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幼时乡音 也作临别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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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盖弥彰地掩下眸中的惊愕之情，明昭宣走上前去，将想要从床上爬起来的晏安楚轻轻扶起来，让她能够以一个舒服的姿势倚靠在床沿上。
待对方坐稳之后，明昭宣转身招来宫侍，想让其将祁苍术领回来，看看能不能通过一些合适的手段，再将晏安楚的命续一续。
出于某种莫名的情绪作祟，明昭宣见不得晏安楚的人生如此潦草收场，所以她总要试着让这位老臣活得再久一点。
只是还未等她开口，晏安楚就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一般，转头就先把刚进来的宫侍打发掉了，速度之快，让明昭宣都来不及反应。
“小姑娘，陛下和老婆子我啊，有些事要聊，烦请麻烦你去外面温一壶茶水拿进来，多谢。”
未曾料想是这位三朝元老发号施令，宫侍当即就呆愣住了，她不知道该不该应下，只好游移不定地看向明昭宣，期望着她能给个准话。
明昭宣见此，怎会不理解晏安楚的心思。
她朝宫侍摆摆手，让她退下去侯着，而她则在晏安楚的床前坐下，微皱着眉，朝她淡声道:
“朕倒是不知朕有何事要和晏卿洽谈，还望晏卿给朕解解惑。”
看她面色稍显不虞，语气中也带着少见的孩子气般的锋锐，晏安楚不禁轻笑一声:“陛下这是在怪罪老臣擅自做主咯？”
瞧见这位老人乐呵呵的样子，心头又多了一层憋闷的明昭宣矢口否认道:“朕没有。”
“好好好，那是老臣误会了陛下，还请陛下恕罪。”
晏安楚知她心中难受，也不多言其他，而是顺势将罪名揽了下来，免得再徒惹人伤心。
而明昭宣见她就此打住，也没了继续谈论这个话题的心思，只说了一句“晏卿言重了”，便将这一场没头没尾的对话揭了过去。
时间宝贵，两人既把该废的话废完了，接下来也就该谈正事了。
习惯掌控谈话节奏的明昭宣率先张了口:“眼下周汝兰已同北戎太女逃至北戎境内，短期内不会再有什么动作，朕打算借此时机好好将朝堂和行伍整顿一翻，也好为以后必有的一战做好筹谋，有备无患。”
“但此事毕竟涉及国本，仅以朕一人之力，恐难以应对，朕需要帮手。”
“以晏卿来看，谁能为朕之臂膀？”
上来就是一道大难题，这让晏安楚不禁眉睫微挑，面上也浮现出一抹难色，但不过转瞬间，这抹难色便销声匿迹，取而代之的，是运筹帷幄的从容。
她沉吟道:“陛下有此志，想必心中自有一番丘壑，只是依臣之见，朝中吏治唯有吏部侍郎祁绍能担责一二，至于行伍之间，则仅有定国侯陆曜可定军心。”
“祁绍为人八面玲珑，在处事上也操持有度，能帮助陛下在朝臣之间斡旋理事，是可堪重用的栋梁之才，这一点，不用臣多言，想必陛下在当初整顿周党之时便已心中有数。”
“至于军机大事，纵观全朝，也只有定国侯和其麾下的陆家军可以服众，这是她们陆家人在马背上打出来的人心，而除却这一点，她们的拳拳报国心也做不得假，陛下自可放心任用。”
姜还是老的辣，明昭宣见晏安楚仅用短短数语就将她这几日的心中所想都一一道了出来，心下不免感叹，声音中也自然而然地带上了几分认真:
“晏卿高见，朕深以为然。”
最重要的事务既已敲定，趁着晏安楚的精神头还好，明昭宣又零零散散地同她商讨了不少朝中事宜。
两人相谈甚欢，不觉忘了时间，直至外间传来了周言致咋咋呼呼的声音，才得以让两人从酣畅淋漓地交谈中抽了身。
“陛下！陛下！陛下！冯统领刚刚送来了一封信耶，说是柳平江柳大人寄来的，敢问现在方便我送进去嘛？”
周言致音量不大，但属实聒噪，叽叽喳喳的听得人头都要大了，搞得明昭宣不得不中止和晏安楚的谈话，起身出去料理这个祖宗。
快步走到被月色笼罩的殿外，夜间微凉的风吹拂在脸上，让明昭宣略有些烦躁的心情降了降温，不过当她看到周言致拿着信高坐在庭院中的假山上手舞足蹈时，这股刚降下去的火气又升了起来，并且还愈燃愈烈。
“周言致，你现在就给我下来，这句话别让我说第二遍。”
站在假山下，明昭宣声音冷的堪比南极冰川，听得原本还张牙舞爪的周言致登时就乖得跟孙子一样，一声不吭地从假山上爬了下来，蔫蔫地走到明昭宣身前，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她的批评。
明昭宣看着他那见风使舵的怂样，唇边发出了一声冷笑，但她并不打算训斥他，因为她明白，一时的斥责并不能治本，只有把这位大少爷拴在她身边，他才能不惹事。
接过周言致乖乖递来的信封，明昭宣薅着他的后脖颈就要把他往屋里带，像拎着一只小狗崽一样。
尽管被明昭宣如此这般钳制，周言致的嘴上功夫却是不落下风，一直凑在她耳边，叭叭地为他方才爬假山的行径进行辩解，试图让他的这位领导不要那么生气。
“领导，你听我说，这封信没送来之前，我一直坐在偏殿里安静看话本，祁苍术送来的药我也有好好喝，放血的伤口也配合太医换了药。”
“除了这些，我还帮你处理了很多杂务，而且冯源来送信时，容羲也传来了信，说近期各地的济慈坊抓到了不少北戎间谍，百姓们的生活也因此安稳了许多……”
