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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   这段时间,她大多数时候都埋在网课里,对着手机屏幕记笔记、听讲解,连麦时只有翻书和敲键盘的声音从屏幕里传出来。偶尔没课约一局游戏,常被社区核酸通知打断,只能匆匆下线去排队。做完核酸回来,继续上课或补笔记,日子就在网课、零星游戏和核酸排队中反复。
      就像是有一天,游戏结算页面的“胜利”还在闪,三分甜的语音就追了过来,带着点得意的尾音:“看到没,我说我新射手能carry吧?”
      夏怡对着听筒“嘁”了一声,指尖划过屏幕退出房间。窗外的天已经透了亮,楼下的公告栏旁围了几个人,大概是在看新贴的核酸通知。她起身时书桌配套的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轻响,耳机里三分甜继续追问:
      “干嘛呢?下一把不打了?”
      “做核酸去,”她抓过外套往身上套,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社区群刚@所有人,七点开始,去晚了队能排到巷口。”
      “这么早?”他那边传来鼠标点击声,“我刚看了眼,我们这儿九点才开始。对了,你昨晚是不是又没盖被子?声音有点哑。”
      夏怡顿了下,把卡住的拉链拽上来:“你又听到了?”嘴上怼着,却下意识摸了摸喉咙——“好像是有点干。”
      相处的时间多了,两人说话渐渐没了起初的生分。那些关心很显眼,两人都没在意,都会在不经意间接住话柄。
      网课上到第三个月末时,疫情算是稳住了些,新增病例没再像之前那样猛涨。班级群里发了返校通知,说只要戴好口罩,按时消毒,就能回校上课。夏怡对着屏幕算了算,刚好两个月。
      楼下的麻将声是一周前冒出来的。顾兰臻总念叨“就楼下几个老伙计,都戴着口罩呢”
      每天揣着折叠凳下楼时,夏怡都会拦住她说不能聚集,有几次夏怡都气得不行,在心里甚至想过举报她。某次夏怡从门外往里看,围着几圈人,口罩松松垮垮挂在下巴上,牌声笑声混在一起飘上来,她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
      返校前三天时,夏怡早上起来就觉得嗓子发紧,额头也烫得发懵。她灌了杯热水,想着可能是睡觉没盖被着凉了,躺在床上休息过后,就收到三分甜的发来消息问“她们学校那天几点去学校”,她回了个时间,没提不舒服。
      到了傍晚,体温飙到三十七度五,夏怡脑袋发晕,看了一眼时间才21点过,但她脑袋发晕,眼睛已经快睁不开,已经容不得她去思考,也不知道是睡过去还是晕了过去,顾兰臻回来时敲了敲她的房门,以为她睡了就也没再管。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铃声把她吵醒。她挣扎着接起,声音软得发飘:“哎……”
      “怎么了?声音这么虚。”三分甜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点疑惑。
      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才慢慢说:“不知道……头好晕,好像是发烧了。”
      “量体温了吗?”他的声音紧了点,“你先别动,找个体温计量一下,我等着。”
      夏怡从床上摸索着体温计夹在腋下,没一会儿就觉得眼皮打架,等他再问时,才迷迷糊糊报数:“38.几……看不清……”
      “行,我知道了。”他那边顿了两秒,声音稳了些却透着急,
      “你先乖乖待着,别出门,我现在给你们那儿的社区打电话,很快就有人来。”
      那边挂了电话,夏怡把自己裹进毯子里蜷缩着,听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晕乎乎的脑袋里,倒清晰地记下了他那句“我等着”。
      再次睁眼时,视野里一片刺目的白。
      鼻尖萦绕着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夏怡动了动手指,触到的是冰凉光滑的床单,还有手腕上缠着黄色手腕带,手上插着的输液管,透明的液体正一滴滴往下落。
      视线慢慢聚焦,才看清床边站着两个人,从头到脚裹在蓝色隔离服里,脸上是密不透风的护目镜和N95口罩,只露出一双双隔着镜片的眼睛,看不出情绪。他们动作很轻,整理输液管时,橡胶手套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沙发上的眩晕,怎么一睁眼就换了地方?家人呢?三分甜后来有没有再发消息?手机呢?她猛地想抬手摸口袋,却发现胳膊沉得抬不动,输液管顺着指尖晃了晃,液体滴落在管里的声音“嘀嗒、嘀嗒”,在这死寂的屋里,响得像倒计时。
      她想开口说话,喉咙却干得发疼,只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其中一个人立刻看过来,隔着护目镜朝她做了个“稍等”的手势,转身去拿什么东西。
      周围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关门声,沉闷又压抑。她转动眼珠,才发现这房间里不止她一个人,墙壁是惨白的,窗户被厚厚的玻璃封着,外面什么也看不见。没有熟悉的家具,没有顾兰臻的唠叨,甚至连手机都不在手边——整个世界突然变成了一个封闭的、陌生的盒子。
      那些蓝色的隔离服像一道道屏障,把她和外面隔开。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知道烧退了没有,更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护目镜后面的眼睛在看她,可她读不出任何信息,只有一片模糊的反光,像隔着厚厚的冰。
      恐惧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沉甸甸的、带着寒意的闷。她缩了缩肩膀,突然很想抓住点什么,却只碰到一片冰凉的床单。原来未知最吓人,它像这满室的消毒水味,无孔不入,把人裹得喘不过气。
      “醒了?”那人往前凑了凑,声音隔着口罩有点闷,却带着熟悉的暖意,“感觉怎么样?”
