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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白面人 也照亮一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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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年时间可以令人性情大变吗?
莱德里柯不知道。
清晨的第一眼让他错以为自己深陷幻觉,真实的细节又令他心跳失衡——身处世界另一头的爱人竟然如飞鸟般渡过重洋,重新降落在他面前,期间或许经历过无数风雨险阻。
短短几秒内他无法想象太多,但仅仅是想想,莱德里柯都快要窒息。
然而面前人说的第一句话、第一个动作,就碾碎了他所有想象。
他和艾珐相伴长大,几乎占据彼此整个生命长度,他们了解彼此,就像树木了解它的每一根枝桠,每一个年轮。
艾珐天生对周边环境、他人情感极度敏感,这种敏感先于理性又强过直觉,让他能比所有人都更快觉察出潜藏的情绪。善良又会使他想方设法去接住对方的情绪。
——他绝不会、也不可能像个旁观者那样,饶有兴趣地观察,再在适当时机、精准做出情绪回应。
哪怕在生理方面有着一模一样的脸和身体,也足以让莱德里柯在那个瞬间内清醒,怀疑对方的身份真假。
还有口音和语句结构,那种停顿讲究、字正腔圆的分句,莫名和记忆中阴沉黑暗的庄园重合,那里的主人们都有着相似的古典腔调。艾珐也源于那里,但10岁以后就不再这样说话。
推定死亡的年份必须达到7年,一旦到期就会被法院宣告死亡,对方偏偏在还剩2年的时间点出现……
种种细节实在很难让人放下警惕。可治安局给出的结论确定是艾珐本人无疑。
雨势逐渐变大,傍晚的小镇似乎蒙上了一层面纱,模糊不清。
前厅里的警员基本都走光了,白发绿眸的青年坐在长椅上,安静望着外面落下的大雨。他坐得端正,消瘦了一圈的脸苍白、冷淡,水珠沿着黑色雨伞滴滴答答,在他脚边一圈圈弥漫开。
仿佛流下的泪的湖泊。
莱德里柯的脚步慢下来。
冷淡的表情在艾珐脸上很少见,但在失踪前的有段时间,莱德里柯能明显感觉到他状态不好,时常会恍惚着停下手里的动作,面无表情想着什么,又或是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在那段时间里,莱德里柯几乎成了惊弓之鸟。只要艾珐有一丝异常,他的手指都会不由自主抽搐,预备着拭去对方脸上的哀伤……
“你来了?”青年扭过头,笑容在同一时间挂上嘴角,“布朗警官说案子已经核查结束,我们回家吧?”
莱德里柯点头,迈步走向停车区,视线缓缓越过艾珐头顶。警局对面是一片树林,此刻马路上行人寥寥,一辆车由远而近迅速驶过,车灯在一刹那照亮黑暗的丛林……
也照亮一只白色面具,两只黑黝黝的眼盯向他们。
直觉中的不祥感在这一刻达到巅峰!莱德里柯猛地停住脚,手下意识护在艾珐身前。
“怎么了?”青年在他身后,声音是显而易见的疑惑。
灯光转瞬即逝,再定睛看去,对面什么都没有。莱德里柯皱眉望了对面一会儿,片刻后答道:“没什么。”
雨刮器划开模糊的水痕,视野清晰一片,莱德里柯关掉了冒着滋啦滋啦杂音的收音机,车内一时安静。
“5年前,参加完妈妈葬礼后的那个下午,我本来是想直接回来的,”雨珠噼里啪啦持续不断打在车窗上,青年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述说某个故事,“但叔叔们都很关心我这些年的生活,我就留下来,和他们聊到很晚才出发。”
“我,我们都没有想到,会发生车祸。”
声音停顿一下,带着一丝哭腔,身边的人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下去。
“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在疗养院了,医生告诉我已经过去了5年,5年,我竟然在病床上躺了5年……”
——“白湖精神疗养院,这是他在笔录中提到的。”
——“他随身携带了2份纸质病历,一份来自综合医院,记录了车祸初期做的检查;另一份就是后期转入疗养院的证明。跨国调取很麻烦也没必要,这2份病历都是复印件,有顾问医师签字和法院盖章,我们比对过,造不了假。”
——“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更多的就不能给你看了。唉,莱德里柯警官,说实话我并不明白你在想什么……”
——“你到底在怀疑什么呢?”
