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回光返照 人命何其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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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遭，但听到晏安楚将死的消息时，明昭宣还是难免心神大震。
匆匆扔下手里的汤勺，明昭宣顾不得收拾自己兵荒马乱的情绪，起身接过周言致递过来的外衣随手披上，就要跨步往外走去。
奈何长久未曾活动的腿属实不给力，才刚跨出去两步，那种油然而生的酸胀感便让她脚下一软，差一点就要跌坐在地。
好在及时用手在桌案的边角处撑了一下，才堪堪让她没有当众丢了脸。
稳住自己七歪八倒的身形后，明昭宣松开了按在桌案上的手，强忍着腿部的不适，半僵着身子向外一步一步地大步而行。
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的周言致见她如此，眼中暗藏担忧，心中也跟着提心吊胆，唯恐她再一次颓萎在地。
他有心在她身后紧紧护着她，但被毒侵蚀的身体却难以支撑他的这份心力，没走几步就不住喘气，脚下也跟着发虚，于是他只能眼看着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
就在周言致以为他要就此被落下时，已经快要走至殿门前的明昭宣却忽地折返回来，揽着他的腰，腾身向外掠去。
带起的风迎面打在了周言致的脸上，让他一时间迷了眼，等再次睁开眼之时，他已置身于高空之上。
明昭宣的速度极快，万千殿宇如吉光片羽般在眼前飞掠而过，周言致却未感受到一丝一毫的不安与恐惧。
他只为明昭宣感到忧心。
毕竟她前脚才连夜收拾了周汝兰和北戎太女搞出来的烂摊子，后脚就要面对肱股之臣的猝然离去……
人的精力到底是有限的，此等接连的强压之下，周言致难免担心，担心明昭宣支撑不住这日益沉重的负荷。
更别说这两日以来，他的这位领导连一顿整饭都没有吃上，每次都是才吃了没几口就要去处理加急传送到她手中的要务，真真是片刻都不得闲。
他又不能强拉着让她吃饭休息，也就只能一边担忧着，一边帮她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比如给将死的重臣续命。
回忆起今日午后与祁苍术的长谈，还有那铤而走险的续命招数，周言致在烈烈疾风中斟酌着向明昭宣开口道:“那个……领导……就是呃……”
“就是什么？”
听见周言致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一句整话，正在楼宇间穿梭的明昭宣颦了颦眉，索性直截了当地问他是何事，也省得他再吞吞吐吐地嚼舌头。
只是她这一问可不得了了，周言致的回答差点让她从半空中直接跌下去——
“就是今天你睡觉的时候，祁苍术来给我送药，期间闲谈的时候，他提到我的血可能会在一定程度上延缓极乐天在晏首辅身上的毒效，所以我就给他放了半碗血给他试了试，所以我估计现在的晏首辅并非是不行了，也可能是我的这半碗血起作用了……”
她的亲娘啊，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明昭宣听完周言致这一段让人心惊肉跳的车轱辘话，再也无法保持冷静自持，她甚至觉得她这辈子也就这样到头了。
仅仅半天时间没看住，周言致这崽子就给她憋了一个大机灵，倒真是有够让她“惊喜”的。
明昭宣被胸腔中生出的一团邪火搅得浑身难受，她很想戳着周言致的脑子问他这里是不是有病，一个病号还逞起英雄来了。
但奈何木已成舟，她说得再多也只是徒劳，倒不如等当下事了，直接和周言致秋后算账。
明昭宣这边想着，那边又加快了些速度，就此一路无言地携着周言致落到了晏安楚所在的殿宇外。
待其站稳后，明昭宣松开了揽在他腰际的手，又刻意忽略掉他那惴惴不安的神色，只随口甩给他一句冰冷的“跟上”，而后便径直向殿内走去。
原本还抱有侥幸心理的周言致见她是真的动了火气，也是彻底慌了神。
他脚下急忙追上去了几步，想为自己解释一下，可看着明昭宣透满了寒意的背影，他便知再多的狡辩也是无用，也只好闭口不言跟了上去。
殿内的宫侍们见这一双帝后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也纷纷噤若寒蝉，只低头做好自己分内的事，不敢多言半分。
这般诡异的寂静，让刚给晏安楚施完针的祁苍术莫名地感到背后一凉，额间也倏地生出了一片冷汗。
在外逃生所练出来的机警到底是没有落下，可还未待祁苍术回头查看发生了何事，明昭宣的一番话便将毫无准备的他定在了原地，而他额间的冷汗也因此流得更加汹涌。