      夏怡愣了愣,说话的人是夏雪
      她眼睛在护目镜后微眯,抬手用戴手套的手指碰了碰她的额头:“烧退点了。奶奶在家隔离呢,社区每天有人送菜,我跟她通过电话,让她别惦记你。”
      “我刚好轮值这片区。”夏雪拿起旁边的记录本,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很轻,
      “你送来的时候有点脱水,现在输着液,别乱动。想吃什么跟我说”
      夏雪帮她掖了掖被角,护目镜后的眼睛弯了弯:“手机给你充好电了,刚消过毒。”她把手机递过来,橡胶手套碰在夏怡手背上,有点凉,“有什么不舒服就按铃,或者直接给我打电话,我办公室离得近。”
      夏怡攥着手机,指尖触到冰凉的外壳,讷讷地点头。
      “那我先去忙,过会儿再来看你。”夏雪转身时,隔离服的布料摩擦着发出窸窣声,走到门口又回头,“别老盯着输液管看,累眼睛。”
      想说话,喉咙却突然发紧,根本发不出声。她划开屏幕,通知栏里堆着消息,最上面是三分甜的,几十条未读,最新一条是半小时前的:“醒了吗?看到消息回我一声,哪怕一个字也行。”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指尖在屏幕上悬着,却不知道该回些什么。窗外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床单上投下一块惨白的亮斑,像个没说完的句号。
      通知栏像被潮水漫过,除了三分甜那串显眼的消息,还有长长一串熟悉的头像在跳动。
      刘志鑫发来消息:[听说你不太舒服?前几天网课还见你记笔记呢,是不是累着了?好好休息,文综的卷子我先给你拍着?]
      紧接着是任一琳的消息,字打得很认真:[身体要紧,有任何需要就跟老师说,学校这边都帮你安排好。安心养病,其他的不用多想。]
      还有以前逃某个人时,一起去图书馆的女生,发来个拥抱的表情包:“刚从别人那听说的,你一定要好好的呀!等你好了,咱们约图书馆补进度~”
      还有翟晓晓、李沁、王盈等许多人的着急关心接连发来……
      消息不断跳出来,有的问症状,有的说要帮她带东西……她一条一条翻着,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停,突然觉得眼眶有点酸,原来这么多人都在悄悄惦记着。
      她点开消息栏的第一条信息,是隔几分钟就冒出来的追问,从“量体温了吗”到“社区说已经派人过去了”,再到后来的“怎么不回消息”“是不是更难受了”,字里行间的慌,隔着屏幕都能摸到。
      夏怡觉得明明是互联网上认识的一个毫不相关的人,却能做到如此地步,她吸了吸鼻子,指尖在屏幕上慢慢敲:“谢谢你,没你我都不知道会怎样了。”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几乎立刻就收到了回复,快得像他一直守在屏幕前:“现在感觉怎么样?烧退了吗?医生怎么说?”
      夏怡把她的情况告诉了他,消息还在一条接一条跳出来:“现在能说话吗?喉咙还疼不疼?”
      她的指尖在输入框上悬了半天,才慢慢敲字:“这里……有好多病人。”
      “他们用那种透明塑料布,把房间隔成一个一个小格子,旁边床位里有人,老咳嗽,咳得特别厉害,像……像嗓子要破了一样。还有人哼哼,不知道是疼还是难受。”
      她顿了顿,手指有点抖:“我老想起网上看的那些,说有的人烧得站不住,有的人喘不上气……
      有的没能熬过去……还有那些数字背后的事。我这手腕带是黄色的,护士说是观察用的,可我总在想,万一……万一明天它变了颜色呢?”
