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从天鹅湖来 他脖颈的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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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很好。
早晨的风从窗边来，鼓动的白色窗帘如梦似幻，一直翻涌到天花板。
房间里的人坐在窗旁画画。
腰杆笔直，衣袖堆叠在手肘，俯身时，及肩的长发泛着温柔的白色光泽。
似乎是听到声响，他转过身，光脚从高脚画凳上跳下来，轻飘飘的随着白帘一同降落在地面。
他说：“莱德里柯，醒一醒。”
莱德里柯猛地睁开眼，近乎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喘息着。直到闹钟“铛铛铛”发出巨响，他才低下头，用手掌用力搓了把脸，转身去拨钟顶上的小拨杆，手背却又在这过程中不慎碰倒了床头柜上的棕色药瓶。
莱德里柯停下来，等到双手不再颤抖，他才将闹钟关停、药瓶扶正。白色小圆片“咕咚咕咚”后归于安静，他的视线越过瓶身，落在相框中间——
白发绿眸的青年侧过身，正歪头“看”着他，笑容因褪色的照片模糊。
艾珐，比他小3岁的爱人，他们一起长大，几乎从未有过分离。5年前艾珐回家乡参加葬礼，就此消失在大洋彼岸的另一端，再无音讯。
莱德里柯从第2年开始做梦。每个早晨，他都能见到那个白色的身影，像往日一样坐在窗边画画，又在对方转身时从梦中醒来。
他一度怀疑过，是否是因为自己过于寡言，导致梦也要惩罚他的吝啬。
……然而今天，他久违地听到了爱人的声音。
莱德里柯轻轻摩挲了一下照片。
“哗啦——”水珠在洗漱池里迸溅开来，镜子里的人黑发，绿瞳，身材高大精悍，抹去镜面上的水珠时，手臂绷起流畅的肌肉弧度。
俯下身，脖颈处，一根黑绳扯着绿莹莹的吊坠露出一角，又被主人妥善放回，随着噔噔噔的脚步声下到一楼。
煤气灶滋滋运作，培根渗出金黄的油脂，两枚鸡蛋也滑进锅里。吐司跳出烤面包机后，莱德里柯从橱窗里拿出两个盘子和两幅刀叉，他和往常一样吃完了早餐，却在收拾餐具时出了点问题。
那个被摆放在另一个位置上的、空无一物的盘子从手中滑落，“砰”地一声四分五裂。
莱德里柯静默几秒，找来袋子，半跪下去捡拾碎片，又把它们密封好放在柜子上。他希望有时间找人去做修复。
因为这个插曲，他比平常晚出门了几分钟。治安局的工作从早上8点开始，莱德里柯一般会早20分钟到岗，以便有人因急事提早向治安局求助。
他披上大衣，扭开了门，然而刚拉开一条缝隙，一把黑色长直柄雨伞就毫无征兆地沿缝隙倾倒下来。
布里尔维尔镇已步入秋季，昼夜的温差大，早上可能还阳光明媚，晚上就会下起大雨，因此镇上的人通常会携带雨伞。
莱德里柯下意识伸手扶住那把伞，摸到了一手湿，他抬起头。
橡木门缓缓拉开视野的帷幕。
清晨的浓雾还未散去，远处山林朦胧，近处房屋、栅栏只有淡淡剪影，苔藓、灌木、树枝上挂满了细小水珠，青苹果沉甸甸坠在枝头，下一秒就掉了下来。
“啪”，砸进泥土的闷响，和长靴磕碰在阶梯上的声。
阶梯上的人后退一步，黑色马术长靴裹住了整条小腿，一路延伸，又被过膝风衣遮住。及腰的白色长发微微晃动，柔顺地贴着挺括面料。它们干净整洁，一点湿意都没沾上。
莱德里柯僵住了，心脏开始不受控地疯狂跳动。
梦境里，相片中，爱人的面孔正在飞速清晰起来。艾珐有一双很美很青翠的眼睛，总会让人想到新生的嫩芽，湍急的溪流，融雪后的木蛙，当它们看向他时，世界都仿佛陷在春日里。
所以……这是梦吗？
莱德里柯茫然地想。
还是他终于撑不住了，崩溃了，大脑自主生出新的幻觉？
他感觉鼻子喉咙都开始发酸，胸口闷痛得喘不过气，踏出的每一步似乎都踩在了棉花上。
台阶上的人就在这时转过身。
那双翡翠般的绿眼睛一如当年，脸颊却消瘦了一圈。莱德里柯麻痹的神经在此刻被激活，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目光正以难以想象的贪婪描摹过对方。头发长了，第一次穿黑色的风衣，插在口袋里的手腕上缠着绷带……是受伤了吗？
莱德里柯不由自主地伸手，要握住那只纤细的手腕。
对方盯住他，在他抬手时，翠绿的瞳孔往下唰地跳动，又缓缓移了回来。紧接着，那张弧度优美的嘴唇上扬。
“好久不见，我的爱人。”艾珐微笑着说。
他顺从地抬起手，任由莱德里柯圈住了手腕，但是接下来，谁都没有再动作。
他们隔着一条手臂的距离，凝视着对方。莱德里柯的表情似乎凝固了，那双墨绿色的眼睛还保持在相同的水平线上，但艾珐捕捉到了瞳孔收缩的趋势。
于是他轻轻眯了下眼，唇角弧度自然下滑，眼眶里蒙上一层水色，好似刚才的笑只是喜极而泣的征兆。
