点蜂蜜水。又从药箱里找出解酒药,放在茶几上。
做完这些,她站在客厅中央,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耳朵竖着,听着门外的动静。
十一点零三分,电梯的叮咚声隐约传来。然后是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
沈桐知的心提了起来。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先看到的是许静。她架着文昭的胳膊,吃力地扶着她进来。文昭几乎整个人靠在许静身上,大衣敞开着,头发凌乱,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涣散。
“小知,快来搭把手!”许静的声音有些喘,“你姐喝多了。”
沈桐知连忙上前,从另一边扶住文昭。文昭身上酒气很重,混合着香水味。
“姐姐?”沈桐知小声唤她。
文昭微微睁开眼,看见是她,嘴角扯出一个模糊的笑:“小知……你怎么还没睡……”
声音含糊,带着醉意。
两人把文昭扶到沙发上坐下。文昭一沾沙发就软了下去,头靠在靠背上,眼睛半闭着。沈桐知蹲下身想帮她脱鞋,目光却猛地定住了。
文昭的脖颈处,白皙的皮肤上,印着一抹鲜艳的红色。
口红印。就在锁骨上方一点点,像一枚刺眼的印章。颜色是正红,衬着文昭的肤色,醒目得让沈桐知眼睛发晕。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许静。
许静正脱下自己的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她今天也化了妆,唇上的颜色——沈桐知的目光落在她嘴唇上——是鲜艳的正红色,和文昭脖子上的印子,几乎一模一样。
空气凝固了。
许静似乎察觉到沈桐知的视线,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然后看向文昭的脖子。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
“啊,这个啊。”许静走过来,弯腰看了看,“玩大冒险输了,被薇薇恶作剧印的。我说怎么擦了半天没擦干净。”
她从包里拿出湿纸巾,递给沈桐知:“你帮你姐擦擦吧。她喝醉了就犯倔,非说要回家,不肯住我那儿。”
沈桐知接过湿纸巾,手指冰凉。她撕开包装,抽出一张,凑近文昭的脖颈。酒精和香水味更浓了,混合着文昭身上熟悉的栀子花香,形成一种令人眩晕的气息。
她小心翼翼地擦拭那个口红印。颜色很顽固,擦了几下才淡去,留下一片被摩擦发红的皮肤。文昭不舒服地动了动,含糊地说:“痒……”
“马上就好,姐姐。”沈桐知低声说,继续擦拭。直到那片皮肤上只剩下淡淡的红痕,再也看不出原本的形状。
许静站在一旁看着,等沈桐知擦完,她才开口:“你姐今天心情不太好,喝得有点多。本来我说让她住我家,她死活不肯,说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家。”
她顿了顿,看向沈桐知的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同情,像是理解,又像是一点点歉意。
“小知,”许静的声音放柔了些,“好好照顾她。如果半夜不舒服,随时给我打电话啊,你手机里有我号码吧?”
沈桐知点头,声音干涩:“有的。”
“那我走了。”许静拿起自己的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文昭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呼吸有些重。沈桐知跪在她身边,正小心翼翼地帮她脱掉大衣。
许静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声说:“晚安。”
门轻轻关上。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文昭不太平稳的呼吸声,和电视里隐约的晚会尾声。沈桐知跪在沙发边,看着文昭熟睡的脸。
灯光下,文昭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嘴唇干燥,脸颊的红晕还未褪去。脱掉大衣后,她只穿着那件黑色高领毛衣,领口有些歪,露出刚才被擦拭过的脖颈。
沈桐知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那片皮肤。还有些发红,微微发热。
口红印已经擦掉了。但那个位置,那个颜色,那个形状,却像烙铁一样烫在她脑海里。
许静说是大冒险,是江林薇恶作剧。是真的吗?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那个位置?为什么偏偏是那个颜色?为什么许静的笑容看起来那么……意味深长?
沈桐知想起除夕夜许静问她的那句话:“你姐最近有没有谈恋爱啊?”
