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下有人》函杞椤

46、癫狂 ……仅仅只

　　雨声连绵不绝于耳，不远处的人影模糊。

　　俞天师曾直面过很多鬼怪，解决过诸多委托，哪怕如今他已经不再是初出茅庐的新人，也依旧会为每桩惨案下人与人之间的爱恨悲欢而心惊。

　　因而看到这张报纸后他难免多想了一些：蛮能在苏醒后恢复力量、作祟，是否要靠人不断的饲养？那么这张报纸上的小孩，幼年遭受家暴的丛叙，又在其中是什么身份？
　　……仅仅只是受害者吗？

　　“俞老师。”

　　人影摇晃，面容慢慢清晰，赫然是丛叙无疑，但随着距离拉近，他身上的血腥味也逐渐厚重起来。视野阴暗，俞天师这才发现他身上还背了个人。

　　“救……救救她。”神婆气息微弱，丛叙自己也没好到哪去，勉强吐出几个字，就一头栽倒下去。

　　“丛叙？丛叙！！”

　　耳鸣，什么也听不清。

　　丛叙费力眨眼，眼前的世界在快速变化，医院惨白的灯光，消毒水味，金属器具噼里啪啦的摆弄声都在某一刻消失。他五感尽失，仿佛仍被无名海的海浪卷曲着，溺在狂暴的漩涡中。
　　又被人提着衣领拉出来。

　　“找我做什么？”
　　那个曾在鬼域有过一面之缘、帮过他的白袍人就在面前，依旧领口高束，摊开的手上漂浮着那张被写了名字的符箓。

　　丛叙手肘撑地，努力压抑呕吐的冲动，身下的海水宛如一面巨大的玻璃，映着天上的……脊梁。

　　是的，脊梁。就是人背后中间那一串骨头，脊柱上白花花又一节一节的骨头，拱起来，耸立着，就成了倒悬的山川。山与山之间覆着一层“肉膜”，青紫交错，无数毛发扎着根，盘根错节，黑的，白的，绿的，仿佛层峦叠嶂，古木虬蟠。

　　丛叙只是看了几眼，眼睛就开始剧痛。

　　他忍着痛说，我来找祝修留下的东西。

　　于是一个锦囊从倒垂的“枝条”上落进他手里。

　　“一个半生力量铸的封印咒，”白袍人的声音听上去没什么情绪，“但你还需要它吗？祝屏一半的力量都已经在你身上。”

　　他陡然僵住，看向身旁紧闭双目的、祝屏的肉身，那些被强压着不去想的不对劲终于浮出水面，“你知道？蛮的力量被分成了多少份？”

　　“虚妄川通晓前世今生，”白袍人回答，“你的身体，手镯，肉身，还有萧家。”

　　萧家……

　　萧家？

　　他感觉自己像被哽住：“蛮可以随时调动力量？”

　　“可以，只要这份力量没被封印。”

　　——“所以我猜，你在等一个契机，等一个拿回力量的契机。”

　　记忆的浪潮轰鸣而来，就像最后一块拼图嵌合上，丛叙忽然明白了萧家地下室里发出的声音是什么，明白了萧家来人后开始重复的梦境，明白了蛮古怪的话语。那是被呼唤的力量，和一场早就被策划好的相遇。

　　祂等待的时机从来都不是萧家或者玄门……

　　耳鸣的症状在逐渐消退，另一种更尖锐的感受却在无限加剧。他的灵魂仿佛飘出了体内，循着刺耳的呼叫器声，看见神婆脸上扣着氧气面罩，被担架推进急救室。但他没有等多久，医生很快迈步而出，对门口的俞天师摇了摇头。

　　她死了。

　　丛叙迟钝地意识到这个事实。

　　不能，不能再这样下去，时间不多了，他必须尽快去萧家。

　　他挣扎着从临时病床上爬起来，在俞天师走近时一把扯住他。

　　“俞老师，”他说，“蒋子皓和我母亲被抓了，在萧家。”

　　*

　　沉沉夜色把天地吞没，没有月光。远近皆是缓缓流动的白雾，连指尖都若隐若现。

　　传送符并没有把他们直接传送到萧家别墅的大门口，俞天师皱眉打量着不远处的浓雾，叹了口气：“这就麻烦了。”

　　他转头再次向丛叙确认，“待会一定要拉紧我，你虽然可以感知到别墅的具体位置，但缺少保命的手段，偏偏黄天师又引来了周边各种妖魔鬼怪，所以一定要小心。”

　　丛叙脸上没什么血色，闻言点了点头。他一双眼又黑又沉，俞天师直觉哪里不对，但眼下形势紧迫，晚一步都不知道黄天师会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只能带上丛叙行动。

　　俞天师用领带蒙住眼，丛叙拉住他，两人进入浓雾中。

　　寒气混着水汽扑在皮肤上，冻得人一个激灵，又很快被手镯传来的暖意盖住。丛叙谨慎地迈出几步，一条细细的红线从手镯里钻出，延伸进前方的白雾中。

　　又走了几步，前方出现一个矗立的黑影，丛叙走近了，目光对上一张腐烂的脸。他屏息从它身边走过，余光里，那张脸上凸起的眼珠一直注视着他。

　　【丛叙啊……嘻嘻】

　　【不要往前走……会死的……嘻嘻】

　　“别听任何东西说的话，不然你会迷失。”俞天师沉声提醒。

　　丛叙没说话，往前走，脚上却踢到了什么，他低下头，一颗头颅正抵在脚边，挡住了去路。

　　【乖孙，别去】

　　这颗头颅神似神婆，脸上浮起一层悲戚之色。

　　【我们回家，好吗】

　　家？家在哪里？

　　丛叙没有惊慌，甚至有点想笑。

　　如果他不一直向前，他连活下去都困难。

　　他迈过那颗头颅，继续向前走。风声，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各类鬼怪注视着他，和他擦肩而过。

