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 28 章 ...
-
开学典礼那天,操场边的梧桐刚抽出新叶,被风一吹,簌簌地落着碎光。开学典礼的喇叭有点劈音,校长的讲话混着风声飘过来,像团模糊的白噪音。
夏怡早早地就和翟晓晓站在队伍里,但奈何女生队伍都排得快,她们俩就只能站在后排了,夏怡四处打量,转头时,正看见林时瑞和付志澄往男生队伍里站。他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一点眉眼,校服外套搭在肩上,露出里面黑色的连帽衫,袖口随意地卷到手肘。他们恰好站在旁边男生队伍的末尾,和她并排,中间只隔着一道无形的界线。
不知付志澄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他勾了勾唇角,没出声,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来,和她的视线撞在一起。像两滴水落进平静的湖面,没掀起波澜,却荡开细细的纹。
夏怡将头撇过一边去,却被付志澄打了个岔,
“你怎么长了颗青春痘?”
夏怡正盯着队伍前面走神,听见这话愣了一下,回过头,声音轻轻的,又有点小傲娇的眼神:
“要你管?”
付志澄被她那句带着点小脾气的“要你管”堵了一下,随即没忍住笑出声,转头看了林时瑞一眼。
林时瑞原本看向别处的目光看过来,视线掠过她泛红的耳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两人没说话,就那么对视了一秒,眼里都带着点无奈又纵容的笑意,像看着一只炸了毛却没什么杀伤力的小猫。
那笑声几乎听不见,却像羽毛似的扫过她的耳朵。她梗着的脖子悄悄软了点,假装看着别处。
前面的校长还在讲话,翟晓晓微微转动肩膀碰了碰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温温的关切:“寒假给你发的消息,你都没回呢,手机没在身边?”
她睫毛颤了颤,望着前面同学的背影,含糊地“嗯”了一声。
往她这边靠了靠,语气更轻了些:“你都不像以前爱说笑了……也不和我们一起玩了,好像就是从你和他分了以后……”
她攥着校服衣角的手松了松,没回头,也没出声。
“我都觉得……觉得咱们离得越来越远了。”
“你就没想想……重新开始一段?就像你昨天和我说的那个李挽憬,对吧?李挽憬?”说完看着夏怡的眼睛想要得到求证。
夏怡“嗯”了一声“没什么感觉。”
“感觉哪能一下子就有呢,”翟晓晓的声音更轻了,带着点认真的劝说,“慢慢相处着说不定就有了呀。”
风卷着旁边班级的喧闹声过来,翟晓晓顿了顿,又飞快地补了句,眼神看着队伍对面一排的那人,藏着试探说:
“再说……要是你心里还装着他的话,试试才知道是不是真的放不下啊。他要是在乎,总会有反应的,对吧?”
夏怡侧头看了眼翟晓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犹豫:“这样……不就成了利用他吗?他是真心的,我却抱着别的心思。”
翟晓晓往她这边靠了靠,语气轻快了些:“怎么叫利用呀?他本来就想跟你在一起,你愿意试试,不正好圆了他的心愿?对他来说是机会,对你来说也是呀。”
风卷着前面的说话声掠过来,她没接话,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她忽然想起以前的自己。万一……当初他对自己那点偶尔的回应,也只是像现在这样,带着别的心思的“施舍”呢?
风把校长的声音吹得忽远忽近,她侧头对朋友说了句,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再考虑考虑。”
…………
让夏怡下定决心利用他的那一刻,是有一次周末,那天夏怡有个摄影作业,在植物园里她蹲在郁金香花丛前,想拍蜜蜂停在花芯的瞬间,镜头却总被晃眼的阳光刺得发虚。
“用这个。”清润里带着点草木的温软声音从头顶飘下来,他手里举着片樱花枝,刚好挡在镜头上方,滤掉了直射的强光,花瓣的影子落在相机屏幕上,倒添了层朦胧的美感。
她顺着那片阴影重新对焦,蜜蜂毛茸茸的后腿沾着金粉,在紫色郁金香里钻进钻出,画面暖得像浸在蜜里。“你怎么也在这?”
她问时,正瞥见他手里露出个小铁盒,打开是半盒樱花味的润喉糖——她上周外拍时喊得嗓子哑了,跟团里朋友抱怨过一句。
她突然放下相机,樱花落在她发梢,像枚粉白的别针。“你是不是想追我?”她抬眼看他,语气没什么波澜很稳,就像把镜头突然对准了焦点。
他沉默了两秒,没料到这个姑娘能这样直白,喉结轻轻动了动,声音里带着点被戳破的哑:“是。”
这声承认太直接,倒让她准备好的话卡了壳。他忽然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很低,“我没指望你立刻点头。”
夏怡捏紧了相机带,指尖泛白:“那你就不怕……我只是想利用你?”这话问得像根刺,连自己都觉得扎人。
风卷着花瓣扑在他脸上,他抬手抹了把,指尖沾着点粉白:“你想利用我?行啊。”
他忽然笑了,是那种有点野的笑,和前面的温和相比,多了一些坦荡的痞气,
声音里带着点算准了什么的笃定,“被你利用,总比看着你在别人那里耗着强。”
她被他眼里的直白烫了下,下意识后退半步。他却没再靠近,只是站在原地。
“怎么样?”李挽憬挑眉,声音里的痞气混着春风的暖,“这笔买卖,做不做?”