想起许静看着文昭时那个复杂的眼神。
想起刚才许静架着文昭进来时,两人靠得那么近,文昭整个人都贴在许静身上。
她猛地收回手,指尖蜷缩起来。
厨房传来水烧开的鸣笛声。沈桐知惊醒般站起身,跑去关火。水壶里的水翻滚着,冒着腾腾热气。她拿出蜂蜜罐,舀了一勺放进玻璃杯,再倒入热水,用勺子慢慢搅拌。
蜂蜜的甜香弥漫在温水里。她端着杯子回到客厅,文昭还在睡。
“姐姐,喝点蜂蜜水再睡。”沈桐知轻声唤她,小心地扶她坐起来一点。
文昭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着沈桐知的手喝了几口。温水滑过喉咙,她舒服地叹了口气,又闭上眼。
沈桐知让她重新躺好,拿来毯子仔细盖好。然后坐在沙发边的地毯上,抱着膝盖,看着文昭的睡颜。
电视已经自动关了,客厅里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光线温暖而昏暗。窗外偶尔还有零星的烟花声,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沈桐知想起去年的元宵节。她一个人在那个小屋里,煮了一碗速冻汤圆,吃着吃着就哭了。奶奶走了之后的第一个元宵节,全世界都在团圆,只有她是一个人。
那时她觉得,世界上最孤独的事,莫过于此。
可现在,文昭就在身边,触手可及。她却觉得,比去年一个人时,更孤独。
因为那时候,她至少可以确定,这个世界上没有人需要她,也没有人会在意她是不是一个人。而现在,她有文昭,文昭也需要她。可文昭的世界里,不止有她。
文昭有过去,有那个相册里的女孩。
文昭有朋友,有许静,有江林薇,有一群可以一起喝酒、一起玩大冒险、可以在脖子上印口红印的人。
文昭还有妈妈,有那个别墅里的家庭,有同母异父的弟弟妹妹。
而她,只有文昭。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她的心。她忽然很想知道,在文昭心里,她到底算什么?是责任?是怜悯?是奶奶的嘱托?还是……只是一个刚好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刚好和那个人有相似点的替代品?
文昭在睡梦中动了一下,毯子滑落了一角。沈桐知伸手帮她拉好,指尖不经意碰到文昭的手——那只手温热,柔软,指节纤细。
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握住了那只手。
文昭没有醒,只是无意识地回握了一下,力度很轻,却让沈桐知的心脏重重一跳。
“姐姐……”她小声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没有回答。只有文昭均匀的呼吸声。
“如果你有了喜欢的人,结婚了,有了自己的家庭……”沈桐知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小,“还会要我吗?”
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很多次,但从不敢问文昭。怕听到答案,也怕听到的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
文昭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含糊地说了句什么。沈桐知凑近去听,只听到几个破碎的音节:“……别…走……”
是在说她吗?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沈桐知不知道。她只是紧紧握着文昭的手,像是握着此生最珍贵的礼物。
时间静静流淌。落地灯的灯光在墙壁上投出温暖的光晕,窗外彻底安静下来,连烟花声都停了。元宵节结束了。
不知过了多久,文昭的呼吸渐渐平稳,眉头舒展开来,睡得更沉了。沈桐知轻轻松开她的手,起身去卫生间拿来热毛巾,小心地给她擦脸。
擦到嘴唇时,文昭无意识地抿了抿唇。沈桐知的指尖顿了顿,然后继续轻柔地擦拭。卸掉妆容后,文昭的脸看起来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是疲惫的痕迹。
她总是很累。工作,应酬,照顾她,应付妈妈,维持友情。像个永不停歇的陀螺。
沈桐知忽然很心疼。她想起文昭喝醉后还坚持要回家的样子,想起许静说的“她死活不肯,说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家”。
即使喝得这么醉,即使朋友们挽留,文昭还是回来了。因为她在这里。
这让沈桐知心里的酸涩稍稍缓解了一些。至少,在文昭心里,她是有分量的。至少,文昭会在意她一个人在家会不会害怕。
她跪在沙发边,看着文昭安静的睡颜,轻声说:“姐姐,我会快点儿长大的。长大到可以照顾你,可以让你不那么累,可以……可以永远陪着你。”
文昭在睡梦中动了动,翻了个身,面向沙发靠背。毯子又滑落了,沈桐知再次帮她盖好。
这时,文昭的手机从大衣口袋里滑了出来,掉在地毯上。屏幕亮了,显示有几条未读消息。
沈桐知捡起手机。屏幕需要密码解锁,她当然不会去试。但锁屏界面上,最新的一条消息预览显示着:
许静:“到家了。小知照顾得怎么样?你呀,下次别喝这么多了,我看着都心疼。”
沈桐知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收紧。
“我看着都心疼。”
许静对文昭说,我看着都心疼。
那她呢?她看着文昭喝醉的样子,她看着文昭脖子上的口红印,她看着文昭疲惫的睡颜,她不心疼吗?
