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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命数 最终一切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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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修这回却没有立刻回答,他凝视着面前这双眼睛,蓦地想起初次见面时的场景——
温润光滑的朱砂手镯还戴着几分温度,他那时愣了一下。就那么一会儿的功夫,再抬头时,那道蹁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朱门后。
高大古朴的木门化作鲜红液体铺开,转瞬渗进了地面,不留痕迹。
——既然是萍水相逢,惊鸿一眼不过是自己的事,何必非要在心上增添些念想呢?
反正祝修自认没太放在心上。直到他们再次相逢,他拿出那只手镯,才惊觉自己竟然随身携带着它这么长一段时间。
那一瞬间着实难以言喻,甚至不可思议。
但仔细想想也没什么。
祝修支着头,目光细细描摹过阿屏的眉眼。
比起那种两面三刀心口不一的人,他的确更愿意和清澈纯粹的人待在一处。
因此面对阿屏的问题,祝修坦然道:“喜欢。”
闻言,阿屏缓缓瞪圆了眼睛。火苗微微晃动了几下,那双漆黑眼瞳似乎被灼到,移开了视线,绯色却慢慢从眼角爬上耳尖。
他难得没再主动发问,抱膝坐着,似乎陷入了某种思考,直到冰凉的水珠一齐打在两人头顶,祝修抬头,“快下雨了,你是想直接回山下,还是再在山上待一会儿?”
阿屏立刻道:“再待一会!”
于是祝修带着他绕到半山,到了某个地方,祝修拨开齐膝野草和干枯藤蔓,两人面前赫然出现一处天然山洞。
祝修扔了张符,洞中就燃起了一方照明火焰,他又拿出另一张符递给阿屏,“你脚崴了不好走路,要是想下山的话就把这张符点燃,它会把你送到村子那。”
阿屏点头应“好”。
雨声噼啪作响,火焰一簇一簇滋啦燃着,一时半会儿没人再说话。
阿屏抱膝盯着洞外落雨发呆,祝修也看了会儿,慢慢阖上眼。他这几日都没休息好,现下安静,困意便不自觉弥漫开。
火光柔和地铺满半面岩壁,影子在沉默着靠近。
手背被人轻轻戳了几下,祝修没睁眼,过了一会儿腿上一沉,他掀起眼皮,眼里映进一个毛茸茸的脑袋,阿屏大半身体压在他腿上,正摘下手镯,小心翼翼地往他手腕上套,大概是怕扰到他,就连呼吸都轻而淡,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乌发雪肤,唇珠极红,神情极为认真。
阿屏突然抬头,祝修快速闭上眼,仿佛已然睡熟。他听见阿屏小声道:“送给你,不要还。”
末了补充道:“我也喜欢你。”
喜欢啊。
“这世上人海浩渺,有缘相见便已是大幸。命数既定,修公子当真要强求吗?”
一根枯瘦细枝绕上提梁,壶嘴倾斜,金红透亮的茶汤绵延着落入茶碗,热气袅袅上浮。
祝修一手握住茶碗,轻轻吹一口气,茶水漾开涟漪,他冷笑一声:“与其在这跟我谈命,倒不如直接说说有没有法子。你在鬼域待了这么多年,还号称‘百鬼通’,别到头来只会跟我绕弯子。”
细枝藤蔓松开茶壶,蜿蜒着从桌上抽回。坐在他对面的身影并不具人形,大半身子隐在黑暗中,只有一张苍白面具,没有眼睛,嘴部是一道狭长死缝。
“修公子可听闻过‘蛮’?”
祝修思索片刻,“两年前玄门派人镇封,我当时离皇城远得很,知道的不多。”
他云游四方,见过邪祟化身,见过邪灵容器,但阿屏的情况既不像前者也不像后者。
他紧接着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他就是蛮?”
“正是。两年前异邦人送给了人间皇帝一抷血壤,蛮自血壤中孕育而出。修公子可知那血壤就来自无名海之上?”
祝修骤然抬眸。
无名海之上,或者说无名海之上的天门,那是玄门历代追求。千年前玄门曾是修仙一脉后裔,只可惜死生桥塌后再无飞升,人间又被隔绝开,修仙一事只能沦为虚妄。
但玄门可从没放弃过。
祝修对飞升一事不感兴趣,去到无名海之上只是偶然,在亲眼目睹后,他没把这事告诉过任何人。
“玄门上下几代,天赋异禀、有机缘去到无名海之上者寥寥,大多数人在看到那里后皆闭口不言,修公子想必能明白?”
