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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卦象 红鸾星动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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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你要是能干脆一点,玄门那群老头找都找不着你。”
祝修坐在树上,支着头讪讽两句。
超度符纹绕着他腕间流转,又向树下延伸出去,萦回着穿梭过数道游荡在荒径之中的黑影。葬身乱世的魂魄们没有哭声,没有哀嚎,身影渐渐淡得像一层薄烟,它们会随着金色符文化作的光河,向人间之外的地府去,最后投胎转世。
祝修垂下的眸光很安静,说出的话则是一点不留情:“云以岫,我若是在乎,恐怕要和你一样身不由己了。”
传音符化作的小纸人坐在肩头,闻言无奈摇摇头:“你说得对,道不同不相为谋。你那边情况如何了?”
不远处传来一声刺耳吼叫,浑浊气冲天。祝修看都不看,随手从树上折了片枯叶,双指并拢一掷,流光霎时掠过长空,直直钉入怨鬼身体!
“还行。”他前日赶到后又揪出了几只藏匿起来的妖兽,今夜就可以清扫完整座山。
有部分流民已经在山下村子住下,玄门来的人布了法阵,至少往后几百年不用再担心被妖邪祸害。
唯一的问题是……这些袭击流民的凶煞莫名有聚拢之势。
祝修坐的位置高,几乎能将方圆百里看个大概——黑云蔽月,起初只是浮起的几缕淡灰虚影在无声向这边游移。随着圆月高悬,妖鬼自四面八方而来,无数冷幽幽的碧色鬼火在群鬼之间流转浮动,放眼看去,阴气浓重得几乎凝成实质。
这个阵仗委实是大了点。
祝修微微眯起眼。
皇城战乱是在两月前,凶兽出现是在一月前,也就是说,让群鬼躁动的原因并非战争。邪祟间没有“皇”“王”之类的说法,因此也就没有什么“子民”和“臣服”。是以但凡有一点可能,它们都会蜂拥而上吞噬彼此。
……它们这么躁动,或许是因为人间出现了更强的存在。
“我听二师兄说他为你此行算了一卦:红鸾星动于野,七杀破局于内。”
传音的纸人继续说着。
“卦象上是叫,唔,‘花开见血’?听上去不是什么好卦。我虽不太信这个,但二师兄的卜卦之术还从没落过空。”
祝修一哂,咬破中指,用鲜血在半空中画符:“那他这次要失手了。”
他挥手一捞,赤色篆字沿着掌纹爬上腕间流转的符纹,只听得噼里啪啦金光四溅,符纹宛如活过来的金色长蟒狂乱铺开,霎时蜿蜒方圆百里。
“我的命,我说了算。”
无形灵力刹那扫荡开去,浩荡犹如千军万马过境,所有厉鬼妖邪登时灰飞烟灭!山下的百姓正安睡,所有声响都被无形屏障隔绝开,只有摇晃的草木目睹了这一切。
传音符随风消逝,更深露重,水珠顺着叶梢滑落,啪嗒一下打在指节。朱砂白玉扳指在黑暗中泛着温润的光泽,祝修凝视片刻,颇为糟心地吐出一口气。
他连接不上朱门。
鬼域之地,鬼不可出人不可入,这条不成文的规矩只是相对于没有灵力的凡人和弱小的邪祟,有些不安分又足够强的邪祟会在天灾人祸时趁机溜出来作乱。
目睹方才的聚拢场景,祝修第一反应是这个,他需要进鬼域去确认。
此行起因本就是他算到了这里有大劫,按理说玄门会派人巡勘、确认……但考虑到他们神人频出,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一代不如一代的情况,祝修只能自己筹谋。
想想就更烦了。
祝修揉了揉太阳穴,从储物锦囊里找出照妖镜。
不过进鬼域其实还有另外的方法——
镜之灵在于纳光敛影,倒映虚实,水之灵同样。
鬼域在无名海之下,水无形代表鬼域之“虚”,水能映物则是鬼域之“实”。
“镜”“水”相通,因而可以利用照妖镜这一上古法器搅动海水,短暂辟开一条通道。
——不过这法子也有隐患,没控制好灵力,他可能又会被卷到无名海上边那个地方去……
真麻烦。
祝修一边想着,一边割开自己的手腕,将手按在镜面上。
此地形式已经趋于平稳,百姓安置下来,又有法阵庇佑;几个玄门来的人也要继续上路护送其他流民;这几日他忙得顾不上那个黄姓弟子,解决完邪祟就得尽快废了那人的经脉。
虽说在玄门事上他一向不喜插手,也不在意那些规则、道义,但此人心术不正,加上少年时和这类人打交道、险些吃个大亏的经验,祝修深感提防不如直接解决。
至于玄门那边,等完事后他再把人拎回去告知一声就行了。
照妖镜只略略吸了一点血就止住,确认是祝修本人无疑后,边沿暗绿铜锈开始褪去,蒙蒙镜面逐渐清晰。
玄门有言,妖精鬼怪之中,凡作恶者皆为邪祟。
照妖镜给出警示,即使映不出真身,也理应斩草除根以绝后患。这是玄门一派的规矩。
然而祝修有自己的论断。
人带来的祸害可远比邪祟要大。
“仙长!”
