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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心脏 “我把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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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血不断涌出来,很快浸透了外套,也洇染了丛叙的袖子。布料沉甸甸贴在腕上,手镯的触感在此刻格外鲜明。
丛叙像从噩梦中清醒,手指颤抖着按住手腕。
不,还有办法,手镯里还有祝屏的一部分力量。因为这个他刚刚才能杀死傀儡,既然这样,也一定有办法救神婆。
一只冰凉的手却在此刻抖索着,艰难将一个东西塞进了他的掌心。
丛叙低头,神婆却没有看他,而是死死盯着他身后,气息微弱:“带着……它……走……”她自知离死不远,未来也没法再提醒丛叙,但照妖镜能辨别邪祟……至少,至少也能让丛叙意识到他身边有个什么东西。
神婆盯着那道猩红影,嘴唇哆嗦着:“快……走!”
山洞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杂音,洞内昏暗看不太清,但丛叙清楚地感到有酸胀顺着眼底漫开。他牢牢握住那块镜子,用力到手背青筋凸起,几个压抑的喘息后,起身,向洞外跑去。
不知道有多少傀儡上了山,但再逗留下去,谁都跑不掉。
月光消失了,黑暗浓稠,山林枝丫被扭曲成怪异的模样,张牙舞爪注视着人。丛叙大步向前跑着,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
去后山的坡谷,去那里!
零星雨点从天空坠落,起初只有几滴,后来越来越密,沙沙声层层叠叠漫过树梢,潮湿寒气扑面而来。
【你想要她活着吗?】
心底里似乎有声音冒出,像蛊惑,像喃喃。
【不能……我不能看她死在眼前……】
雨水打湿发梢、衣襟,视野也蒙上了一层水雾。
呼吸在烧,头也痛,脚下满是软泥,每一次落脚都会向下陷,抬腿都要耗费更大的力气。但即使这样,他始终没有慢下来。
【不要再像以前那样了】
耳边好像又响起了女人绝望的哭声。
【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了……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不知道】
狂风一扫而过,树木在黑暗里剧烈摇晃,雨水顺着枝干奔涌成瀑,沟壑间水流汇集。
一瞬晃神,他又看见了那片积聚成潭的血,不是神婆的,也不是母亲的。
是他的。
丛叙低下头,胸膛起伏之间,钝痛正顺着右边那个血洞传遍全身。
一只纤细的手从血洞中抽回,血渗进了指甲缝,在苍白的肌肤上蜿蜒成一片。掌心下,另一颗心脏开始缓缓跳动——
“我把我的心脏给你,你要好好保管它。”
刹那失神,身体骤然失去平衡,奔跑的惯性带着整个人重重向前掼去。
雨水飞溅,晶莹剔透的雨珠被无限放大、放大,仿佛无数道镜面,映出另一个人的倒影——
梦符记忆中的人听着心跳,抬头,昳丽眉眼弯弯,“是活着的……”
杀机重重的鬼域,他被贯穿胸膛,看见那双眉眼中的冷色,“还好没伤到你的心脏。”
倏而冷意褪去,安静的佛堂里,局促笨拙地抬手,“我知道你现在可能不太信我,可我也不会其他契约咒什么的,也没有人的心脏……”
再往前,每一次危机,每一次见面,每一次从右胸膛传来的跳动,公交车上那股熟悉的气息……
漫山轰鸣逐渐远去,突如其来的黑暗比任何时候都要浓稠。年幼的他坐在棺材中泪水涟涟,又被黑暗中探出的手抹去眼泪:
“你为什么在这里啊?”声音轻柔又虚弱。
目之所及只有一节冷白的脖颈和迤逦散开的朱红衣摆,再往上就什么也看不清了,他哭得只剩气音:“妈,妈妈不要我了……”
“妈妈?是母亲的意思吗?”那个声音道,“你也被抛下了吗,小可怜?”
情绪剧烈波动,心脏不堪重负,砰砰声在密闭的空间内回荡。他很快上气不接下气,回答不上问题。
那只冷白的转而按上他的胸膛。
“真好,你是活着的。”声音喃喃道,“我喜欢活着的,不要死,我要你。”
于是他目睹了惊人的一幕,那只手重新缩回黑暗,再伸过来时,掌心里多了一颗砰砰跳动的心脏。
鲜红的,和他胸腔里的血一样,被安置在了右边。
“我把我的心脏给你,你要好好保管它。”那个声音略微开朗了一些,“记得啊,你是我的,一定要来找我玩哦。”
他答应,心脏病好后的每个夜晚如约而至,朱门大敞,迷迷糊糊穿过金碧辉煌的佛堂和曲折庭院,看见那个坐在枫树下的人。手提灯灯光融融,昏黄光晕圈住方寸之地,他感受到了那种熟悉的孤独。
他们开始常常待在一块。
这里没有异类,没有因特殊而产生的惊奇、鄙夷,只有翩然的舞,和欢声笑语。
“这个是绿色的,”他比划着,“我把眼睛借给你好了,还有鼻子,嘴巴,这样你就能感受到了!”
