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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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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在站台上震起来时,她正把棒棒糖的塑料棍扔进站台旁的垃圾桶。屏幕上跳动着“顾兰臻”三个字,衬着年三十空旷的街景,有点刺目——又来催她了。
她划开接听键
“喂”
就听见听筒里传来的电流声,混着远处隐约的电视声响。
“快点回来。”那边顿了顿,背景里似乎有人咳嗽了一声,“回来上香,等会儿还要去后山。你姑他们都等着,别耽误事儿。”
连句多余的寒暄都没有,像在通知一件既定的工作流程。她捏着手机的指尖有点僵,看着路对面一家窗户里闪过的人影,轻声应了个“嗯”。
挂了电话没等多久,她起身往家走。
刚拐过街角,就看见家门口的台阶上站着几个人。顾兰臻背着手站在最前面,脸色沉得像这天色,夏茈茹拎着个红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该是香烛纸钱。看见她来,夏茈茹先开了口,语气算不上热络:“可算回来了,再晚一步我们就先走了。”
顾兰臻朝她抬了抬下巴,眼神扫过她空着的手说:“我腿脚不好就不去了,你跟你二姑去。夏茈茹把手里的布包递过来:“你年轻,力气好,这个你拿着给你爹。”红布包沉甸甸的,边缘蹭着她的手背,有点凉。
她接过来,指尖触到里面硬挺的香杆,还有叠得整齐的黄纸。一行人没再多说什么,沉默地往山上去。
山路是石子铺的,年三十没人来,路面冻得邦邦硬,踩上去咯吱响。风顺着山坡往上卷,吹得她头发往后贴,露出光洁的额头。夏茈茹走在最前头,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其他人跟在后面,偶尔低声跟夏茈茹说句什么,声音被风截住,传到她耳里只剩零碎的音节。
她落在最后,手里的红布包随着脚步轻轻晃。山不高,可越往上风越烈,吹得人鼻尖发红。远处零星有鞭炮声炸开,在山谷里荡出回音,衬得这一路的沉默格外长。她望着前面的背影,像两截被冻在风里的树桩,而自己,像跟着他们往上挪的一块石头,没什么温度,也没什么声响。
墓地在山坳里,背靠着一片矮松,风到了这里似乎也缓了些,却更沉,裹着陈年的土味和草木的涩气。
通往墓地的路是段窄窄的石阶,台阶缝里挤满了枯黄的杂草,被风吹得贴在石面上,像没来得及清理的旧絮。走上去时,鞋跟碾过草茎,发出细碎的断裂声。尽头是片不太怎么大的平地,只有他的墓碑孤零零立在中央。
夏昌耿把香烛摆开,打火机“咔哒”响着,火苗在他掌心明明灭灭。香燃起来,烟很淡,刚飘起来就被风揉碎在空气里,连一丝呛人的味道都没留下。
其余人挂了钱纸,四周静得很,只有松针落下来的簌簌声和扫地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鞭炮闷响。她站在离碑几步远的角落里,风掀起夏怡的衣角,贴在腿上冰凉。望着那块刻着子女辈位置上自己名字的墓碑,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又被这山坳里的寒气填满,空落落的,没什么滋味。
“拜两下。”夏昌耿头也没回地说。
她弯腰,膝盖弯到一半时,风掀起她的围巾,扫过碑上的照片。她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男人的眼睛在黑白的相纸上望着远处,她却像看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陌生人,心里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连风都吹不起涟漪。
拜完后夏怡就站在角落一旁,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攥着那根空了的棒棒糖塑料棍。家里几乎没有关于他的太多东西,她只看过所谓的父母亲的结婚照,照片上的他们看起来很恩爱,也很帅气和美丽,也有他曾经留下的机车。但家里没有常提起他的话题,他就像被时光磨掉的字迹,只剩下这方碑上的名字,和每年任务似的来扫墓,提醒着有过这么一个人。
下山后天已经黑得差不多了,圆桌中间的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红油翻滚着裹住肉片,蒸汽把每个人的脸熏得发红。
夏杰玩了一个游戏,觉得好玩就死缠着夏怡陪着他玩,让她和他一起匹配,夏怡觉得又烦又吵,勉强答应陪他玩了一局。
突然地一声斥责声充斥这个看似热闹的房间……
“吃饭了,别玩了!夏怡!”夏怡指尖悬在屏幕上,还没来得及点拒绝,夏茈茹的声音就像根针,精准地扎过来,语气里带着惯有的不耐烦,
“多大的人了,吃饭还捧着个手机,没点规矩。”说完还瞪了她一眼。
夏怡抬眼,看见夏杰正把手机架在碗沿上,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戳着,游戏音效顺着蒸汽飘过来。夏茈茹就坐在他旁边,眼皮都没抬一下,还往他碗里夹了块毛肚:
“快吃,吃完再玩。”
热气糊了夏怡的眼,眼泪一下就转满她的眼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可她把眼泪憋回去了。
“他也在玩。”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安静的空气里,筷子上的青菜掉进碗里,溅起几滴汤汁。
夏茈茹这才瞥了夏杰一眼,语气立刻软下来,像换了张嘴:“男孩子嘛,皮实,再说他作业都写完了。你一个女孩子,心思别总放在这些没用的上,多想想功课,以后……”
“功课我没落下。”她打断夏茈茹的话,指尖攥着手机边缘,有点凉,“规矩不是只给我定的吧?”