      越是害怕,在对话框里输入的字反而越多……
      [我的人生还没开始呢,我还没迈出几步,连方向都没完全看清……要是就这么停了,是不是很遗憾?]
      屏幕上的消息停了很久,久到夏怡以为他被问住了,或者觉得她太矫情。刚想撤回,对话框里突然跳出一长串字,快得像他在那边急着敲键盘:
      [你想什么呢?你连高考都还没考,人生怎么可能停?那些习题不会白刷,熬夜也不会白熬,它们都在等你回去,把它们变成准考证上的分数。]
      [不会变红色的,你等着,我每天给你发笑话,你听着我的声音,就不想那些了。]
      [别怕,我在呢。]
      看着那行字,突然觉得鼻子发酸。塑料布外的咳嗽声还在继续。
      回完三分甜,夏怡退出对话框,一条一条回消息,指尖划过屏幕时,眼眶又有点热。
      那时的她心里或许想着,人生这路真的长着呢。
      接下来的日子,窗外的天光一天天挪着位置,夏怡的手机里,同学们开始发戴着口罩的校园日常——课间操时隔着一米站成的方阵,食堂里单人单桌吃饭的背影,连早读都变成了隔着口罩的闷声朗读。而她躺在塑料布围起的格子里,每天的节奏被扎针、输液切割成碎片。
      喉咙还是哑的,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能勉强挤出气音。医生来查房时,问她“今天咳嗽有没有减轻”“呼吸顺不顺畅”,她想点头,又想摇头,急得脸发红,只能用手指指喉咙,再摆摆手。那种说不出话的憋闷,比身上的乏力更让人难受。
      后来她想了办法,提前在手机备忘录里写好每天的情况:“凌晨三点咳了一阵,比昨天轻”“输液时手有点麻”“想喝温水”。医生俯身看屏幕时,护目镜后的眼睛会弯一下,在本子上记着什么,临走前说句“不错,在好转”。
      塑料布外的咳嗽声渐渐稀了些,她偶尔会刷到同学们发的课堂照片,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课桌上,口罩上方的眼睛亮晶晶的。她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在备忘录里敲:“快点好起来,想跟他们一起戴口罩去上早自习。”
      发送给三分甜的瞬间,输液管里的水滴好像也快了些,带着点盼头,一滴一滴往下落。
      第一、二个星期,夏怡还能稳住。每天在备忘录里记体温、记咳嗽次数,看着数字一点点往下走,就觉得希望在眼前晃。同学发来的作业和笔记,她会趁着精神好翻一翻,甚至能对着数学题算上几道,心里想着“等退烧了就能赶上去”,也能快速回到学校参加高考复习。
      从开始的不能吃东西,到能进一点流食她也没崩溃。
      可到了第三个星期,烧突然就反复起来,手腕带也变成了橙色。白天刚降到三十七度多,夜里裹着被子还是觉得冷,体温计一量,又飙回三十九度。护士来换输液袋时,她看着那冰凉的液体顺着管子往里走,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有一次夜里凌晨三点,她被莫名痛醒,在眼睛蒙蒙中揉了揉,打开手机查看信息,班级群开始发周测排名,以前不怎么好好学习的人也涨了好多分,任一琳在群里鼓励着他们、也有人在朋友圈里发着成绩提升的消息、群相册也多了他们带着口罩学习的样子;三分甜的对话框里,最后一句话也是写着他睡觉了明天六点上课。
      本想和三分甜说“我好像赶不上了……”
      打了字又删掉——她怕那点撑着的劲,说出口就散了。
      夜里烧得最厉害时,她盯着塑料布上自己模糊的影子,眼泪突然就下来了。不是怕疼,是怕那些日夜刷题的日子,自己的努力被辜负。
      她抬手想抹眼泪,却发现胳膊沉得抬不起来,只能任由那点温热顺着脸颊往下淌。
      那段日子,无疑是夏怡这个阶段的人生里最暗的时刻。
      后半夜的病房总泛着一股冷白的光,输液管里的药水“嘀嗒、嘀嗒”敲着铁皮床头柜、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她的喉咙肿得像塞了块烧红的炭,每次吞咽都像在吞玻璃碴,还伴随着体温反复横跳带来的情绪波动。却要一直给自己一个坚定的信念、那就是一定会好的。
      太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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