　　最后，丛叙抬起头，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拦在他面前，和在鬼域里的幻觉很像，女人似乎停留在了记忆里最好的年华。

　　【小叙】

　　女人的嗓音很轻。

　　【妈妈爱你】

　　丛叙面无表情和“她”对峙，良久，扯了扯嘴角，不再犹豫地穿行而过。

　　流动的白雾被夜风撕扯开，一缕缕向四周退去，如同退潮的水，别墅高大的门户逐渐显露出来。

　　丛叙松了口气，转过身：“俞老师，我们……”

　　异变陡生！

　　一道黑影突兀地出现在未散的雾里，直直撞在了俞天师身上，俞天师本就要松开的手顿时被扯开，整个人也瞬间消失在雾里！

　　“俞老师！”

　　丛叙猛地探出手，然而雾气霎时消散，死寂的庭院出现在视野中，空无一人。他僵立片刻，手指抚上发烫的手镯，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萧家别墅。

　　门没锁，别墅里没灯，角落里摆着几只点燃的蜡烛，碗筷、陈设、家具安放在原处，没有打斗的狼藉，没有离去收拾的痕迹，仿佛上一秒这里还人声温热，下一秒就被抽空。

　　太黑了，手镯亮起莹润的红光，引着他踏上螺旋阶梯，来到二楼。

　　黄天师在哪里？

　　走廊铺着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丛叙借着光，边走边打量墙上一条条垂下来的、褪色的经文，行至转角，一面古典圆镜映出浓稠的黑暗。

　　丛叙微微眯起眼，在镜子里，看到身后多出来的一道影子——

　　砰！

　　花瓶砸在他原先站立的地方，霎时四分五裂。丛叙侧过身，差点没认出扑过来的人。

　　萧方。

　　萧方扑倒在地上，浑身散发着一股腥臭味，衣服头发凌乱，活像在垃圾堆泡了几年。身体不断颤动，涣散的目光勉强凝视着丛叙。

　　“你还敢来？”他怪异地重复着，“你竟然还敢来？”

　　他肩膀不住耸动，整个人仿佛陷在癫狂之中，笑与哭混杂在一处，“丛叙，你为什么还没死？你为什么还不去死？！”

　　看上去受了不小的刺激。

　　丛叙静静立在原地，神色不变，“死？你都还活得好好的，我凭什么要去死？”

　　萧方摇摇晃晃站起来，泪水不受控制地往外涌，又扯着嘴角笑，颠颠倒倒说着话，“你为什么不去死？！没有你，什么都不会发生，他们，所有人都不会死，没有怪物。我，我父亲也不会死，都怪你！”

　　丛叙抱臂站着，微微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抵住窗框，往身后瞥一眼，又转头旁观了一会儿某些人的丑态，才冷冷笑了一声：“就算没有我，你父亲也不会看重你。”

　　有些东西他发现很久了，今天是个好日子，丛叙压在心里的火这会儿冲上来，索性挑着人的痛楚开始戳。

　　“你以为我不在了，你父亲就会对你另眼相看？不，他从始至终都没对你上过心。”

　　萧方发着抖：“闭嘴！”

　　丛叙毫不在意地继续，“你明明是继承人，但萧家发财的原因不告诉你，黄天师到底是什么人不告诉你，从上到下被蒙在鼓里的也只有你。所以你应该心里清楚吧？他根本就不认可你，或者说不在乎你，萧大少。”

　　萧方面部不断抽搐，理智已经从他身上剥离，只剩下不受管束、躁动失控的躯壳。

　　“看看子皓就知道了，真正的继承人应该是他那样，在爱里面长大，阳光灿烂。而你，你知道自己永远都没法像他那样，你也不敢惹他，只能到我身上来找优越感。”

　　丛叙勾起唇角，像一点点把疤撕开，扯出鲜血淋漓的肉那样继续说道。

　　“可你也没想到萧典会更看重我……说的我都忍不住可怜你了，”他抛下最后几个字，“真可怜啊萧大少，你这辈子都得不到他的，一，点，眼，神。”

　　“你去死吧！！！”

　　萧方猛地弓起脊背，整个身体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猛扑过来，双臂张开，指尖竭力朝前抓探向丛叙的脖子。

　　然而丛叙比他更快，往旁边一撤，脸颊险险擦着萧方的手而过。

　　哐——

　　玻璃轰然碎裂，无数碎片迸射四溅，萧方来不及收回动作，整个人顺着破碎的窗口，直直朝外坠落下去。
　　楼下传来一声沉闷短促的重物撞击声，之后，四下归于死寂。

　　丛叙拍了拍肩，连往楼下撂一眼都懒得，擦着一地玻璃渣往廊道深处走去。

　　然而这里并不是全然安静。

　　路过一扇房门，丛叙步子顿了下。

　　鲜血顺着门缝缓缓渗淌出来，在阴冷的地板上蜿蜒铺开，凝成一滩湿漉漉的暗色。

　　丛叙眼神轻轻动了下。

　　刺啦刺啦的刮擦声时重时轻，那些模糊的声响统统都被厚重的房门隔绝。

　　他在门口静默了很久，几次抬手，又放下。

　　最后他离开了。

　　又一个拐角，朱砂手镯剧烈闪动几下，丛叙垂眸，终于找到了那间地下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