桌对面的夏昌耿咳了一声,沉下脸:“怎么跟你二姑说话呢?她还能害你?”
夏怡嘿嘿笑了两声,把手机往桌里推了推,假装乖巧:“姐,我不玩了,你也别玩了。”那语气里的得意,像藏在糖纸里的针。
他从小就这样……
她没再说话,把手机塞进兜里,碗里的青菜蔫蔫地趴在米饭上,没了胃口。火锅还在沸腾,红油溅在桌布上,像朵丑陋的花。夏茈茹又开始给夏杰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长个子”,夏昌耿在一旁附和着,他们的笑声混在蒸汽里,裹着一股熟悉的偏心,烫得她喉咙发紧,只有顾兰臻偶尔在旁边给夏怡夹菜。
顾兰臻在一旁像极了老好人说:“哎呀,别说了,别说了都吃饭。”
原来所谓的“家人”,连吃饭时的一句责备都分着轻重。同样的事,落在她身上是“没规矩”,落在夏杰身上就是“皮实”。那点藏不住的偏爱,像桌上的红油一样,明晃晃地泼在她面前,烫得她眼眶发热,却只能咬着唇,把那句“凭什么”咽回肚子里。
吃完后大家都坐在沙发上看着春晚,不一会儿,窗外的烟花又响了,有人在院子里放起了窜天猴,“咻”地一声冲上夜空,炸开一片亮。她望着窗外,夏杰也吵闹着说想要去放烟花,夏茈茹的眼神也无意间和夏怡对视上:
“都不许去,放烟花那么危险,夏杰要玩就让你航哥带你去楼上玩电脑。”
所谓的楼上,也就是夏杰的家,
随后又看着夏怡说:“小怡就别去了,进房间去好好学习,提升成绩最重要,也别玩手机了。”
她就这样理所当然地安排的所有事。
随后许多人都散了,有的在楼下打麻将,有的偷偷去放烟花,有的去玩了电脑,而她和顾兰臻在客厅沙发上,大声播放春晚节目,夏怡虽然没被收手机,但被赶回了房间里。
仿佛她和这些热气喧闹,都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摸不着,只有心里那点凉,是真真切切的。
客厅的春晚声音顺着门缝钻进来,咿咿呀呀的歌舞声混着她们的笑,明明是同一个屋檐下,他们在亮堂堂的客厅里守岁,嗑着瓜子说笑着等新年,而她像被遗忘在黑暗里的影子。那些欢声笑语里,没有一句是喊她的,那些新年的期盼里,也没有她的位置。
眼泪是突然涌上来的。先是鼻尖一酸,然后视线就模糊了,她赶紧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想把那些湿意藏起来。可越忍,眼泪越凶,顺着眼角滑进头发里,凉丝丝的,又很快被体温焐热,留下一点黏腻的痕,连哭都不敢出声。
哭到后来,眼泪慢慢收了,只剩眼眶发涨,喉咙里堵着团说不清的涩。翻身朝窗,窗帘没拉严,留着道细缝。外面的楼层黑黢黢的,只有零星几户亮着灯,像困在黑夜里的眼睛。她就那么看着,眼神空落落的,没焦点。脑子里像蒙了层雾,一会儿是饭桌上夏茈茹偏护夏杰的样子,一会儿是夏昌耿硬邦邦的语气,一会儿又飘到山顶那方孤零零的墓碑——那个她叫“爸爸”,却连模样都记不清的人。
如果她有父母是不是就会过得不一样?
