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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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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星期,夏怡总觉得浑身发沉。每天就只能吃点的流食稳住,多一口都咽不下,数不清的液体挂在床头等着输入体内,看一眼就发怵。手背上的针眼新旧交叠,护士扎针时总得在她手背上找半天,终于选定一处看起来还算清晰的血管,针尖刺破皮肤的瞬间,护士看着她,生怕有一点应激反应,但她看着窗外的阳光,嘴角也跟着上扬,丝毫没感觉到手的痛感。原本纤细娇嫩的双手却在几个星期就留下星星点点的色素沉着。每天都是量体温、垫吧几口流食、输液、雾化、化学反应的催吐重复着。
第四个星期的阳光好像都带了点温度,透过窗帘散落在冰冷的病房里。那些密密麻麻的针眼淡成了浅褐色,新长的皮肤透着点粉,护士换输液贴时笑着说:“看这气色,离出院不远啦。”
夏怡明显也舒坦了很多,她低头笑了笑,嘴角边漾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小米粥能喝小半碗,软面条也咽得顺。
周三早上抽了血,护士扎针时很顺利,针尖一进去就回血了。夏怡看着真空管里的血慢慢盛满,不像前几周那样发暗,倒有了点鲜活的红。下午医生进来,手里捏着化验单,眉头舒展着:“指标回升得不错,炎症基本消了,再观察两天,准备出院吧。”
她愣了愣,手指下意识地摸了摸床单,布料的纹路清晰可触。医生又说:“明天做个咽拭子,结果没问题就能办手续了。”
夏怡对着屏幕笑了笑,指尖在对话框里挨个敲着字:[我就要好了!就要出山啦!哈哈哈哈哈哈哈……]
过了会儿后,连续收到了回复,翻到“三分甜”的对话框时,对面一直没回复,她倒不意外,能猜到大概是住校去了,晚上偷偷的给她发的几条消息。
……
做完核酸后,夏怡就一直盯着手机。
核酸结果弹出的那一刻,她捏着手机的手指松了松。护士隔着门报喜时,她正把顾兰臻送来的最后一件换洗衣物塞进包里,听见声音便扬声应道:“嗯嗯,马上就收拾好了。”
拎着帆布包走出病房时,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淡了些。经过护士站时,几个穿防护服的身影正低头写着记录,听见脚步声都抬了头。
“妹妹,要走啦?”扎着高马尾的小护士先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回去好好休息,别太累着。”
旁边年纪稍长的护士也点头:“记得按时吃那盒药啊,饮食清淡点。”
夏怡停下脚步,对着她们挥了挥手告别:“谢谢你们,我总麻烦你们跑前跑后。”尤其是前几个星期她总发烧,护士每隔一小时就来量一次体温,凌晨还特意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
“不用谢我们应该的,快回去吧,家里人该等急了。”小护士挥挥手,笔尖在记录单上划过轻快的弧度。
夏怡笑着应了声,转身往电梯口走,身后传来她们低低的笑语声,像晒在窗台上的阳光,暖融融的。
出了医院大门,远远就看见顾毅的车停在路边,柳艾正踮着脚朝这边望。
看着夏怡往这边走来后,柳艾嘴里嘟囔着:“没事就好,折腾这么些天,课肯定落了不少。”
夏怡上了车后,顾毅发动车子,后视镜里的医院慢慢缩小。
“小鬼,这治疗,检查费、药费,零零总总加起来不是小数目,你奶奶也不容易,别辜负她的期望。”
“回家歇两天就赶紧回学校,把落下的功课补上,别总让人操心。”
夏怡望着窗外掠过的树影,没吭声。
快到家门口,柳艾又叮嘱:“回去歇两天就赶紧回学校,落下的课得抓紧补。你这成绩,可得好好学,将来考个好大学,才算对得起花的这些钱。”
车到家门口,刚停稳,“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突然炸开。她愣了愣,顾毅已经推开车门:“你奶奶说要放挂炮,图个吉利。”
柳艾也下了车,回头催她:“快下来吧,进去收拾收拾。”