他喜欢那双乌溜溜亮晶晶的眼睛,喜欢那双眼睛里倒映出来的自己,虽然每次进出这里身体都会不舒服,偶尔还会发烧,会难受,不过碰巧他擅长在难捱的时候硬挺,因此一次也没有漏过馅。
可渐渐的,他开始遗忘。
母亲带他去了萧家,她曾始终相信那个男人的苦衷,直到这一次发现对方早已结婚生子,根本就没把几夜风流当回事。
他站在太阳底下暴晒了不知多久,终于看见母亲摇摇晃晃走出来,回去的路上,他牵住她的手,听见压抑的哭声。
他知道,不,应该是确信,确信母亲曾撑起过他的全世界。
但他也忘了,人是会变的。
他的继父是个游手好闲的混子,贪图美色,诓骗母亲结了婚。他也是从那时起几乎没睡过什么好觉,男人心情不好,喝了酒就会打人,不打母亲,只打他。
他记得一个夜晚,从梦中惊醒,看见站在床边的人影,黑暗里,男人的嘴脸狰狞又可怖。他从此再难在全黑的环境里睡着。
没有睡眠,没有梦游,那个曾充斥着毛骨悚然腥甜味的夜晚,那段枫树下的记忆,都被模糊成了一场不适的高烧和无数个光怪陆离的碎片,埋藏在深处。
他忘记了那个说“一定要来找我”的人。
在家里,他被烟灰缸砸中额角,鲜血止不住地流,母亲在一旁哭,没有上前阻止。
他困惑,不解,哭喊似乎并不能让母亲保护他。也许是他不该顶撞继父,因为每一次上药,她总是说着同样的话,说忍忍就好会过去的,说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妈妈只有你了,你一定要争气,爸爸打你也是为了你好。
可有时候她也会说,你怎么这么不听话,要是没有你就好了。
为什么呢?
——无用的期待,一文不值的感情,荒唐的人生。
丛叙睁开眼。
雨声消失了,他没有摔在烂泥里,而是来到一个漆黑的空间,撞入一个冰冷的怀抱中。满目的红,贴着脸颊的面料是软的,清涩的枫叶香合着燃烧过后的香火味将他包裹起来。
没有预料中的疼痛,真的没有。
眼睛酸涩一片,他抱住忽然出现的祝屏,嘴唇几次张合,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我恨过她,我恨她。”恨她软弱,恨她嫁了个家暴的男人,恨她错怪自己,自己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
他埋在祝屏颈窝,泪水和字句糊在一起,又囫囵着咽下去。
可他也爱她。
因为她的爱也不是假的,那些儿时的回忆不是假的,为他治心脏不是假的,搬离枫山后,她为了赚取生活费,工作后的疲惫不是假的。
他看在眼里,心里有刺,但终究心软。他知道那是爱,也知道那爱会让他窒息,然而可悲的是,他还是会为那点甜头而开心。
他那时想,干脆就这样好了,她毕竟是他的母亲,是他在世上唯一的牵挂了。
可惜事与愿违,萧方出现在他面前,把这段他不知道的、荒谬的身世摊在了他面前。他起初不肯相信,怀疑过,试探过,然而母亲的态度只有回避。
他想起继父死之前的那段日子,顿时只有失望。
母亲病情恶化住院后,他翘了晚自习去守夜,头抵着窗户打盹,醒来时看见窗户上倒映的、一张疲惫和麻木的脸。跑去洗手间洗脸醒神,回来时却看见一个陌生人正和母亲交谈。
是萧家来的律师,在聊他的身世,和那笔资助。
他终于知道了母亲为什么坚持让他去誉清的学校。
因为萧家在这!因为萧家虽然现在不接受他,但没准有朝一日会看在他优秀的份上接受他!会允许他认祖归宗!!!
真荒唐啊。他在崩溃中竭力咽下声音,心脏痛到难以忍受。
为什么会这样?他活到现在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什么拼命想守护的却是伤害他最深的?
他还有什么好坚持的?
后来萧典来找他,他没多犹豫,就答应了那笔冥婚的交易。
就这样吧,他不想再欠她的了。至少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握不住了。
再后来,老宅,鬼新娘,朱门又一次向他敞开。
他再次遇见祝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