她轻轻眨了下眼,眼底掠过一丝极短的犹豫:“你不后悔就行。”
李挽憬笑起来,眼里的光比头顶的阳光还烈,声音里带着点得逞的雀跃:“不后悔。”
回到家后的李挽憬仍然觉得不真实,他攥着手机站在玄关,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半天,终于还是敲出一行字:“下午说的……是真的?”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心脏像被快门线拽了一下,突突地跳。他没换鞋,就靠在门边等,玄关的感应灯暗下去又被他晃亮,反复几次,手机屏幕始终没亮起新消息。
“你有病啊?”宁槏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反复按亮又按灭手机的样子,嘴角抽了抽,“屏幕都快被你按出火星子了,至于吗?”
“算了,你不懂。”他低声骂了句,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进了客厅。朋友正盘腿坐在地上,对着他那堆堆成山的摄影杂志发愁:“你这屋子再不收拾,下次你妈来能把你相机全扔了。”
李挽憬没说话,撸起袖子就开始搬。三脚架归到墙角,镜头按焦段排进防潮箱,连宁槏随手丢在沙发上的外套都被他叠得方方正正。两个小时后,原本乱得像战场的客厅亮堂起来,杂志码成齐整的一摞,窗台上的多肉浇了水,连地板都拖得能反光。
朋友吹了声口哨:“你这是转性了啊?”
李挽憬没抬头,又一次按亮手机,屏幕光映在他眼里,亮得吓人。“你不懂,”他声音有点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边缘,“这不一样。”
话音刚落,又觉得自己太傻,飞快锁了屏塞进口袋,转身想往客厅走,结果脚下绊到拖鞋,差点摔个趔趄。朋友在后面嗤笑:“还说不一样,我看你是魔怔了。”
李挽憬刚想笑,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手忙脚乱掏出来,屏幕上跳出她的名字,只有两个字:“对啊。”
空气像突然凝固了半秒,下一秒,李挽憬猛地蹦起来,胳膊肘撞翻了刚码好的杂志堆,哗啦啦一阵响。他没管,反而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在客厅里转圈,一脚踢飞了拖鞋,又踩翻了宁槏的背包,最后干脆原地跳了两下,胸腔里的激动像要炸开,怎么都按捺不住。
“你疯了?!”宁槏瞪着他,“刚收拾好的!”
李挽憬哪顾得上,他举着手机冲到窗边,对着夜空龇牙咧嘴地笑,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好!明天几点放学?我去接你!”
发送完才低头看了眼狼藉的客厅——杂志散了一地,抱枕滚到沙发底下,连他自己都踩出了几个灰脚印。他挠了挠头,非但没懊恼,反而笑得更欢了,弯腰捡起个抱枕往空中一抛:“乱了再收!”
窗外的月光落在他脸上,亮得像他眼里的光。原来被人说一句“对啊”,比抽了几条烟都还要让人心脏发烫。
接下来的几周里,李挽憬像上了发条。
每天下午五点半,他雷打不动地带着宁槏等在学校门口的梧桐树下。他不进校园,就靠在大树下,指尖夹着烟,却不点燃,只看着放学的人流。看见她背着书包走出来,他就把烟塞回盒里,踢踢宁槏的脚:“走了。”
他们不送她到楼下,只陪她走到巷口。她有时会说两句学校的事,有时只是低头看路,李挽憬也不催,就跟着她的步子慢慢晃,宁槏在旁边插科打诨,他偶尔接两句,目光却总落在她发梢晃悠的碎光上。
路过街角那家亮着暖黄灯光的奶茶店时,李挽憬脚步顿了顿,看了看玻璃门里的价目表:
“渴了吧?我去买两杯。”没等她应声,就揣着钱包快步走了进去,背影透着点刻意的轻快。
他刚跟前台报完“三分糖不加珍珠”,身后的宁槏就凑近她,手肘轻轻撞了撞她胳膊,挤眉弄眼地笑:“这家伙紧张得很,刚才在巷口就念叨‘她会不会嫌太甜’,跟个娘们似的。”
她忍不住微微笑了笑,没接话。
趁机掏出手机,屏幕亮着账号好友二维码:“对了,我们加个微信呗?这样好联系。”
夏怡扫了码通过好友申请,宁槏的消息立刻弹了过来:“其实是想跟你说个事——上周你点头那天,这家伙疯了。”
她指尖顿在屏幕上,抬眼时,正看见李挽憬拿着两杯奶茶转身,隔着玻璃朝她这边望,眼神亮得像店里的灯,发现她在看,又加快了脚步。
“他那天下午刚把屋子收拾得能照见人影,”宁槏的消息紧跟着进来,“手机一响,看到你说‘试试’,直接原地蹦起来,把刚码好的杂志踹飞了,连他宝贝的镜头盖都给踩了,跟中了邪似的。”
她看着李挽憬推门出来,双手捧着奶茶,小心翼翼避开人群朝她走,风掀起他的衣角,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T恤,让人觉得痞帅的外面也会有一个小孩子般的内心。