进了家门,顾兰臻正站在家门口,看见夏怡时,浑浊的眼睛亮了亮,只定定看了她一眼,就转身往厨房走,一边走一边招呼顾毅和柳艾:“你们俩进来喝口水再走,我把刚蒸的馒头装几个带着。”
顾毅把行李箱拎进东屋,摆摆手:“不了姨母,这时候不敢多待,单位还有事。”
柳艾已经跟到厨房门口,帮着把塑料袋撑开:“您留着自己吃,夏怡这也刚回来,正需要补补。”两人低声说着话。
没几分钟,顾毅和柳艾就拎着简单的东西准备走了。走到门口时,柳艾看着夏怡,反复叮嘱:“在家好好听你奶奶的话,按时吃饭睡觉,别熬夜玩手机了。高三了,上点心,别在贪玩。”
夏怡默默轻声哼着嗯,敷衍着他们,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冷风卷起地上的鞭炮碎屑,转身往客厅里走,心里沉甸甸的。
回到家没几天,班主任的消息就来了:“1月下旬就放寒假,你这学期先安心在家复习,把底子打牢,下学期状态调整好了再回校。”
夏怡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句“谢谢老师”。书桌上,课本乱糟糟的,还是暑假时翻过的痕迹。
她和三分甜的对话也越来越少,她有次在刘志鑫那里得知三分甜也是个高三党,以前可以畅夜通聊,可现在不一样了,高三的倒计时像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
周围的人都像上了弦,刷题、背书、讨论分数,脚步急得像要踩出火星。她也跟着拿起笔,也在背那些段落,可心里总像空着一块。
努力是该努力的,她知道。可往哪个方向用劲?终点在哪儿?这些问题像团湿雾,闷在胸口,让她连笔尖落在纸上的力道都透着犹豫。
在家复习的日子转眼过了一个月,日历撕到腊月廿八,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夏怡把最后一页文综错题整理完就听到楼下顾兰臻的声音大笑着说我二女儿今年要回来过年,旁边的邻居倒是附和着,说她好福气,夏怡合上笔记本,对刚打麻将回来的顾兰臻说:
“今年我去顾雯雯家过年。”
顾兰臻正数着手里的零钱,闻言愣了下,抬眼瞥她:“去那儿干啥?家里又不是没地方。”
“我想和她们一起过年。”夏怡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已经和她们说商量过了。”
顾兰臻撇撇嘴,把钱塞进布包:“随你,反正我这儿也清净。”
夏怡没再说话,转身回屋收拾了个小行李箱,几件换洗衣物,加上两本复习资料,拉链拉得“咔嗒”响。
除夕那天,把房间里摆放规整后,夏怡拉着个小行李箱就出了房间门,看着厨房里一早就忙活的顾兰臻
“我走了。”她对着厨房喊了一声,
夏怡把行李箱拉杆拽得笔直,刚要迈过门槛,厨房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顾兰臻系着沾了面的围裙快步冲出来,一把扣住箱子边角,脸上没了先前的淡然,语气带着急慌:“不能走!我刚想起来,你二姑明天就回来了!”
夏怡手上的力道顿住,压下去的火气又冒了上来:“您昨天明明答应了让我去的。”
“我可没答应,再说过年你去别人家过,这算什么过年?”顾兰臻的手抓得死紧,使劲往回拽了拽箱子,“不准走!”
行李箱被拽得左右摇晃,轮子在地上磨出细碎的声响。看着顾兰臻眼里的坚决,那点伪装的平和彻底碎了,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委屈:“您不让我走,是想让我一个人看着你们凑在一起说笑,您也看得下去?”
奶奶的动作僵了下,随即皱起眉:“小孩子家家说啥胡话?都是亲戚……”
夏怡猛地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看着被她拉过去的箱子,声音冷得像寒冬的风:“要应付,您自己应付。我可不要这种亲戚,我不可能和她过年了”
越说情绪越加激动……呼吸也变得急促……
顾兰臻的脸涨红了,抓着箱子的手却没松:“哪来那么多讲究!过年不就图个热闹……”
夏怡深吸一口气,没再争辩,伸手去够行李箱的拉杆。指腹刚碰到冰凉的金属,顾兰臻突然加重了力道,像铁钳似的攥着箱子边角,脸憋得发红:
“我说不准走就不准走!”
