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下有人》函杞椤

45、真心 能为一颗心

　　祝屏的身体依然很冷，但此时此刻已经没有关系，丛叙紧紧抓住身前的人，在剧烈的颤抖和崩溃后几乎有些庆幸，哪怕他不再盼望被人拯救，祝屏依旧一次次出现在他面前。

　　“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力量，这是他唯一能确定的，也是唯一的慰藉。

　　一滴滴冰凉的液体落到脖颈上，丛叙微微后仰，正对上祝屏的目光。他们离得太近，近到丛叙能看清他眼尾晕开的薄红，和簌簌滚落的泪水。

　　祝屏也在哭，为什么？

　　丛叙很快就知道了答案，祝屏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语声碎不成调：“丛叙，我，我都想起来了，对不起，我不应该借你的眼睛的……”

　　“如果，如果我一开始知道，你会这么痛，我就，就不出现在你面前了。”

　　丛叙情绪还没过去，只捕捉到后面几个字，茫然道：“什么？不出现在我面前？”

　　祝屏抬起手，指尖抚过他的眼尾，又倏地从脸颊旁落下去，“因为我不是人，心脏会改变你的身体，还有你把眼睛借给我，自己的眼睛就受了影响。”变成了重瞳。

　　祝屏哽咽着：“如果我知道会伤害到你，我一定……”

　　他顿住。

　　一定怎么样？不把心脏给丛叙吗？不可能，没有心脏丛叙甚至活不到现在。重瞳呢？那时候他刚苏醒，记忆一片混沌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丛叙又格外珍惜唯一的朋友，只要知道了对方的困难就一定会想方设法帮忙。
　　可是给了心脏，丛叙似乎也没有活得很开心。

　　事到如今，已经很难去理清前因后果，谁亏欠了谁，谁给予了谁。丛叙有这个心理准备，他抵着祝屏的额，尽量轻柔地用指腹抹去对方脸上的泪，“没事……没关系的。”

　　活着，就什么都有可能，就像他有了朋友，还再一次遇见了祝屏。

　　这么想着，情绪反而冷静了下来。

　　祝屏眨了眨眼，剔透的眼珠又蒙上了一层湿润，“可是，我没有心都很痛了，你肯定比我更痛……”

　　“为什么你会痛？”近在咫尺，丛叙一动不动地盯着他问。

　　为什么会因对方而心痛？

　　祝屏猝不及防被问住了，他不知道，这种感觉既不像目睹蒋小平倒下时的痛，又不像得知住持心里话时的痛。
　　而在他的过往经历中，没有任何相似的经历，他也无从知晓。祝屏蹙起了眉。

　　丛叙将他的神情变化看在眼里，胸中沉闷散去，随之而来的居然是因祸得福的一丝喜悦。他已经知道祝屏的答案了，哪怕祝屏自己都还没理清楚——

　　能为一颗心痛的，只有另一颗真心。

　　丛叙终于不再迟疑和犹豫，收拢手臂，再度紧紧拥住祝屏。他不想再失去了，只想死死抓住怀里这个人。

　　偏偏就在下一秒，丛叙骤然嗅到了一丝腥甜血味，在祝屏乌黑的发间。

　　理智迅速回笼，那股隐隐约约的不对劲被发觉，丛叙直起身，疑惑道：“没来得及问，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枫山？还有……”

　　祝屏忽然抬手死死捂住他的嘴，“别说话！”

　　黑暗的空间内出现一阵波动，某种滑腻的东西贴着他们蠕动而过，丛叙眼珠微移，隐约看见一节猩红的触手缩回祝屏身后，再往上，一只有两个瞳孔的“眼睛”正悬浮在半空，又被密密麻麻的触手遮住。

　　这只“眼睛”……很像当初在黄天师手上看到的那个，也有点像他自己的重瞳。

　　“我是趁他不注意来找你的，”祝屏压低声音，说出来的话却不亚于平地惊雷，“丛叙，我在萧家。”

　　丛叙脑中嗡的一声，神情凝固了。

　　“当时在鬼域蛮被你重伤，我才能趁机压制祂。但我没能掌控全部的力量，寺庙塌了之后我也受了伤，被黄天师抓住，现在才找到机会用手镯告诉你，”他嗓音沙哑，“对不起，丛叙，我没法，我没法来找你……”

　　他捂着丛叙的手颤抖起来，鼻音浓重，“黄天师想通过蛮找到天门，但蛮早把力量做了分隔，我的一部分力量和你共生，一旦抽回来你就会死，我不可能看着你死！他，他就抓了你的朋友和母亲，想威胁你交出剩下的力量。”

　　“但是，但是只要你待在枫山，他就没办法……”

　　“他已经有办法了。”把村里人做成傀儡，神婆在山洞濒死，这些不都是黄天师的手笔？
　　丛叙声线嘶哑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祝屏口中的每句话都在他的神经上敲打。然而这滔天愤懑又被他强压下去，化作坚冰下的熔浆。

