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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神婆 她又一次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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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有凝固化不开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刚一落地,后背就撞上了硬邦邦的东西。丛叙停住脚,喘匀了气向后摸去,指腹触到一些冰凉、粗粝的凸起。
传送符给他传哪来了?
阴冷潮汽扑面,耳边暂时只能听见劫后余生的喘气声。这个地方显然有点空荡和封闭,声音都带着回响,丛叙静静听了一会儿,确定神婆的方位就在他旁边后,他才继续摸索。
指腹碰到了一层软滑黏凉的东西,捻了捻,很像苔藓。丛叙又抬手反复触碰,每一道裂痕、每一处隆起都在掌下逐渐清晰。
有点熟悉,似乎不久前才见过。
丛叙顿住,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传送符把他们送到了枫山的山洞里?那个祝修和阿屏躲过雨的山洞?!
他循着记忆中的场景抬脚往前走,杂草窸窸窣窣擦过脚踝,神婆咳嗽几声又安静下来。到了某个位置,丛叙试探着抬手向前一握,果然握住了粗壮的藤蔓。
他用力往旁边一掀。
枝蔓簌簌晃动,露水霎时纷纷坠落,冷白的月光破开黑暗,斜斜铺洒在嶙峋石壁上。
山林在夜色中被晕成暗红色轮廓,深浅错落,万籁俱寂。丛叙站在洞口,微微有些失神。千百年过去了,这里依然没变。
身后突然传来剧烈的咳嗽声,神婆蜷缩在石壁旁,一手捂住脸,佝偻着身躯不断颤抖。丛叙担忧皱眉,见状就要走过去,两道声音同时在山洞内响起:
“你怎么……”
“别过来!”
洞内一时沉寂,丛叙仍扶着那片藤蔓,却好像被迎面泼了一盆冷水,手指发僵。月光照不远,这里的黑太浓,浓到只剩人的轮廓。
——但其实黑暗是他很熟悉的东西。
刚搬到誉清本地的那段时间很难熬。白天的时候他只能躺在床上,不喝水不吃饭不动弹。晚上睡不着,怕黑,怕藏在黑暗里的东西,经常是开着灯睁眼睁一宿,眼泪也流个不停。
母亲边照顾他边工作,一天下来很累,他们母子也说不了多少句话。但是房间隔音差,他偶尔能听到她的哭声。
听得久了,他就挣扎着起身,强迫自己干点事。
那天母亲刚好不在家,家里停电,他听到敲门声,拖着身子去开门。门一开,先闻到的是油醋和芝麻的香,再隐约看见白胖胖的饺子,袅袅热气后是一张满是沟壑但慈祥的脸。
即便在乌漆漆的幻境中,那餐饺子仍然很美味。
后来他查了资料,又偷偷买了安眠药,就逼迫自己在漆黑一片的房间里待着,一点一点适应。他毕竟还要上学,不管怎样都不能影响到成绩。学习是他唯一改命的机会。
他成功熬过来了。随之而来的是神婆的回避,她再也没有主动来找过他和母亲,即使路上碰见也是匆匆躲开。
为数不多的交流只剩类似的“求求你别来找我”“别过来”,撕心裂肺,声音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恐惧。
“为什么?”丛叙忍不住喃喃道。他忽的想起阿屏和住持的那段往事,那种被人拉了一把又被推开的茫然,实在是有点荒谬。
蜷缩在黑暗中的轮廓没有说话。丛叙注视着她,张了张嘴,最后轻描淡写地抛出一句话:“因为我身上有鬼是吗?”
那个身影剧烈抖动了一下。
还真是。
想问问她为什么在这、是不是玄门人,可是好像都没什么意义了。丛叙移开视线,说不上是悲伤还是愤怒,居然笑了一声。
【趋利避害是生物本能,对,是本能,所以她没错,她没错。】
右眼又开始痛起来,连带着大脑神经都在一突一突的刺痛,丛叙用力掐了掐掌心,转身向外走去。
【她没错,母亲也没错,谁都没错,错都在他,他就不该出生,不该活在这个世界上!】
朱砂手镯烫得惊人,视野似乎也跟着变得模糊,丛叙重重甩了甩头,勉强往前踏了一步。
【不,不是,他只是想好好活着,他又做错了什么?!】
视野里有一抹黑影在不断拉长。身后似乎有什么人在说话,可是听不见,丛叙走得越来越慢,只有自己的喘息声溢在耳边,好像还带上了呜咽。
【没有错,他没有错!错的是他们,错的是那些人啊!如果他们不存在就好了,不存在就好了!】
月光切割开黑暗,丛叙一脚踩在那道分界线上。一点寒光就是在这时骤然亮起,狭长锐利,倏地掠起一道冷风。
【他们为什么不去死?!!】
噗龇。
刀尖破开肌理,一声闷响,锋刃没入血肉。
丛叙错愕地抬起头,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扭曲。
他看见挡在他身前的苍老身影,看见面目扭曲的傀儡,看见刀刃被拔出,血珠顺着刀尖成串打在地上。
月色冰凉,胸膛里的血似乎也凉了,某种东西在身体内破土而出,牢牢扎进了心脏。
神婆吐出微不可闻的几个字:“孩子……快……跑……”
——“孩子啊,来吃饺子。”
脑里紧绷的那根弦在这一瞬倏然断裂,全身血液都在此刻沸腾起来!
