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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寒魄引   “嗨。 ...

  •   “嗨。”

      萧玄凛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你不是走了?”他问。

      “走了啊。”晏乐安理所当然地说,“走到半路想起来,我还有点话想和你说呢,就又回来了。走正门太远了,正好你这窗户开着。”

      她伸出一只手比划了一下,意思是从回廊外面绕过来更方便。

      萧玄凛皱起眉头,一脸阴沉。

      晏乐安也不在意,把下巴重新搁回手背上,目光亮晶晶地望着他。

      “大人,你一直这么冷冰冰的吗?”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真的好奇,像是真的在问一个她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对着你那个义妹冷冰冰的,对着下人冷冰冰的,对着我也是冷冰冰的。你这个人,是不是从小到大都不会笑啊?”

      萧玄凛脸色不变,隔着窗台看着她。

      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落在脸颊旁边,她也懒得去理,就那么笑嘻嘻地扒在窗台上,像一只趴在墙头晒太阳的猫。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十岁那年,我在北境从马上摔下来,左臂骨折。我父亲站在旁边,没有扶我。”他低声笑了一声,笑声很轻。

      “后来,”萧玄凛的声音依然平淡,像“我母亲被敌军俘虏。镇北王在母亲与百姓之间,选了百姓。”

      他说到关于母亲的时候换了称呼,说的是“镇北王”,不是“父亲”。

      晏乐安依然趴在窗台上,怀里抱着的槐花瓣散落了几片,她却没有察觉。

      “于是,”萧玄凛顿了顿,目光落在女子手里的槐花上,却像是什么都没在看,“母亲夺了敌国将军的刀,自刎而亡。”

      那位大名鼎鼎的镇北王说了三句话,萧玄凛的目光越过院子里的槐花树,落在她脸上,“萧家的男人,不许喊疼,不许落泪,不许让人看出你在意什么。”

      风穿过回廊,将他的话语送进晏乐安的耳朵里。她站在那里,浑身发冷。

      她虽未曾见过自刎的人,可也经历过挚亲离世的痛苦。母妃死的时候,她虽年幼,却也梦魇不止,皇兄日日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才让她度过那些恐惧的日子。后来她听宫里的老嬷嬷说,一剑割喉是自刎是最决绝的死法,刀锋划过喉咙的那一瞬间,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她想象不出一个女子在敌军的军队里,夺过将军的刀,做出这个决定时,心里在想什么。

      她却能想象的到他在亲眼目睹母亲自刎而亡的时候是多么的无助。十岁出头的少年,在北境的风沙里,大概连个可以倾诉的人都没有。

      “阿乐,”萧玄凛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比方才更低,“你觉得可笑吗?”
      他的表情依然平静,眉头甚至没有皱一下,嘴角甚至还带着方才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是统领十万的将军,”他一字一句地说,“却护不住自己的妻子。”

      晏乐安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来不及擦,也忘了擦。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怀里的花瓣上。

      “不可笑。”她说,声音发抖,但很清晰,“一点也不可笑。”

      萧玄凛看着她,目光沉沉的,没有说话。

      “镇北王做了他最痛苦一生的选择”晏乐安深吸了一口气,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我知道。”萧玄凛说。

      “你知道,但你过不去。”晏乐安看着他,“因为你是他儿子,不是他的兵。你没办法像他手下那些人一样,跪下来跟他说将军英明。你只能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母亲...”

      她说不下去了,喉咙像是被人掐住,声音卡在了一半。

      萧玄凛起身走到窗前,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安静的看着她哭。

      “萧玄凛,”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又哑又闷,“不可笑,真的一点都不可笑。但你这个人,有一件事特别可笑。”

      他没有说话,等她继续。

      “你不许让人看出你在意什么,可你明明在意的要命。”她瞪着他,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活像一只被雨淋过的小猫,“你在意你母亲,在意她死得值不值;你在意你父亲,在意他后不后悔;你在意那个不许喊疼不许落泪的规矩,在意了十年。”

      “够了。”萧玄凛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不够。”晏乐安不退反进。

      “我说够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比方才还低了几分。但晏乐安停住了。不是因为他声音里的威慑,她见过比这更可怕的场面。
      她停住,是因为她看见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那只手,指尖微微蜷缩着,指节泛白,像是在用力攥着什么东西,但他的手心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此刻大概很疼。不是身体上的旧伤,是别的什么地方,埋了十年、从来没有被碰过的旧伤。她方才那几句话,像一把没轻没重的铲子,不管不顾地挖了下去,挖到了最深的地方。

      她闭了嘴,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

      过了很久,久到风把地上的槐花瓣又吹散了一层,萧玄凛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你说得对。”他开口,声音恢复了一些平稳,但比方才更轻,“我在意。”

      三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像是从心里剜出来的。

      晏乐安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我在意我母亲死的时候,我没有能力就她。”他说,“我在意他做了一辈子对的选择,唯独对我母亲,他欠她一条命。”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远处。

      晏乐安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萧玄凛的目光慢慢移回来,落在她脸上。

      “你可以在意。”她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你就是要在意,凭什么要不在意。”