　　他脑袋痛得厉害，思绪却前所未有的清晰，拿下祝屏的手，攥紧，“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你都记起前世的事了吗？”

　　祝屏点头。

　　“那蛮的力量到底分成了几份？你能全部转化过来吗？”

　　祝屏迟疑了一下：“我没法完全压制祂，还要再过几年才行，而且……”他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眼睛”，轻声道，“我现在没有肉身。”

　　丛叙明白了。

　　猩红触手互相绞缠，又软绵绵地垂下，中央被束缚的那只“眼睛”不断开合着，似乎就要挣脱出来。

　　祝屏闷哼一声，丛叙掌心也出了汗，他们十指相扣，丛叙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无名海之上是什么样的？”

　　祝屏眼睫一颤，眼里是显而易见的茫然。他并不明白丛叙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如实摇了摇头：“我不能说，但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找一个人，用那张符写上一个名字。”

　　冷白的手指在掌心描摹，又被反握住。丛叙倾过身，将嘴唇附在怀里人耳边……

　　嘀嗒。

　　滴滴答答。

　　先是几颗，接着是大片大片的雨粒，打在脸上微微发疼。丛叙撩起眼皮，才发现眼前景象已经变了。

　　远近林木都化作模糊灰黑的轮廓，只有黄泥土堆依旧，被水流冲出一道道蜿蜒的沟壑，铁锹大半陷了进去。

　　暴雨倾盆。

　　分不清是水还是汗，额发一绺一绺地黏在了额角，雨珠不断从各个角度砸落在他肩背，但更多的却顺着他铲土的动作砸进泥泞中。

　　瘦白指节用力到青筋虬结，心脏砰砰跳动，在漆黑天穹和漫天雨幕下，他的身影几乎要与山野融为一体。

　　砰——

　　铁锹一声闷响，一如当年。

　　丛叙半跪下，用力掀开了那层尘封的棺盖。

　　黄符纸落，躺在黑底红边棺材中的人双眸紧闭，面白如纸，唯有唇珠一点红。

　　沾满泥灰的手仓促在衣摆上抹了几下，丛叙拿出朱砂镯，又握住棺中人一节白腕，轻轻为对方戴上。

　　皓腕朱砂，山间妖鬼。

　　视线有点模糊，丛叙垂眸，伸手替棺里人把被雨打湿的黑发捋至耳后，这雨实在大，他用身体挡了大半，但还是顾及不到全部，索性俯下身。

　　“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鼻尖相对，丛叙的嗓音又哑又沉，平静中透着不容置疑。

　　“屏。”

　　轰隆——

　　他在雷声震天中，闭目吻了吻对方冰冷的眉心。

　　尘封已久的照妖镜退去灰蒙，丛叙拿出最后一张符，用血写上一个名字，最后抱起棺材中无知无觉的人。

　　镜面白光一现，下一秒，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

　　俞天师收回手，打量平静下来的村子。
　　他和黄天师的实力有差距，但对付傀儡是没问题的，那些傀儡被他一一制住后，方圆百里陷入一片死寂。婚丧撞煞不见其影，似乎只是个幌子。

　　俞天师没敢贸然往山里闯，一是法阵上有前人禁制，后人擅闯只会受伤，二是村庄也需要有人收拾残局。

　　那么，丛叙现在在哪里？

　　俞天师掏出追踪符一扔，黄符纸化作飞鸟盘绕一圈，竟然又飞回了他肩头。俞天师皱眉。

　　追踪符向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出现这种情况只能是因为被追踪人并不和他处于同一空间。换句话说，丛叙此刻不在人间。

　　难道这孩子又跑鬼域去了？俞天师一边思索一边探查村里的情况。

　　雨太大了，白茫茫的雨雾吞没远近山峦，视野之内只剩无边黑暗与喧嚣雨幕。俞天师又扔了一张避雨符，然而没走几步，脚下就踢到了一个东西。

　　一张被打湿了一半的报纸。

　　俞天师这才发现自己走到了一个库房旁边。枫山地处偏僻，十几年前的报纸通常都会被收在一个地方销毁，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黄天师入侵得早，村里没了活人，这些报纸也阴差阳错地保留了下来。

　　这张报纸微微卷翘，油墨发暗，头版的黑体标题却沉重刺目，白纸黑字记述着一桩惨烈家事：父亲长期家暴，争执之中意外摔亡，记者辗转找到了幸存、长期遭受家暴的孩子。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远景照片，没有露出孩子的正脸，只拍到单薄的一小道身影。

　　然而俞天师的目光却定住了——

　　这个小身影的手上，赫然戴着一枚镯子。

　　“俞老师。”

　　视线边缘，雨帘深处，忽然凝出一道人影。不知他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也没有脚步声，只有漆黑的人形沉沉杵在雨里。

　　追踪符指向对面，然而俞天师目光下滑，并没有看见那只熟悉的朱砂手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