僵持了几秒,夏怡忽然松了手。
她转身回屋,抓起桌上的充电器塞进兜里,套上门口那件半旧的外套,再次走出房门时,顾兰臻还愣在原地,手里攥着空荡荡的行李箱把手。
“箱子您留着吧。”夏怡的声音从外套领子里钻出来,闷闷的。
她没看顾兰臻瞬间变青的脸,径直跨过门槛,走出家门。她没往顾毅家的方向走——她知道,没经过她的同意,现在过去,只会是自讨没趣地被送回来。
风卷着雪粒子刮在脸上,有点疼。她把围巾又绕了一圈,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路两旁的人家都挂着红灯笼,窗户里飘出饭菜香和说笑声。她低着头,眼泪没什么征兆地往下掉,砸在围巾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走了多久。鞋底沾了雪,有点湿,可她停不下来,好像只有这样一直走,才能把心里那股又酸又涩的劲儿压下去。
天慢慢暗下来,河边的风越来越大,夏怡把脸埋进膝盖,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只剩最后两格电。就在她盯着黑屏里自己模糊的影子发呆时,屏幕突然弹出一条消息,
是顾雯雯发来的:“你在哪?你奶奶打电话来说你跑出去了,出什么事了?”
指尖冻得发僵,夏怡慢慢打字,把奶奶临时变卦、非要留她应付顾茈茹的事简略说了说。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没过几秒,表姐的消息就来了:“别气别气,老人都总爱面子大于天。你现在在哪?我让爸妈去接你,来我家过年。”
紧接着是一条语音,顾雯雯的声音带着点咋咋呼呼的暖:“多大点事。我跟我爸妈说了,他们正往你家那边赶,你发个定位,或者就在原地等着,别乱跑。”
夏怡看着那条语音,鼻子突然一酸。她还没来得及回复,手机又响了,是顾毅的号码,她讲了地点之后也接到了她,后面才在顾毅的嘴里得知在她走后就马上报了警。
后面夏怡确实被顾毅接到了他的家过年,顾雯雯去了她男朋友家,所以房间里就夏怡一个人,在夏怡舒了一口气准备安心睡觉时,却被顾毅在门口叫住,夏怡打开门一看是顾毅拿了一个电话,带着诉说不清楚的表情看了一下她又瞥过去。
屏幕亮着“顾茈茹”两个字。她指尖顿了顿,刚划开接听键,听筒里就炸出一句淬毒似的骂声:“夏怡你个小婊子!作死是不是?让你奶奶在家掉眼泪,你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没心没肺的东西!”
“白眼狼玩意儿!”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像玻璃碴子往人耳朵里扎,
“有娘生,没娘养的玩意,养不熟的白眼狼!”
“你骂谁?”夏怡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牙齿咬得咯咯响。
“就骂你!大过年的让亲戚看笑话,你咋不去死呢?我告诉你,今天这事没完,你要是不回去给你奶奶磕头认错,”对面尖炸的声音说出这样冰冷的话。
夏怡猛地从坐着的床上站起来,眼泪“唰”地淌下来,混合着滔天的火气往外冲,
“我错在哪了?错在不想看你们演戏?错在不想被你们指着鼻子说闲话?还是错在没顺着你们的意,当那个供你们撑面子的木偶?”
她对着手机吼,嗓子都劈了:“你们平时装模作样对我好,转头就因为这点破事骂我婊子?你们真虚伪!一帮伥鬼!恶心!我受够你们了!不想和你们一起装下去了!”