车子稳稳停在门前车道,莱德里柯松开方向盘,扭过头,副驾驶座上的青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弯下腰,蜷缩成了一团,白发沿着颤抖的双肩滑落下来。
莱德里柯看着这道熟悉的身形,看了很久很久,直到隐在黑暗中的手不再抽搐到碰不了任何东西,他才克制地握住对方的肩膀。
住宅是一栋两层小楼,有着白色外墙护木板和深绿的百叶窗,走上台阶,经过带柱子的门廊后,艾珐停在门前,突兀地问了一句,“我能进去吗?”
他眨着湿漉漉的绿眼睛,像询问,像祈求。
莱德里柯移开眼,推门,“嗯。”
一楼是客厅厨房书房,二楼是卧室和艾珐的画室,整体面积不大,但很温馨。胡桃棕色墙面,带少量植物纹样壁纸,地面铺了长绒厚地毯,四处散落着蘑菇台灯和球形吊灯。
莱德里柯去准备晚餐,艾珐穿着拖鞋在客厅里绕了几圈,注意到柜子上密封袋子里的碎片,走到厨房门口敲了敲门,“这个,需要帮你扔掉吗?”
莱德里柯的视线从他脚上的拖鞋移到柜子上,最后落回手上的食物,“不用。”
艾珐点头,他目光落在厨房内,又侧头扫了眼餐桌上的餐具。莱德里柯正往一道土豆沙拉里加大量白醋和酸黄瓜丁,余光注意到人一直没动,又抬起头。
“我明后几天打算在家休息,”青年抱臂站着,暖光斜照过他肩头,光暗在脸上划开一道界限,绿莹莹的眼珠在阴影下几乎和蛇类似,“你明天还要工作,这个盘子要不我找人帮你修补?”
莱德里柯停顿几秒,很快应下,“好,辛苦你了。”
晚餐时间平静又祥和,两人吃完了一整盘浇番茄醋酱汁的填馅卷心菜卷和半份肉糕,土豆沙拉也清空。只是临到睡觉时又出了点小问题。
墙上时钟走向“10”时,艾珐挽着松松垮垮的睡袍,偏头擦着发丝。水汽尚还黏在他颈侧,沿着修长颈线缓缓下滑,落进凹陷的锁骨内。
他伸手扯住准备休息的莱德里柯的袖子,眉眼带了点懒意:“我的枕头,还在你房间吗?”
二楼有三间卧室,一间属于莱利姑妈,一间是艾珐的,另一间则是莱德里柯的。但自从艾珐18岁后,晚上都是在莱德里柯房间睡觉。
“在你房间,”莱德里柯的手停在门把上,表情依旧是日常的淡,“好好休息。”
艾珐盯了他一会,松开手,转身慢慢踱步向对门的房间,飘过来的声音轻而柔:“晚安。”
当晚,莱德里柯久违地梦见了其他东西——
梦里是夏日,艾珐光脚踩在地毯上,叼着一个红苹果,跑去门廊的吊椅那里坐着。他头发凌乱,旁边苹果树上又恰好有一窝小鸟在叽叽喳喳,莱德里柯站在门口,心想它们或许可以到艾珐头上筑巢。
那个圆润的红苹果只被咬了一口,就移交到了莱德里柯手上。白发青年的注意力很快被小鸟吸走,但莱德里柯没有漏掉他咬住苹果时微皱的眉。
于是他也咬了一口。
有点酸。
或许艾珐自己都没发现,他一点酸的都碰不了,不过没关系,莱德里柯也从没把任何酸食摆上过餐桌。
他看着艾珐站在树下,踮脚去触碰那几只小鸟。纤细的手指刚刚穿过枝桠,一条细小的蛇却从绿叶间探出了头。
绿莹莹的蛇瞳盯住艾珐,停顿,猛地弹射,张牙咬向他!