她当然心疼。可她的心疼,和许静的心疼,是一样的吗?又有资格一样吗?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沈桐知把它轻轻放回茶几上,然后起身,关掉落地灯。
客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夜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她摸索着走到自己的卧室,没有开灯,直接躺到床上。
黑暗中,听觉变得格外敏锐。她能听到客厅里文昭细微的呼吸声,能听到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声,还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闭上眼,脑海里却依然清晰浮现出那个口红印。鲜艳的红色,印在文昭白皙的脖颈上,像标记。
许静说,是大冒险,是江林薇恶作剧。
真的吗?
如果是真的,为什么许静的笑容那么奇怪?为什么许静看她的眼神那么复杂?为什么许静要特意解释,还说是“擦了半天没擦干净”?
如果……如果不是大冒险呢?
如果那个口红印,就是许静留下的呢?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沈桐知的脑海,让她混乱无助。她想起除夕夜许静那个问题,想起许静看着文昭的眼神,想起许静架着文昭进来时两人亲密的姿势。
不,不会的。文昭不会的。文昭说过,她现在不考虑这些。文昭说过,她有她就够了。
可是……文昭也说过,她永远是她姐姐。
只是姐姐。
她怎么又胡思乱想了呢。为什么在文昭身边她总是忍不住胡思乱想。
沈桐知把脸埋进枕头里,用力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她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要相信文昭,相信许静说的是真的,那就是个恶作剧。
可是心不听话。心像被一只手紧紧攥着,疼得喘不过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客厅传来响动。沈桐知立刻起身,赤脚跑出去。
文昭醒了,正挣扎着要坐起来。看见沈桐知,她愣了一下,然后揉了揉太阳穴,声音沙哑:“小知……你怎么还没睡?”
“我起来喝水。”沈桐知撒谎,走过去扶她,“姐姐要什么?”
“想喝水……”文昭靠在沙发靠背上,脸色苍白,看起来很不好受。
沈桐知跑去厨房倒了温水,又拿了醒酒药。看着文昭吃下药,喝光水,她才小声问:“姐姐头疼吗?”
“嗯。”文昭闭着眼睛,“下次不喝这么多了……太难受了。”
沈桐知蹲在她面前,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姐姐……今天是和许静姐姐她们一起吗?”
“嗯。”文昭睁开眼,眼神还有些涣散,“薇薇组局,说是元宵节要热闹……结果玩嗨了,喝多了。”
她顿了顿,看向沈桐知:“吓到你了吧?对不起,小知。”
沈桐知摇头:“没有。姐姐平安回来就好。”
文昭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我们小知真懂事。”
这个动作和以往无数次一样温柔,但沈桐知却觉得,现在格外沉重。
“姐姐,”她鼓起勇气,“你脖子上的口红印……许静姐姐说是大冒险?”
文昭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啊……那个啊。”她笑了,笑容有些无奈,“薇薇那家伙,玩疯了,非要在每个人身上留个标记。我抽到的是脖子上……许静还帮我擦了半天,没擦干净吗?”
她的语气自然,眼神坦荡,没有任何闪躲。沈桐知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垂下视线:“擦干净了。我就是……好奇问问。”
“傻孩子。”文昭又揉了揉她的头发,“快去睡吧,很晚了。”
“姐姐也回房间睡吧,沙发上不舒服。”
“好。”
沈桐知扶着文昭回卧室,看着她躺下,盖好被子。在关灯前,文昭叫住她:“小知。”
“嗯?”
“今天一个人在家……害怕吗?”
沈桐知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的光,看不清表情。她摇摇头:“不怕。我知道姐姐会回来的。”
文昭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温柔得让沈桐知想哭。
“嗯,我会回来的。”文昭轻声说,“不管多晚,不管在哪里,我都会回来。因为你在家等我。”
沈桐知的眼眶瞬间热了。她用力点头:“我知道了。姐姐晚安。”
“晚安。”
门轻轻关上。沈桐知靠在门板上,听着屋里渐渐平稳的呼吸声,眼泪终于掉下来。
无声的,滚烫的,砸在手背上。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为文昭那句“我会回来的”而感动,还是为那个口红印而委屈,还是为自己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而难过。
灯火阑珊处,十三岁的沈桐知蹲着,把脸埋进臂弯,哭得悄无声息。她读不懂自己翻涌的心事,更参不透大人世界里那些盘根错节的弯弯绕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