“你等着,老子秋后找你算账!”屏幕那头带着唾沫星子的狠劲说。
“你别老子老子的!”夏怡猛地拔高声音,眼泪混着火气往外冲,“你算哪门子的老子?你连老子一半的坦荡都没有!少在这装模作样!”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破了喉咙,接着就把电话挂了,不留余地,把手机还给了顾毅,顾毅看着夏怡,嘴里默默吐露,说明天带她去爬山,让她早点睡就关上了房门走了出去。房门关闭后,胸口像被巨石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糊了满脸,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第二天清晨,顾毅开着车,带着顾妄和夏怡一路哼着歌,顾妄也偶尔回头跟她聊两句学校的事。山路上的风带着松针的清香,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石阶上投下斑驳的光点。夏怡跟着他们往上走,脚步慢慢变得轻快,昨晚的戾气好像被山风卷走了大半。
下山时坐在车里,暖风烘得人有点困。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着夏盛的名字
夏怡接起,那头传来不耐烦的质问:“夏怡你就不能懂点事?,给我个解释,二姑让我来找你”
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倒退的树影,声音很轻:“不想说。”
是真的累,从心里往外透着乏。那些翻来覆去的指责、虚情假意的关怀,她一句都不想再应付。
“累了?你惹了事就想躲?”那头的声音沉下来,“你等着,我现在就过去收拾你!”
电话被狠狠挂断,夏怡盯着暗下去的屏幕,慢慢把手机揣回兜里,没说话。顾妄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只把车里的音乐调大了些。
回到顾毅家,刚进门就撞见夏盛急匆匆地走来,后面跟着他媳妇曹惠。他脸色铁青,一把攥住夏怡的胳膊,拽着她就让要往楼下出门去,是曹惠拉住了他的手,带着他和夏怡,往隔壁空着的房间走——那是顾毅的房间。
“夏怡,你看我也在,你把话和我们说清楚”
她把夏怡按在椅子上,俩人坐在对面,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她是你长辈,你怎么就这么跟她说话呢?”
夏怡低着头,指尖抠着椅子的木纹,好半天才开口,声音发涩:“她骂我婊子。”
曹惠愣了下,随即皱起眉:“她再不对,也是气头上的话,你当小辈的就不能忍忍?”
“忍?”夏怡抬起头,眼睛红了,“她凭什么那么骂我?他们平时装得对我多好,转头就能用最脏的话骂我,这也要忍?”
眼泪没忍住,顺着脸颊往下掉。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我就是讨厌她……”
曹惠看着她哭,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却还是那句:“讨厌也是有原因的,你和我们说说为什么讨厌她的……”
夏怡起初也被他们这样看似关心的诉说所感动,就把这些年来自己所受的委屈诉说了出来。可说完后,她自己声音都是颤抖的,眼泪也不知不觉中掉落好几次,但看向对面两个人时,两个人却无动于衷。那时她才真明白世界上没有所谓的感同身受,而他们还站在受益方,又怎么可能能感同身受。
夏怡别过脸,不想再听她们的废话。他们根本不懂,那些所谓的血脉,早被一次次的虚伪和指责磨得只剩扎人的尖刺。
沉默在房间里漫开,夏盛搓了搓手,站起身,语气忽然软了些,却依旧带着敷衍:“实在不行,你就把这高三混过去得了,随便打个工安稳下来就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夏怡红润的眼睛立刻就像找到了方向似的稳稳地盯着他的眼睛,把他的眼睛盯得有些慌乱,那人却在继续说着,那时候夏怡就觉得这家人真的是可笑至极了。
随后他转身往外走,脚步有些仓促,曹惠看他走后,她就半站着身对夏怡说:“要不是刚才我在你哥挂了电话后,跟着他来,你就已经被打了,小怡,乖一点,不要那么自私。”
说完后也不等夏怡回应,俩人的背影就像在逃离什么。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又只剩夏怡一个人,她走出了门看见顾毅一家人都在埋着头迟到,看夏怡出来,他们才默默抬起头,夏怡快速走上楼,把房间门关上了,趴在床上,眼泪还在掉,落在手背上,冰凉一片。她其实知道,这场争吵没有尽头,就像那些永远无法被理解的委屈,只是她还有过一些奢望,她也没有害怕过曹惠说的如果不是她拦着夏盛,夏怡早就被打了。
她不怕,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她拦住的是他的不归路,也只是为了她自己的幸福,却说的如此坦荡地为了别人。如果夏盛敢动手,只要夏怡她不死,她就会往死里告他……
什么是她的底气?
那就是学习带给她的知识,让她懂得法律,自己也并非一无所有,她的背后即使没有父母亲友的疼爱支腰,还有国家给她的底气,利用法律保护她自己。
——17岁的未成年保护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