——“艾珐!”
莱德里柯猝然睁开眼,房间一片黑暗,只有百叶窗漏进点细碎的月光。呼吸渐渐平复下来,他起身走到窗边,手指勾住窗格往下一拉。
苹果树静悄悄伫立在前院,青沉沉的果子随风轻微晃动着。它是一棵嫁接树,左侧结红果,右侧挂青苹,莱德里柯每月都会定时修剪除虫。
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莱德里柯摇摇头,刚要放下手,视线却再度一凝。
月光下,树影在地面铺得破碎,又被一个浓黑色的东西盖住。
那是一只脚的影子。
树后有人。
莱德里柯唰地拿出柜子里的枪,几步下到一楼,拉开了门,阴凉的风霎时扑面而来,枝叶沙沙,苹果树后空无一物。
“……”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时,艾珐的房门仍紧闭着,大概是还在睡觉。莱德里柯留下早晨在餐桌上,驱车前往治安局上班。
昨天下午一来一回得匆忙,许多从家里书房搬过来的资料还没整理,他刚整理到一半,同事就敲响了办公室的门,“嘿,莱,有事得请你帮个忙。”
安静的房间内,莱德里柯翻开来访日志,上面赫然写着:洛娜,与丈夫刚搬来布里尔维尔镇不到一个月。请求警员上门,对住宅进行排查。
“有什么能帮助你吗?”他看向桌子对面的女人。头发凌乱,眼下青黑,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明显的精神不佳。
“我,我希望警官您能帮我的房子做个排查,”洛娜深吸一口气,“有人,有人在监视我。”
“我和我丈夫,我们已经搬了很多次家了,但是,但是还是拜托不掉,我总是能看到他们。”
“他们?”莱德里柯捕捉到这个关键词。
“对,是他们,有时候是女人,有时候是男人。”
洛娜永远忘不了那个深夜,门铃被三番五次摁响,她最后一次打开房门,看见走廊尽头站了个人,一身黑,细长手脚,带着白色笑脸面具。先是一动不动,最后突然歪了下头,诡异扭动着朝她冲过来。
她被吓得尖叫,砰地锁上门瘫倒在地,丈夫赶来时那个人又消失不见。
但是此后,那个奇怪的笑脸面具仍时不时出现在她的视野中,生活中。
多次搬家后,丈夫早已不耐烦,声称只是她的幻觉,可是洛娜却不这么认为,她确信对方是真实的人。
她断断续续说自己的推测,莱德里柯早已停下笔,认真倾听着她的话,等她说完才道:“你现在方便吗?”
洛娜有些迷茫地抬头。
“我现在就过去。”莱德里柯说。
洛娜的住宅距离莱德里柯家隔了几条街,但无论外围还是内宅,都明显更加富有。“我父亲是个收藏家,”洛娜解释,“您先坐,我去倒杯水。”
莱德里柯静静打量着周围,房子有些阴暗,窗户开得小,某些角落并不能照到光。
他的视线落到墙角。
阴影中正站着一个老人,面色青白,他也正盯着莱德里柯。
“您喝点水。”洛娜端来水,莱德里柯接过,问出一个问题:“冒昧问一句,你父亲还在世吗?”
洛娜愣了一下,“不,他几个月前就去世了。”
“抱歉。”
莱德里柯颔首,垂眼抿了口水,再抬眸时,仍然直直看向角落。
老人与他对视片刻,面色缓缓变了。
“你能看得见我?”老人,或者说“鬼魂”,这样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