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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假身份 ...

  •   “镇北王府势大,这是早就埋下的根。萧老将军镇守北境,麾下铁骑十万,是悬在皇帝头上的一把刀,也是让帝王寝食难安的一柄剑。”

      萧玄凛便是皇帝制约镇北王一枚绝佳的棋子。但镇北王府亦是这皇位争夺中一枚必不可少的助力。

      只是,哪怕是手眼通天的帝王怎么也想不到,真正的悬着的刀从来不是镇北王,反而是这个自幼便学会明哲保身的阎罗。
      而没有什么比一桩婚姻更能名正言顺地将镇北王府绑死在皇权的棋盘上。

      张德妃想借着五公主与镇北府的婚约拉拢镇北王府,皇后那边的势力自然不会让张德妃如愿。

      但张德妃膝下并无亲生皇子,皇帝又猜忌镇北王府,迎娶五公主本是万全之策,偏偏萧玄凛拿出了当年先帝留给其祖父的一封圣旨,皇帝也不好强行赐婚,但又担心萧玄凛借那封圣旨求取长公主,壮大皇后和丞相那边的势力,因此这是一道难题。

      答应赐婚,便是明面站在了张德妃那边,皇后那边势必不会善罢甘休。拒绝赐婚,又会被皇帝猜疑。
      为了安人心、安圣意、安那些盘根错节的猜忌与制衡。

      “所以你需要在春日宴上让所有人知道,你身边已经有人了。”晏乐安慢慢地说,“一个来历不明、身份低微、却又被你“放在心上”的女子,既不会让任何一方觉得镇北王府站了队,又能够让五公主和长公主知难而退。”

      萧玄凛抬眸看她,目光沉静。

      “你是这样想的?”他问。

      晏乐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所以你明白了。”他说,“我需要一个人。”

      “一个既不是公主、不是宗亲、不是任何一方势力的人。”晏乐安接过他的话,“出现在你身边,让所有人都知道,镇北王世子的心有所属,而那位女子,只是一个乡下来的村女。”

      “这样一来,五公主的婚事可以名正言顺地推拒。世子已有意中人,强嫁公主过来,折损的是皇家颜面。长公主那边更简单,本身便无婚约,至少明面上皇后也无法提出让皇帝赐婚。”晏乐安掰着手指头数,像是在拆解一个棋局,“皇后那边虽然会不满,但你同样拒了与你有婚约的五公主,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出你并没有投向张德妃,自然便松了一口气。皇上也不会在这件事情上猜疑镇北王府。”

      她顿了顿,微微皱眉。

      “可是大人,这样的话,我活的到为我娘亲报仇的日子吗?那些贵女万一找我麻烦怎么办?”

      萧玄凛终于动了一下,将案上一本折子推到她面前。

      冷冰冰的话也伴随而来:“聪明的人才有资格在权势斗争中活下去。”

      晏乐安心里嗤笑一声,面上却不显。拿起折子,低头看去,上面是萧玄凛的字迹,写的却不是永州铁矿的事,而是一份密密麻麻的户籍明细:

      张阿乐,永州人士,父张健义,永州山中采药为生,母早亡,随叔父入京投亲,叔父病故,流落京城,后被镇北王府管家见其孤苦无依,收留其在镇北王府做一名撒扫婢女。

      “你给我编了假身份?”晏乐安看完,抬头看他,“永州?就是你正在查铁矿的那个永州?”

      “越偏的地方,越难查证。”萧玄凛说,“春日宴之后,你随我的人一同去永州。”

      “大人,你还真是无所不有其极,连我的身份都要利用一番。”晏乐安不满地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不想让他听见,又像是故意让他听见。

      萧玄凛没有抬头,只淡淡地回了一句:“以你现在的身份,你背的命案洗得掉吗?”

      晏乐安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不过瞬间就反应了过来。

      “大人,你方才说什么?”她歪着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我背的命案?”

      萧玄凛抬眼,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我什么时候背过命案了?”晏乐安眨了眨眼,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刚睡醒的猫,“你查过我的底细?查出我杀了谁?埋在哪了?凶器是什么?动机是什么?”

      她一连串问下来,没有丝毫的心虚。

      萧玄凛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晏乐安见他这副反应,忍不住笑出了声:“大人,郑言不是张良杀的吗?与我…们~何干?”她故意将那个们字尾调拉的很长。

      “青石镇的李员外。”萧玄凛的话让晏乐安心下一沉。

      “你是怎么知道的?”

