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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故事 或许……跟 ...

  •   到底是人算不如天算。

      血肉横飞,尸骨遍地,空气中满是黏稠腥气。

      祝修半跪在法阵中央,肩背、腰腹布满了深浅交错的抓咬创口,他牢牢按住怀里扭动挣扎的人,手掌覆上“阿屏”的后心。

      只见无数细小符咒如有生命从他掌心蔓延,眨眼间覆盖了两人。未干的血水顺着颈侧不断滚落,猩红血气在某一刻暴涨,又转瞬消失。

      阿屏瘫软下来,黑发尽数散乱垂落,混着未干的血水一缕缕黏在苍白皮肤上。祝修低头喘息片刻,抱着他起身,环顾四周。

      蒋小平,住持等僧人,玄门来的弟子……他们的身体已然没了温度,蒋小安被符箓护在角落,晕死过去。
      祝修闭了闭眼,将女童身上的符箓撤去,抹掉她今晚的记忆。村里还剩了些人,他们会照顾好她的。

      他转身离去,在经过一处地方时衣摆被扯住。

      黄天师捂着贯穿腹部的伤口从地上支起身,“师,师兄,他,是邪祟,你不能,带他走。”
      他筹谋得这么滴水不漏,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就能得到蛮的力量了!

      祝修垂下眼,眸底倏地掠过一缕冷冽金光,下一刻便被浓重疲惫吞没。

      “从今往后,你半步也踏不进枫山,”他恹恹道,“滚吧。”

      传送符箓发动,黄天师消失在了原地。

      天要亮了,祝修一动不动静立良久,轮廓融在昏沉天光里,最后他垂眸看了一眼怀中的人,召出照妖镜……

      玄门当年其实小看了蛮,或者说是低估了祂的诡诈。以祝修的经验看,阿屏至少承载了蛮一半的力量。
      这一战祝修虽然占了上风,但也是身受重伤,以至于不能当场废了黄天师。他索性在鬼域待了几年,边养伤,边制衡时不时苏醒的蛮。

      鬼域没有尽头,总是漆黑一片,鬼集虽然熙熙攘攘,但景观恒固,只有天顶翻涌的无名海昭示岁月流转。

      等再回到枫山时,已经是不知道多少个春夏秋冬了。

      山林满是深秋霜气,枫叶红得通透鲜亮,边角微微蜷曲着。阳光穿过薄透叶身时,祝修眯着眼抬头,肩上覆着的薄霜簌簌滚落,落到木棺上。

      后山安静,躺在棺材里的人也很安静,祝修看着看着忽然忆起从前。那时他们半夜在山上相遇,又在山洞躲雨,之后他去鬼域阿屏回山下,到一切天翻地覆,其实前后不过几个时辰而已。

      晨昏交界时天地阴阳交融,正是阿屏心智最不稳的时候,黄天师故意设计使阿屏暴露力量,蒋小平赶来为他鸣不平,又被误伤致死。但姓黄的估计千算万算都没想到,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住持的那么一句话。

      乍听很荒谬,但祝修想起自己那对父母,又仿佛感同身受。

      住持此人瞻前顾后,明明有那么多次机会改变这一切,仍然一拖再拖。阿屏又过于单纯,并不能意识到人情有多么复杂。逃难途中,人的本性和邪祟的本能争斗,一点刺激就会使苏醒的蛮占上风。

      他自诩卓绝,可还是来得晚了一点。

      枫叶打着旋落进棺中,阿屏闭目躺在棺里,长睫垂落,长发松松铺在胸前。蛮的力量彻底改造了这具肉身,他已经没了温度和呼吸,只剩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

      祝修手肘支着棺木,扶额看着醒不过来的人。良久,慢慢合上棺盖。

      他在鬼域找到了方法,以身作棺,长居枫山,封印阿屏身上的力量。
      不出意外的话,这个封印可以长达千年,哪怕千年以后蛮苏醒,他的徒弟依然可以凭借手镯找到棺材,用他在虚妄川留下的东西压制蛮。

      山下炊烟一缕缕飘上天际,枫山的法阵依然在运转,黄天师等居心叵测的人无法再踏足。听说那个活下来的、叫蒋小安的女孩也重新开始了生活,在战乱平息后离开枫山,去外地学做生意。

      而这片坟地依然满目荒芜,没有立碑,人迹罕至。不会有人知道,这里深埋着一个说不出口的遗憾。

      *

      意识仿佛沉浸在深海里,时沉时浮。红衣,黑发,金光法阵……无数光怪陆离扭曲着,各种嘈杂在耳边嗡鸣,随即又一齐被抽离。

      床上的丛叙睁开眼,下一秒就身体蜷曲,痛苦地捂住额头。

      头痛欲裂。

      大脑在短时间内处理了过量的信息,冷汗瞬间爬满整个后颈,好一会儿,丛叙才松开手,从床上撑坐起来。

      墙上的时钟似乎只走过十分钟,房间昏暗安静,他却有种恍如隔世感。

      朱砂手镯最后是留给了祝修的弟子,所以他母亲是祝修的后人?