祝修沉默片刻,缓缓道:“……天门非门,死生桥非桥。”
飞升成仙不过是个笑话,只有虚妄真实。
“修公子明白就好。血壤既来自无名海之上,孕育出的自然不是俗物。皇城地理特殊,血壤得以出芽,蛮便顺应而生。”
“然而那国师误打误撞以血亲养壤,致使花开两枝,‘蛮’受封印陷入沉睡,留下的那部分力量便使死婴回生,‘阿屏’苏醒。”
朱砂手镯尚且挂在腕骨上,祝修垂下眸,抬指碰了碰,“难怪。”
花开两枝,但毕竟同根同源,那具肉身归属于蛮,阿屏本质上就是蛮。
邪祟化身会主动害人,容器免不了被抹杀意识,阿屏却是被动地施展蛮的能力。
现如今人间战乱,无数怨念亡魂欲望成为邪祟的食物养料,“蛮”的意识在恢复,祂快要苏醒过来。
“倘若‘蛮’彻底苏醒,两者融合,那具肉身就会成为真正的邪祟,届时祂想必就会去寻被封的那部分力量……当然,凡事皆有例外,人性有时倒也能占上风。但依修公子的意思,似乎并不想赌这个可能?”
祝修放下茶碗,定定看向对面,“我只信人定胜天。”
“修公子想使‘阿屏’留下,又不希望‘蛮’重现世间,那便只剩一个法子——作活棺。修公子莫要排斥,一个法子是否有益,端看使用它的人如何。修公子实力强悍,压制百年不成问题,只要等‘阿屏’意识稳固,便能彻底将力量转化……”
以身作棺吗?
祝修指腹摩挲着碗沿,百鬼通的絮语入耳,他听着听着便不由想起其他。
他还从来没和人结伴游历过,不知道会不会不适,也不知道对方愿不愿意。
算算时辰,阿屏现在应该已经回到山下了……如果他不愿意离开枫山,自己倒也可以留下,做邻居也挺不错。
他不算多么热心肠的人,但与天斗的事却很想试一试……
一声嗡鸣忽然打断百鬼通的话,也拉回祝修的思绪。
扳指上划过一丝流光,祝修神色微微变了。
——那张贴在蒋小平身上的护身符被破了!
祝修当即起身离去。
桌上茶汤微微晃动,金茶毫随涟漪流转,又慢慢沉降于碗底。
挣扎反抗也不过徒劳,最终一切都被掩埋在无名海之下。
百鬼通长叹一声。
人啊。
人啊,为什么这么难懂?
鲜血一滴一滴顺着下颌落在地面上,又被衣袖胡乱一抹,阿屏咳嗽几声,勉强支着身子抬起头。
镇压法阵的光辉不断闪动,他看不清周边事物,更看不清那个人的神色。
“诸位刚刚都看到了!他招来了厉鬼,还杀死了那个孩子!”
女孩的哭声清晰,撕心裂肺。
阿屏闻声扭过头,看到蒋小平躺在地上,少年还睁着双目,瞳孔已经涣散,气息只进不出。
明明不久前,还笑着跟他说熬过这几年就好。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衣物层层黏在模糊的血肉上,阿屏撕开碍事的衣摆,往前踉跄几步,却吓到了周围的人。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大吼,锋利的剑尖穿透肩膀,他感觉不到,愣愣盯着倒地的蒋小平。
“我也没什么大志向,”少年似乎还在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只希望小安能平安健康,咱们以后能过上安稳日子就行。”
他死了吗?
“是他!他就是邪祟!”
不是,我不是。
阿屏茫然摇着头,下意识去看那人。
那人没有说话,身边还站着一个人,戴着碧玉扳指,声线低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其异必诛。住持师父,这是向佛祖赎罪的大好机会啊……”
声音被陡然掀起的罡风吹散,法阵倏地破碎,阿屏感觉自己被裹住,来人的声音挟着怒意:“退下!!!”
“师兄,他可是邪祟!难道你要护着他吗?!”
“闭嘴!你以为我不知道这是你搞出来的鬼!全部给我退下!”
烈焰化作长龙扫开,隔出一方清净。
鲜血沿着额角,一点一点洇进了眼眶,阿屏怔怔看着那个身影,双唇嚅动:
我是邪祟吗?
对方没有回应,阿屏在沉默中得到答案。脑海里仿佛有火在烧,他嘶哑着声音继续追问:
“你为什么要养我?”
“既然,既然所有人都怕我,为什么还要陪着我?教导我?”
他说着说着,喉咙几乎呕出血来。
“你为什么不丢掉我?”
祝修抱着他的手紧了紧,鲜血染红了衣襟,他们共同望向那个站在不远处的人。
住持的面色模糊在火光中,良久,他的声音才随着叹息传来:“你像我的孩子。”那个在世上没能活多少日的孩子。
你那时在襁褓中,那么小,那么软,我想着一定要好好照顾你,让你每天都活在快乐中,至少不要早早夭折,至少平安健康。
哪怕你不像个人,哪怕你做了很多错事,我也装作没看见、没听见。只要我不闻不问,它就不存在。
……可你终究不是我的孩子。
万千思绪最后化作一句话,住持长叹一声:“我不该收养你的。”
话音落地,阿屏连呼吸都忘了,祝修的手指也在此刻僵直。
嘀嗒,嘀嗒。
温热腥稠的红丝自眼角缓缓溢出来,顺着苍白面颊往下,留下两道血痕。
“阿屏……”祝修出声,但已经晚了。
血泪涌出,眼眶中的瞳孔已然拉成一条竖线,猩红瞬间占据所有瞳仁。
命数难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