“祁小医师，晏卿的身体可还安好？朕听有宫侍来报，说是晏卿的身体快不行了。”
“可在来的路上，朕又听君后说，他的血液对晏卿有一定的疗效，且已取出了些让你用以入药，想必现在你也已经让晏卿服了下去。”
“现在结果如何？晏卿的身体有所好转吗？”
明昭宣短短三句话带来的威慑感，让周言致和祁苍术登时就变成了落水鹌鹑，一个一个奓着毛自觉罚站，谁都不敢多辩驳一句。
作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人，又作为这次事件中的实际主导者，周言致再怎么说，也不忍让祁苍术这个孩子代他受过。
于是在祁苍术开口解释之前，周言致安抚地朝他轻轻摇了摇头，又快速瞥了眼晏安楚稍有些活人气的面颊，随后鼓足了勇气，向明昭宣有理有据地说道:
“陛下，此招虽险，但就目前晏大人的情况来看，往后两日应当都无性命之忧，因此也算得上一件幸事，所以……”
话说到此处，周言致偷偷抬眼打量了一下明昭宣的脸色，见她并没有表现出愠怒，他才大着胆子接着往下试探着说。
“你就别怪罪祁小医师了，也别生气了，好吗？”
见他又搬出来撒娇卖乖这一套，明昭宣真快被气笑了，但在这位三朝老臣的榻前，她又不好发作，于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给他赶了出去，免得扰得她心烦。
周言致看她这个反应，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次他是真踢到铁板上了，故而大气都不敢吭一下，窝窝囊囊地就滚到了殿外，竖在门口当起了门神。
见证了这对帝后争执的全流程，祁苍术抱着药箱，目瞪口呆地缩在墙角，整个人好似一根梆硬的木头，一动都不敢动。
明昭宣有意敲打这两个一拍脑子就做昏事的糊涂人，故此也并未对祁苍术做出宽慰之举，只公事公办地往下问道:“用你现在这个方法，晏首辅还有几日可活？”
“回陛下，如若首辅往后都如今天这般顺利挺过来的话，按照此法，她至少能再多撑半个月左右；但若是期间有意外发生，此法便也只能起到一个缓冲的作用，勉强能让首辅再留个三五日。”
猜不准这位陛下问这个问题的心思，祁苍术便只好中规中矩地将两种可能发生的情况都一一进行了说明，可以说是和盘托出，毫无遗漏。
而将这两种情况都听在心里的明昭宣，此时也不得不承认，这一血腥疗法的存在对现在动荡的朝堂而言，着实意义非凡。
作为朝堂的核心关键人物，晏安楚每多存活一天，便能让朝臣们多一丝安稳和妥帖，也能让她能够有留有更多的余力来处理更多重要的事，而不是焦头烂额地稳定军心。
可这些好处背后的代价，明昭宣却付不起。
她做不到以人命换人命，也做不到以他人的血肉来换取她需要利益，这在她看来，和吃人无异。
“今日之事朕不过多追究，但此法以后不许再用，朕只点到为止。”
不想过多为难小孩，明昭宣最后只轻拿轻放地警告了祁苍术一下，便让他退下了，而她则留了下来，沉默地坐在床边，眸光也在阴影间变得晦暗。
望着床榻上安详沉睡的晏安楚，方才三言两语间就断定了她的生死的明昭宣不禁心有戚戚然，一种莫大的负罪感似潮水般向她翻涌而来。
“做出这个决定，你会怪我吗？”
明昭宣垂眸低声道，像是在问晏安楚，也像是在叩问她自己。
可终究没有人能告诉她答案。
而明昭宣对此也并不执着，甫一问完，她便从床前站起身，打算离去。
但就在她将要离开这间寝室之际，一道年迈而又清晰的声音却蓦地叫停了她前进的脚步。
“古有圣人道: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陛下啊，天子一言，重若九鼎，你心中既已有了决断，便就这般走下去吧。”
“老臣我这把老骨头啊，也就在这最后的时日里陪陪您咯。”
即使晏安楚身中剧毒，说起话来也仍带着一股旷达的文人骨，洒脱得让明昭宣冷硬的眉眼都不自觉得舒展了几分。
只是听到晏安楚不见半分虚弱的语气，她这刚刚舒展开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一种不祥的预感也在她心间腾然弥漫开来。
“您老的教诲，朕莫敢不从。”
稳住面上的情绪，明昭宣故作镇定地回过身去，谦逊地表示她听进去了。
与此同时，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了晏安楚的脸上，想从中看出她预料外的神色。
可对方神采奕奕的面色却把她的这份妄想彻底击碎，还把她不祥的预感应了真。
完全的回光返照表征，晏安楚的命，就此到了头。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回光返照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