      而他,祝修是他,他和阿屏千年前就认识……

      丛叙目光忽然清醒。

      不,不是,祝修是祝修,他是他,不管再怎么扯前世今生,他们也已经是两个不同的人了。

      那么祝屏呢?

      丛叙忽然不敢往下想。他摊开手,梦符早已消失不见,只剩手镯挂在腕间,随着动作晃动几下。

      丛叙潜意识觉得哪里不对,可一时想不出,索性起身去楼下倒水,但他刚转过身,眼角余光就瞥到了满是裂纹的窗户。

      窗外漆黑一片模糊不清,隐约能看见密密麻麻的黑影,他眯起眼还没来得及分辨,一张脸就砰地贴在了玻璃上!

      说时迟那时快,丛叙想都不想立刻矮身,就近躲到了衣柜侧边,这个地方恰好是对方的视角盲区。他谨慎地侧过身,打量窗户外那张人脸——皮肤惨白,五官都被压得扭曲变形,只有一双浑浊的眼珠打着转,像在搜寻屋里的东西,或者……人。

      丛叙心下一沉。

      这人是他下午路过时见到的本村人,但现在这个样子却很像当初在医院里的怪物。这么看来黄天师已经追来了,说不定整个村子都已经布满了他的傀儡。
      硬碰硬肯定不行,手上一张火符都没有,手镯里的力量也不知道怎么用。不过楼下的背包里好像还剩一张传送符?

      “啊!”

      窗外骤然炸开的尖叫打断丛叙的思路,窗上人脸倏地闪走,丛叙立即下楼拿符。直到将符箓捏紧,他才暗暗松了一口气,开始观察窗外的情形。

      神婆就是在这时跌跌撞撞跑到小路上的。
      她佝偻着腰,手上朱砂不断泼洒,很快就只剩一点。好几只怪物仍向她冲来,她腿脚并不利索,脚下一滑就摔在了地上。

      腥臭阴风扑面而来,避无可避。神婆咬牙摸进怀里,但还没来得及出手,一道身影就跃过半人高的墙砖,来到了她面前。

      丛叙手腕发力,木棍划出一道宽大凌厉的弧线,重重砸在一个怪物的肩膀处,直接将这具腐朽躯体掀得离地飞起,轰然撞向身后扑来的另两只同类。

      趁它们滚作一团时,丛叙三步并两步在神婆面前蹲下,不顾对方震惊的神情,拿出传送符咬开指尖。金光一现,两人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晚风冰凉,怪物们僵立在原地,眼珠咕噜噜在眼眶中打转。过了一会,它们齐齐转向村口。

      俞天师正背手站在村口,皱眉打量着四周环境。他能看得出,这里有个法阵还在运转,因为岁月磨损而残缺不齐,但看手笔像某位前辈布下的,只是不知道是在防什么。
      看来是找对地方了。

      俞天师看着村子里的阵阵阴气和乱象,暗暗叹了口气。

      此行原本只是为了带回丛叙,但在得知这孩子的老家也在枫山后,他改了主意。

      丛叙被做成活棺一事绝不是随意之举,或许……跟在这里发生的故事有关。

      俞天师劈手破开黑气,踏入村中。

      夜色浓稠,乌云层层叠叠堆在半空,残月被彻底掩盖。住院楼大半病房窗户漆黑,只有零星几扇透出微弱的光。

      蒋子皓先是把带来的东西整理好,又和病床上的女人聊了会儿,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晚上。他平常来看望得频繁,又由于性格讨喜,丛母格外喜欢和他聊天。

      小叙最近怎么样了,她关切问道。
      蒋子皓回想最近种种乱事,挤出一个笑容,“他啊,挺好的!阿姨您别担心,丛叙特别牛,今年竞赛他肯定能再拿个奖回来。”

      正说着话,蒋子皓手机响了几声,一看是阿力发来的语音,他没什么防备的就点了开来:

      “子……皓……快去……找……俞老……师……”

      对面的人仿佛被电音扭曲,夹杂着数不清的杂音,恐惧附耳而来。

      “救我救我救我救我!”

      病房内一时安静下来,女人迷惑不解,蒋子皓咔嚓一下熄屏,故作镇定道:“那什么,我,我朋友闹着玩呢,哈哈。”

      心脏砰砰直跳,隐隐约约有不详的预感,蒋子皓扶着桌角站起来,“阿姨您早点休息,我就先走了。”

      他走到门口,手刚扶上门把就即刻僵住——

      病房门正中嵌着一块长方形磨砂玻璃,房内灯光透过去,一个长直黑影正映在上面。

      不是他自己的影子。

      是外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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