啪!
丛叙一把拉住她拽向身后,下一秒单手掐住傀儡的脖子,轰隆一声砸向石壁。
速度太快,傀儡压根没能反应过来,也没想到丛叙力气大成这样——简直是要把头骨活活撞碎的力道!
砰砰砰,越来越快,越来越狠,傀儡僵硬着挣扎起来,丛叙却在这时撒手,夺了刀划开自己的掌心,摁在手镯上,接着一刀割破傀儡的喉咙!
火焰沿着刀柄顿时噼里啪啦爆开,疯狂吞噬傀儡,足足十多秒后,躯体灰飞烟灭。
“……”
丛叙丢开刀,回身,跌跌撞撞半跪下来。神婆早已面无血色,唇色青白,那道贯穿腹部的伤口汩汩涌着血。
丛叙扯下自己的外套,颤抖着按住那道伤,濡湿黏腻的触感让心脏狂跳个不停。耳边似乎又响起了噼里啪啦的打砸声、女人的尖叫、男人的粗吼,他难以自抑地想起那道站在床头的鬼影,也不知道是安慰自己还是神婆,语无伦次道:“坚持一下,别怕,我们现在就下山去医……”
声音顿住。
山下现在全是傀儡,就算侥幸冲出去了,神婆也撑不到那个时候。
何况他们现在根本下不了山,黄天师为的恐怕就是这一刻——自己进不了枫山,就把原本的村民制成了傀儡,让他们在特定时候进山。
山洞里一时只剩痛苦的喘息声,藤蔓重新垂下,一绺月光穿过缝隙垂落。
神婆勉强转动眼珠,洞内昏暗,那个站在丛叙背后的影子却清晰,流转的猩红化作人形,似乎朝她露出了微笑。
可是她已经没办法再提醒丛叙,也没法再送给他朱砂粉。
意识缓缓下沉,走马灯一幕幕在眼前重现——
十几年前的那个晚上,她接到孙子在学校受伤的消息,匆匆赶去。小孩头破血流,在她怀里大哭,指着一个角落里的男孩说他是怪物。
于是她看到了那只重瞳,也看见了趴伏在他背后的猩红影子。
回家以后,她就翻起了笔记。祖上曾在玄门待过,只是后来因为看守不力,使一个被称作“蛮”的邪祟力量丢失,又因为玄门大乱,就跑了,最后定居到枫山。但一些见闻仍然传了下来。
她天生阴阳眼,初次见到那个影子就格外不安,就留了心打听。
那个有重瞳的小孩叫丛叙,听说有过心脏病,后来治好了,又生出了别的毛病,比如力气时大时小,经常发烧,还会梦游,有几次差点走到山里去。
枫山妖鬼的传闻是近几百年开始流传,她看得出这里有个法阵,隐约有不好的预感。但出于不多管别家事的心理,她最终没把这点不对劲说出来,只是嘱咐孙子离丛叙远一点。
那之后好一阵没再发生过什么,她就逐渐放了心。
再见到那个叫丛叙的小孩是在某天晚上。
孙子闹着要吃饺子,家里没有,她向来纵着,当即就出门去买。
就是在那个街口,她看到了缩在墙根的小孩,单薄,孤伶,青紫淤痕、浅浅结痂的裂口遍布手臂与脖颈。抬眼看她时,眼神麻木又空洞。
要不是手腕上那只镯子和周身的鬼气,她差点没认出来。
震惊地找人一问,才知道丛叙的命着实算不上好,母亲被人抛弃后回乡生下他,母子俩相依为命。前段时间丛叙母亲又结了婚,只是继父是个混子,平常没少给这对母子苦头吃。
没看到那个猩红的影子,她站在街头踌躇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提着东西回了家。
也不知道上天是不是在惩罚她的残忍,孙子出事后,神婆总是会想起那个缩在街口的小孩,她想,如果当时给他一点吃的就好了。
如果当时给他一点吃的,是不是自己的孙子就不至于葬身兽腹了?
枫山上的存在没能让她的孙子活过来,她在悲痛欲绝中背井离乡,搬到誉清,重新开始钻研玄门术。她只为糊口,而不再怀抱着复活孙子的愿望,亲眼目睹非人的力量后只剩恐惧。
那不是能被人掌握的。
可是命运弄人,她又一次见到了叫丛叙的孩子。
母子俩刚搬到誉清时,她没和他们打过照面,也就没认出来当初那对母子。
如果她的孙子还活着,想必也能和隔壁的少年一样挺拔。她当时这样想着,在得知他们困难时送去饺子。
于是在那个相隔了十几年的夜晚,她看见了一双熟悉的眉眼,朱砂镯,和他身后时隐时现的猩红。
——那是一切噩梦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