“我好想念你。”他眨了眨眼，往前走了两步，伸手环住莱德里柯的腰，将额头靠在对方肩上，“非常非常想。你想念我吗？”
莱德里柯没有说话。过了几秒，艾珐感觉到对方回抱住他，温暖的手心轻轻覆上他的后脑。
“我也想你，”莱德里柯的声音很哑，“我找不到你……你去哪了？”
“这件事说来话长，我们进去说吧。”艾珐松开手要往后退，然而环在他背上的手臂就像禁锢，他挣了几下都没挣开，有些疑惑地抬起头。
莱德里柯低下头，定定注视着他，“我们先去治安局。”
今天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天，自9月的加州空难新闻后，布里尔维尔小镇再度迎来新的“炸弹”——警官莱德里柯家那个失踪长达5年的弟弟居然自己回来了？！！
档案从尘封的纸质卷宗里重新翻出，治安局比对了当事人的指纹、牙科记录、照片等等后，分开对艾珐和莱德里柯进行问询笔录：
“艾珐·赫伯恩？”
“是我，警官。”
“好的，跟我来。莱德里柯，你去那边的房间。”
莱德里柯的笔录结束得很快，刚回到办公室，同事们就凑了上来。
“我的天哪，真为你感到高兴，艾珐竟然回来了！”
“上帝保佑，这下你们两兄弟终于能团聚了。”
“……”
叽叽喳喳的议论声道贺声中，莱德里柯垂下眼，拔出笔准备开始做今天的工作。笔墨落在纸张上，扭曲得不忍直视，莱德里柯停顿半晌，最终将目光投向走廊尽头，那里的房门紧闭，有正在问询的两名警员和失踪的当事人。
笔录会询问当事人当年为什么消失、去了哪里、这些年在哪里生活、接触过谁、发生了什么等问题，也会询问家属，交叉核对证词，判断是自愿离家出走还是其他。
理论上要花2到3天时间，不过他和艾珐相依为命，唯一的亲属、姑妈莱利也早在13年前就不再跟他们见面，所以大概只需要半天时间。
接下来，治安局还会安排本地医生给艾珐做体检，评估他的精神状态。法院那边当初并没有出示推定死亡，没有司法宣告记录要撤销，重点还是在证词上。
一套流程走完，也许只要1天。
有同事走了过来：“莱德里柯，邮局早上送过来一封信，收件写的是你的名字，寄到了治安局。”
信件没有写地址，但署名人是莱利姑妈。莱德里柯拆开信看起来，过了一会儿后，他放好信件，开始处理工作。
这一次，字迹端正如常。
走廊尽头的房间在2小时后打开，两名警员夹着文件，边交谈边往办公室走，“听上去没有太大问题，还有几个点需要核对一下。”
“你和他打过交道吗？”
“你说艾珐？他不是莱德里柯的弟弟吗，我们不熟。”
“我还想问问你，他以前说话也是这样吗，文绉绉的，像个上世纪的老古董。”
“哈，没准画画的都这样呢。”
“他还会画画？”
“是啊，他可是他们家唯一一个大学生。听说当年莱德里柯本来有机会读大学，但为了供他读艺术专业就放弃了。”
“那他们兄弟俩感情可真好啊！就是长得一点也不像……”
莱德里柯和他们擦肩而过，拿着请假申请直奔警长办公室，他需要尽快回一趟家。
下午5点整，淅淅沥沥的小雨笼罩了整个小镇。
车子稳稳停在治安局门口，黑色雨伞撑开，挡住刮来的雨丝。艾珐一手撑伞，一手将被风吹乱的发丝撩到耳后，听警员在旁边说话：“证词彼此吻合，身份确认没有问题，案子这边，我们的内部核查到此结束。你可以和你哥哥一起走了，小艾珐。”
艾珐礼貌点头：“谢谢您，布朗警官。”
警员有点讶异：“你还记得我？”
“当然记得，”艾珐笑笑，“当时我哥刚当上警员的第1个月，我从学院坐车回来看他，站在警局前厅不认路，您当时正在前厅办事。”
这种细枝末节当事人都未必记得，警员正诧异，就见艾珐微微抬起了头。
他脖颈的线条优美，洁白，仿佛一尊精雕细琢的大理石雕塑，此刻那雕塑上面的眼睛如绿宝石，闪动着难以令人移开眼的光彩。
“这个时间点了，还有人在工作吗？”
警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哦，那是我们警长的办公室，他确实会晚一点下班。”
2楼的警长办公室大门此刻紧闭，警长坐在办公桌后，忍不住叹了口气：“这就是笔录的重点内容，我已经全部告诉你了，别想进档案室看卷宗，你我现在都已经属于严重违规了！”
“你小子，我真是不明白你到底要干什么？这么不相信我们警局的力量吗？！要不是我们有点交情，你现在已经被停职了知道吗……”
“行了行了，艾珐应该已经做完检查了，赶紧带人家回去。”
男人站在窗边，不发一语。
雨点敲打在玻璃上，模糊开一片斑驳色块。莱德里柯垂下眼，在雨水刹那的清晰中，隔着一段距离，和楼下仰着头的青年对视。
他不是艾珐。
莱德里柯心想。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从天鹅湖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