“喏,你的三分糖。”李挽憬把奶茶递过来,又插上了吸管,指尖不小心碰到夏怡手指时,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
“宁槏呢?让他买包纸都磨磨蹭蹭……”一副无所谓的表情望着四方
话没说完,就被宁槏从后面拍了下后脑勺:“催什么催,这不跟你‘合作伙伴’聊两句嘛。”
说着冲她挤了挤眼,声音压得低低的,“别告诉他我跟你说这个,不然他得跟我急。”
她接过奶茶,温热的触感从掌心漫开。抬头时,李挽憬正瞪着宁槏,嘴里骂着“少胡说”,眼里却没什么火气,反倒带着点被戳穿的慌乱。
心里那点原本坚定的“利用”念头,忽然像被奶茶的甜意泡软了,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涩。她吸了口奶茶,椰果在舌尖滚过,甜得恰到好处——就像他居然知道她的口味一样。
刚吃完饭回到房间里,手机就在桌上震动起来,是翟晓晓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她点了接听,屏幕里立刻弹出对方放大的脸,背景是乱糟糟的床铺:“姐妹,汇报战况!这三周跟李挽憬‘合作’下来,有没有点不一样的感觉?”
夏怡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划过桌面的划痕,笑了笑:“能有什么不一样,就……挺准时的。”
“还行?啥意思,你这几天朋友圈都透着股不一样的劲儿。明眼人都能看出是故意的,没表示?”
夏怡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小孩嬉戏的夜色,声音放轻了些:“不好说。”
这些细节像投入水里的石子,漾开的涟漪越来越大。可要说这就比出了什么,她又说不上来。就像在李挽憬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不好说?”
“没什么。”她笑了笑,避开了答案,“不说了,明天我们还有课。”
其实夏怡只是想找个借口把电话挂了,因为她早自习一般都不会去,也不会顾及任一琳的脸色。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的脸,眼里没了之前的犹豫,反倒亮了些。原来有些答案,真的要借另一个人的存在,才能看得透彻。而那个被她拉来当“参照物”的人,好像不知不觉间,已经超过了是参照物的范围。
夏怡睡前刷着她自己的账号视频时,看到了李挽憬发的他们官宣视频还艾特了她,视频也不知道是宁槏什么时候在背后拍的,屏幕里,李挽憬和她的背影正慢慢融进蔚蓝的天空光晕里,像幅被揉皱又慢慢展平的画。李挽憬敞着件黑色夹克,露出里面印着涂鸦的白T,碎发被风吹得乱糟糟,却透着股漫不经心的痞;她穿件白蓝色条纹的校服,长发松松编了条麻花辫垂在背后,发尾扫过衣角,甜里裹着点清凌凌的冷。配文简简单单两个字“我的”。
李挽憬发来的消息时,她的指尖还带点凉“刚跟宁槏分开回家,他说你今天笑了好几次。”后面跟了个龇牙的表情,透着点藏不住的得意。
她对着屏幕笑了笑,回:“他看错了。”
“不可能,”李挽憬秒回,“我亲眼看见的,你看那只橘猫的时候,嘴角翘起来了。”
她愣了下,才想起下午路过花坛时,确实蹲下来拍过一只翻肚皮的橘猫。当时只觉得阳光好,没留意自己的表情,没想到被他看见了。
“猫可爱而已。”她打字过去。
“那我呢?”
这条消息来得突然,她指尖顿在屏幕上。目光刚好落在手机上,录入那行字,带着点直白的莽撞,像他本人一样。
她想了想,回:“就那样。”
“切,”李挽憬发来个撇嘴的表情,“等周末去拍照,我给你扛三脚架,保证比那猫有用。”
“不用,我自己能扛。”
“那我给你占位置,下午的植物园,肯定有老头老太太抢机位。”
“……你怎么知道?”
“我神通广大。”
夏怡笑了一下后又想象了一下李挽憬跟一群大妈抢位置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指尖敲得快了些:“别跟老人家抢,我们早点去。”
“收到!”他回得干脆,加了个敬礼的表情,“对了,明天降温,穿那件蓝外套,你上次穿那件,拍出来好看。”
她衣柜里确实有件蓝色冲锋衣,是去年拍雪景时买的,只穿过一次上传了账号。没想到他会记住。
心里那点模糊的乱,忽然被这行字熨得服帖了些。她没再回,只发了个“晚安”的表情。
“晚安。”李挽憬回得很快,“做梦梦到睡莲,别梦到橘猫,或者梦我也行。”
她放下手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随着手机屏幕暗下去,也开始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