      “阿乐,这么多年,你既然觉得世道对你不公平,就该心狠一点,心不够狠,便会留下把柄。”

      晏乐安自然听懂了,他是在嘲讽自己斩草不除根。

      “我知道,那日在大理寺门口喊冤的人是李员外的女儿。”晏乐安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说道:“她曾经亲眼看见我绑了李员外,我情急之下只好将她打晕。我确实心不狠,可我也不愿意伤害无辜的人,她若想寻我报仇,那我便受着,至少给她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大人,我不觉得我做错了,就算在给我一次机会,我依然会这么做。”

      “她死了。”
      晏乐安沉默了很久。
      “为何?”她说。
      “被她父亲曾经欺辱过的女子一拳一拳打死的。”萧玄凛说道:“助纣为虐,死的不怨。”

      “阿乐,你给她的那条命,她不配,自然便有人收走了。”

      晏乐安忽然笑了,青石镇离京城坐马车也要至少三天,那些女子大多在偏僻的村庄,怎么会千里迢迢来到京城。
      这一切都是萧玄凛的手笔,他竟然在那个时候就知道此事了吗?

      晏乐安想明白后,忽然感到浑身胆颤。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午后的风灌进来,带着院中槐花的淡香。她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忽然说:“我娘亲也算半个永州人。”

      萧玄凛的笔尖在折子上顿了一顿,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没有抬头,只是笔锋微微调整,将那墨点顺势勾成一笔批注的起势,不动声色。

      “永州山里多槐树。”他说,“她想必很思念哪里的风景。”

      两人就这样默契的将此事揭了过去。

      晏乐安没有接话。

      她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日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书房的地砖上,恰好落在他书案的边缘。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不尴尬,却带着一种微妙的、试探性的重量。

      “你编的这个身份,”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懒洋洋的,“永州采药女,倒也不算全是编的。”

      萧玄凛抬起眼。

      她的背影纤细而笔直,肩线绷着一股不易察觉的倔强。窗外的风把她的鬓发吹起几缕,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很随意,却莫名透出一种与当下身份全然不符的从容。

      “我娘亲曾经在永州住过两年。”她说,语气轻飘飘的,“后来,喜欢上了一个儿郎,于是她便离开了永州。后来她再也没机会回去吃永州的槐花饼了。”

      她顿了顿。

      “每年春天槐花开的时候,她都会跟我念叨,说永州山里的槐花开起来才叫好看,满山满谷都是白的,做成槐花饼更是人间美味。”

      萧玄凛靠在椅背上,安静地听着。

      女子说着说着有些遗憾,“只是可惜,我从未尝过,无法体验娘亲说的美味了。”

      “所以你方才说让我去永州,”晏乐安转过身来,靠在窗框上,抱着胳膊看他,“我倒没什么不乐意的,就当替她回去看一眼。若是可以吃到槐花饼,便更好了。”

      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但萧玄凛注意到,她的指尖轻轻掐了几下手指。

      一个人只有在不自在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不过大人,”她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变得促狭起来,“你给我编的这个身份,张阿乐,父张健义,叔父病故,流落京城被管家收留。你是不是还得给我编一套说辞?万一春日宴上有人问起来,我总不能说我失忆了吧?”

      萧玄凛将案上一本薄薄的册子推过去。

      “这是你全部的身世来历,包括你幼年在永州住过的村子、隔壁邻居的名字、村口庙里供的是哪尊菩萨。”

      晏乐安拿起册子翻了翻,眉头渐渐皱起来。

      “你连我“爹”什么长相、哪年摔断了腿、哪年采药时救过一个过路的商人都编好了?”

      “细节越具体,越难被拆穿。”

      “这个过路的商人后来给了我家二十两银子,我家用这银子翻修了房子。”晏乐安念到这里,抬头看他,嘴角抽了一下,“大人,您这从哪编的?”

      萧玄凛没有接这句话。他转身走回书案后坐下,重新拿起永州铁矿的折子。

      晏乐安感到无趣,便认真看起了她的假身世。

      “春日宴还有七日。”他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这七日内,你日日都到书房来。”

      他抬眼,目光穿过书案上的卷宗,落在她脸上。

      “尤其是,让苏席清看到你。”

      晏乐安一愣:“为什么?”

      “因为她会替你传出去。”萧玄凛低下头,笔尖蘸了墨,开始在折子上批注,“下人们的议论,有一半是从她院子里传出来的。她越不安,传出去的话就越真。”

      晏乐安哭笑不得:“你连你义妹都算计?”

      “我说过了,”萧玄凛头也不抬,“她需要认清自己的位置。”

      晏乐安站在窗边,看着他垂首批注折子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像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汹涌。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似乎都有两层意思。一层给外人看,一层给猎物看。

      而她,现在既是他的共谋,也是他棋盘上的一颗子。

      “大人。”

      “嗯。”

      “你就不怕我在春日宴上露馅?那些贵女们问话的方式,弯弯绕绕的,一个不留神说不定我就露怯了。”

      “你想被人抓住把柄的话就随意。”他说。

      晏乐安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晏乐安“啪”地合上册子,深吸一口气。

      “行。背就背。”她把册子揣进袖中,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又咬了咬牙,推门出去。

      “张阿乐的隔壁邻居叫王二麻子,村口庙里供的是山神娘娘,我爹张健义左腿断过。”她一边走一边嘟囔,声音渐渐远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的槐花还在落,日光渐渐西斜,将书房里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萧玄凛看完一本折子,搁下笔,捏了捏眉心。

      然后他听见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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