      风停了。槐花不再落。整个院子安静得像一幅画。

      画里有两个人:一个站在窗前,一个站在窗后;一个素色常服,一个手里拿着仅剩的一片花瓣;一个面无表情,一个哭得乱七八糟但目光干净得像山里的泉水。

      萧玄凛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动了。

      他伸出手,越过窗台,掌心朝上,摊开在她面前。

      晏乐安低头看着那只手,愣了很久。

      然后她把自己手里最后一片槐花瓣,那片她揉了一路的、边角都皱了的花瓣轻轻放在了他的掌心里。

      很小的一片,白得干净,带着她的体温和泪水流淌过的痕迹。

      萧玄凛合上手掌,将那片花瓣收在掌心。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那个一直被他压着的、一个真正的、完整的、没有任何掩饰的笑终于浮现了出来。

      很淡,很短,像槐花落在水面上的那一圈涟漪,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散了。

      但晏乐安看见了。

      她红着眼眶,吸了吸鼻子,也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但亮得刺眼。

      “萧玄凛,”她说,“你这个笑,比冷冰冰的时候好看多了。”

      萧玄凛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片被她揉皱了的花瓣,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那片花瓣放进了袖中。

      “萧玄凛。”她忽然开口。

      “嗯。”

      “你曾经有没有干过一件让自己痛彻心扉的事情?”

      笔尖顿在纸上,滴出一小团墨渍。

      萧玄凛没有抬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晏乐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没有。”

      晏乐安怔了一下,随即哼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果然如此。”她撂下一句话,推门而出。

      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她听见书房里传来一声极低的、几乎是气音的笑。

      她脚步顿了一顿,然后加快了步伐,心里暗暗骂自己到底在心软什么。

      书房内,萧玄凛看着宣纸上那团墨渍,半晌没有动笔。

      他提起笔,又放下。

      许久,他才重新蘸墨,写下两个字:

      “昭阳。”那是曾经乐安公主的封号。

      笔锋刚硬,力透纸背,与方才那片刻的失态判若两人。

      他停下笔,盯着那片花瓣,不知道在想什么。

      日光已经西斜,将案上的折子染上一层昏黄,像是旧纸张的颜色。

      随后,他将那片花瓣浸入水中,取了一滴喂给笼中的雀鸟。那只雀鸟是守川养在耳房里的,养了三年,一直叽叽歪歪的叫个不停,很吵。

      现在它安静地躺在笼底,羽毛蓬松,身体蜷缩成一团,偶尔微微颤抖一下。还活着,但也只是还活着。

      寒魄引,和他想的一样。

      他闭上眼,回想她方才趴在窗台上的每一个细节。

      她说“你一直这么冷冰冰的吗”的时候,语气天真得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她说“对着你那个义妹冷冰冰的,对着下人冷冰冰的,对着我也是冷冰冰的”的时候,歪着头,鬓角的碎发被风吹起来,她懒得去理。她说“你这个人,是不是从小到大都不会笑啊”的时候,目光亮晶晶的,像一只趴在墙头晒太阳的猫。

      然后他讲了那些话,他讲的时候,一直在看她。

      她哭得很快。眼泪掉下来的时机恰到好处,刚好在他讲到“母亲夺了敌国将军的刀”的时候,不早不晚。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怀里的槐花瓣上。

      她的肩膀微微发抖,鼻头红红的,眼眶红红的,声音又哑又闷。她说“不可笑,一点也不可笑。”的时候,嘴唇在颤,下巴在抖,连呼吸都带着哭腔。

      一切都恰到好处。

      恰到好处到他几乎要相信了。

      但他没有。因为他在北境见过真正的悲伤是什么样子。人在悲伤到极致的时候是连眼泪都流不出来的。十岁的少年站在城墙上,看着远方敌军营地里的烟尘,一言不发,一动不动,站了整整一夜,直到天明时分才被亲卫强行拖回去。

      她哭得很美。而真正的悲伤,从来都不美。

      他接过了那片花瓣,配合地笑了一下,一个真正的、完整的、没有任何掩饰的笑,是他练了很久的。在北境的铜镜前,一遍一遍,练到连自己都分不清真假。

      那时的他告诉自己,不能哭,哭了就输了。一个懦弱的人是无法报仇的。

      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才会利用他人的同情。
      于是他算准了她会因为这个笑容的瞬间而心软。
      然后她果然问了那个问题。

      他回答“没有”。他知道这个回答会让她失望,但相反会让她不后悔今日的决定。

      然后他重新拿起那片花瓣,举到眼前。日光透过花瓣,将那些折痕照得纤毫毕现。花心处那一圈灰白色的寒魄引痕迹,在光线下无所遁形。

      她给的时候捏的是花瓣边缘,避开了花心。在关于暗杀、下毒、隐秘处决的卷宗里。那是下毒之人的习惯,不自觉地避开毒源,哪怕自己已经服了解药,身体还是会记住那个禁忌。

      他忽然笑了一声。很轻,短促,和方才在窗边说起母亲时的那个笑一模一样。

      他是在拿到花瓣的那一刻就闻到了。寒魄引没有味道,但他闻到了别的,她指尖残留的、极淡的忍冬草汁。

      寒魄引遇忍冬草则解,只需在接触后的极短时间内将忍冬草汁涂于沾染之处,她应当还为了防止自己不小心碰到寒魄引。

      那日的茶水杯上也有类似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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