——至少应该是有人会袒护她的吧。
客厅的灯灰暗暗的,大概她们要休息了,最后一点光从门缝里收走,整栋房子沉进更深的黑暗里。客厅里传来细声细语的声音:“我房间让给你们睡,我去和夏怡挤挤。”
夏怡躺在床上没动,因为她知道,她永远都是那个最后被通知的,没有商量的余地。
顾兰臻正要打开夏怡的门,门把手却停在半空中,夏茈茹的声音从走廊飘过来,带着几分薄凉的语气,透着股漫不经心的凉:“跟她挤?她那床板硬邦邦的,晚上不冷吗?”
话音很轻,像片冰碴子落在空气里。
她望着窗帘缝里那点漆黑的夜空,睫毛颤了颤。原来她们商量着挤房间时,没人问过她愿不愿意,没人想过她的床是不是真的冷——夏茈茹那句话,担心过许多人,独独没把她算在“需要被考虑”的人里,仿佛她的床、她的房间,她这个人,都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摆设,冷不冷、舒不舒服,从来不在他们的念头里。
夏茈茹没再说话,反而径直走到床的另一边,把棉被往床垫上一铺,手随意地抻了抻被角,让它勉强盖住半张床。被面蹭过床单,发出沙沙的响,带着股陈旧的棉絮味。
顾兰臻也站在她旁边说着:“没事,不冷的。”
夏怡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
夏茈茹铺完后还没走,不舍的留恋着,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看着床上,眉头皱了皱,语气里总算带了点真切的担忧,对着顾兰臻说:“要不你还是跟我睡吧,她这床硬,夜里指定冷。”
顾兰臻声音清亮,朝着门口的夏茈茹说:“儿,你们坐了一两个小时的车呢,肯定累坏了。那大床就让给你们睡,舒服点,我跟夏怡挤挤没事。”
这话像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夏茈茹那点犹豫。走廊的微光里,能看见她的影子松了松,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那行吧,夜里冷,你要盖好被子。”说完,脚步声就往隔壁去了。
门被轻轻带上,房间又落回寂静。那床棉被堆在床沿,鼓鼓囊囊的,像座小小的山,把床分成了两半。她躺在自己这边,能感觉到棉被那边透出的、属于旧棉花的沉滞气息,却暖不了身侧的凉。原来那床被,从一开始就没算上她,就像这个家里的很多东西一样,永远有明确的归属,而她,只是那个暂时借住的、多余的人。
有一颗小小的种子在今夜彻底种下了,从此在夏怡的心里慢慢发芽。
年过完了,院子里的属于她们的热闹像潮水退去。夏茈茹临走时,给夏杰,夏盛塞了个鼓囊囊的红包,又偷偷往夏昌耿手里塞了一叠钱,嘴里说着“给他们买点东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飘进夏怡耳朵里,最后拿了一个大红包塞了一大笔钱给了顾兰臻。
夏杰摸着新书包上的拉链,夏昌耿点着烟笑,连空气里都飘着股“各得其所”的踏实。只有夏怡站在屋檐下,风卷着鞭炮的碎屑从脚边滚过,像在提醒她——这场年里,人人都拿到了想要的,只有她,什么都没剩下,一句话也没有,就算给了她也嫌恶心不要。
开学的日子在台历上画着圈,红得耀眼。她坐在桌前,拿起手机,按亮屏幕点开Q时,手顿了顿——这是一个多月来第一次打开这个软件。
通知栏里的消息密密麻麻涌出来,Q群的红点堆成了小山,是班长转发的开学通知,是同桌发来的“寒假作业借我对对答案”,还有班主任私聊的“开学前记得交社会实践表”,还有一个跨年夜加了的那个男生——李挽憬,天天发的早晚安。
她指尖划过屏幕,那些带着少年气的吵闹文字,比家里的沉默要鲜活得多。直到看见翟晓晓除夕发来的长串消息,最后一句是“年后聚吗?我带了特产”,后面跟着好几个哭脸表情。
消息还在往上冒,像在填补这一个多月的空白。她望着屏幕上跳动的输入框,突然觉得这方小小的光亮里,藏着比家里更实在的期待。该回复了,也该收拾书包,回那个有书香气息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