说了一圈回来，周言致觉得他将基础的筹码铺垫的差不多了，于是他接着加码道:“接收到这一消息时，我太高兴了，所以才晕头转向地爬到了假山上，而且当时我还想着，这样能让我的声音也变得更大些，好向你告知柳平江来信这件事。”
“故而综上所述，虽然我爬假山的行为很不妥当，但也算事出有因，您大人有大量，就大发慈悲理解一下，好嘛好嘛？”
瞥了眼周言致满是乞求的俊脸，听完他这一通解释的明昭宣也是被磨没了气性。
她松开了擎在周言致脖颈处的手，转而狠狠揉搓了几下他苍白的脸颊，轻叹道:“平时那么会耍聪明的人，怎么老在这种事情上犯浑，你要知道，我生气并不是因为你爬高上低这件事，而是你老是不顾及你自身的安危，去做出一些你认为的看似正确的事。”
“今天的事我不追究，但我希望你能理解我的心情，自己护好你自己的命，我不可能永远及时地出现在你身边。”
被明昭宣蹂躏着的周言致窥见她冷淡神色下的隐忧，不由得眼眸轻颤，心中也涌上一阵歉疚，他讷讷道:“我知道了，对不起。”
周言致现在才彻底明白，原来他自以为的好心，竟会让明昭宣为他感到不安与忧心，这一深刻的认知让他自省，也让他难免感到一阵难过，面上也没了以往那副朝气蓬勃的神采。
看到周言致这幅样子的明昭宣有意让他尝到教训，便也没多做安慰，只牵着他温凉的手来到殿内，和他一同将那封柳平江的信稳稳当当地交到了身为她养母的晏安楚手上。
在祁苍术查出晏安楚身中极乐天的当天，明昭宣就亲笔拟了一封信，将详情都告知于了身在千里之外的柳平江，好让她心中有个准备，而今天的这封信，应当就是柳平江对此事的回信。
晏柳二人之间的母女情谊素来深厚，明昭宣想，将这封信交由晏安楚来看，也算是填补了母女两人相隔甚远不能相见的遗憾，不至于让其抱憾而去。
耐心等晏安楚将厚厚的一封信看完后，明昭宣松开了牵着周言致的那只手，将散落在床榻上的信纸一张一张收好，最后规整地放到了晏安楚的床头。
再次抬头时，明昭宣看见晏安楚略显怔愣的神态，还有逐渐没了光彩的眼神，不由心头一沉，眉头也骤然紧锁。
晏安楚的身体呈现出这种表现，可见她的回光返照状态已然快要结束，整个人的生命力也在迅速流逝。
是因为看了这封信之后就了然无憾了吗？还是那副本就日渐衰老的身躯真的到了强弩之末？
明昭宣得不到答案，她只能静守在这方天地间，毫无反抗之力地看着这位支撑了明诏国三代脊梁的老人就此溘然逝去。
被无可奈何的挫败感席卷，以至明昭宣未能注意到晏安楚对她招手的动作，还是她身侧的周言致默默地推了她两下，才让她得以发现这一细节。
回过神的明昭宣看着晏安楚无力摆动的手掌，以及翕动的嘴唇，便知对方是有事情要交代于她，于是她忙俯下身去，好听清晏安楚是在讲什么。
而看到明昭宣俯身侧耳，晏安楚也攒足了最后的一丝力气，将想说的话一字一句地道了出来:
“老臣我今天……曾在朦胧之间，听到了陛下和君后的争执……君后的放血救命之举实属莽撞，但对于君后的这片好心，臣……很是感激，还望陛下能够代臣说句多谢……”
说到此处，也许是因为极乐天正在加速蚕食她的身体，剧烈的痛楚让晏安楚不住地喘息了好几下，才得以有力气将未尽的话语接着说下去。
“咳陛下……臣的女儿在信中说，若是有朝一日北戎进犯，她甘作一马前卒，以报国仇家恨。”
“她说话做事一向认真，想来这话也不是一时气话，只是……作为母亲，臣总是希望臣这个女儿能够好好地活到老，所以恳请陛下替臣阻拦一二，莫要任她胡来，就让她守好颍州的一方水土便可……”
接住晏安楚向她伸来的瘦削手掌，明昭宣将她的诸多嘱托都一一记在了心间，并向她承诺道:“晏卿放心，你说的这些，朕都可以做到。”
听到明昭宣答应的这么爽快，晏安楚灰败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笑意，似是欣慰，也似是感谢。
但到此为止，晏安楚想说的话还没能说尽。
在又挨过了一阵绞痛后，她握着明昭宣的手猝然发力，像是将一身的力气都灌注到了这一掌里，话语间也带上了几分肃杀，她一字一顿道:
“陛下，周汝兰既已叛国，那残存的周党官员便断不可留……如今科举将近，正是清洗朝堂的绝佳时机，陛下定要快刀斩乱麻，以护我明诏百年国祚。”
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将这句最重要的话说完，且又一次得到了明昭宣肯定答复的晏安楚终是彻底了结了所有心事，她松开了抓住明昭宣的手，任由自己滑落到床榻上，陷入绵软的锦被之中。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晏安楚轻声哼唱起家乡小调，音调清越而绵长。
幼时陪伴她成长的乡音，在如今成了送别她的曲调，让她的魂灵得以落叶归根。
伴在晏安楚左右的明昭宣和周言致也静静听着，直至这道乐声戛然而止。
明诏国，熙宁三年仲夏，纵横三朝的内阁首辅晏安楚就此薨逝。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幼时乡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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