祝修手一顿,拂袖一扫,不动声色收起照妖镜,往树下一瞥。
阿屏正背着手,站在树下仰头看,天上月从云边露出一角,月色融融,淌过他漆黑的长发。
祝修和他对视片刻,默了一默:“你怎么找到我的?”明明他挑的位置又高又隐蔽。
阿屏踮着脚,眉眼弯弯,然而他显然忘了崴伤的脚裸还没好,没过片刻就身形摇晃:“听到的,哎哎?”
“诶,小心!”另一个声音从旁边冒出来,有点耳熟。
祝修:“……?”
他探头一看,这时才发现阿屏身边还站着个少年,长得也挺眼熟。
可能是注意到了他眼神里透出来的困惑吧,阿屏站稳后介绍道:“这个是蒋小平,是那日仙长救下的女孩的兄长。”
蒋小平认出了他,激动得挥挥手:“仙,仙长!”
哦,想起来了。
祝修绷着脸问:“你们这个时辰出来干什么?”
阿屏:“我们来看坟。”
祝修仰头看天,确定月亮还挂在天上,又低下头,“这个时辰?”
阿屏:“对,但是我们迷路了。”蒋小平在旁边尴尬地点点头。
“……”
几息之后,两个半夜看坟的人跟着祝修绕到山后的坡谷。坡上隆起一蓬蓬土包,全是夯实的黄泥,没有立碑,也没有砖石围砌,山风掠过,野草就簌簌晃动。
“你们要找谁?”祝修问。蒋小平报出几个名字,都是在逃亡路上横死的人,流民们安顿下来后不忍心看他们曝尸荒野,就将残余骸骨收敛起来埋葬了。阿屏不被住持允许随意走动,他们只能晚上偷偷来。
好在祝修也没询问原因,只是环视一圈,指尖一个一个点过去:“东面那个是……西边这个是……”
阿屏一个个记下,拖着脚步蹲在坟前,从怀里掏出纸钱焚烧。细碎火光明明灭灭,纸页层层化作飞灰,蝶似的灰烬随风起落。
蒋小平是陪着阿屏来的,面对此情此景也忍不住目露悲戚,他想起了自己的爹娘,扭过头擦泪,却看到祝修抱臂立着,俊美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眸光沉静。
祝修目不斜视,依然望着阿屏的身影,话却是对蒋小平说的,“投胎转世未必不是好事。”
这世道太乱,活着的人不像活着,死了的人反而能得一丝安宁,有望在下一世遇上个不错的人世。
“嗯,”蒋小平抹了抹泪,“仙长,那我,我先回去了,我妹妹还在村里,我不放心。”
祝修点头,在蒋小平转身时,搭在臂弯里的手指微动,一张护身符悄然附上蒋小平的后背。
阿屏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下了,他抱着膝,身前一捧捧火明明灭灭,火光铺了他半边面颊,却依然无法在苍白皮肤上染上血色。
“人死了,就会投胎转世吗?”
祝修在他身旁坐下时,阿屏喃喃地问。
“会。”祝修答得毫不犹豫。他去到过地府,亲眼目睹过奈何桥黄泉路,对于大多数人天方夜谭的事,在他眼中也不过尔尔。
阿屏扭头看他:“你也会转世吗?”
祝修和他对视,那一小片火焰在他们瞳仁里共同跳动,“会,死了就会。”
这方面没什么好避讳的,祝修支着膝,手肘搭在膝盖上,环顾四周,“我死之后,可能也是葬在这。”
阿屏疑惑地歪头:“为什么?”
“我出生在这,”祝修扬了扬下巴,“这里原本有一片枫林,清秋时候红得很漂亮。到了仲春,它们又会长出叶子,那时候也是一番美景。”
因而此山又名“枫山”。
祝修就长在枫山下的村子里,不过他也没待多久,很快就被父母遗弃,被玄门收养。他天赋卓越,很快就成为了符箓大能,只是亲缘淡薄,又天性对恶意敏感,因而也没什么朋友牵挂。
好在这世间这么大,千姿百态无奇不有,祝修游历四方早早看开。只是偶然算到了枫山有大劫,舍不得山上的树才来到这里。
阿屏托腮思考了一下,“那我也想葬在这,不过住持伯伯说我不会死。”
祝修点点头,很淡定回道:“我知道。”
“啊?”
“用梦符知道的。”祝修两指捏着白符纸晃了晃。他这几日早用梦符了解了所有与邪祟相关的东西,那几个被挖心的都和阿屏关系不错,更重要的是,曾在阿屏面前“说”过自己的愿望。
那些愿望以各种千奇百怪的方式实现,难免让祝修想到了无名海之上的某些存在。
这也是他必须再去一趟鬼域的理由。
阿屏好奇地拿过梦符翻看,末了把它重新放进祝修掌心,“你不怕我吗?”
祝修挑眉:“我为什么要怕你?”他实力足够强悍,能保护自己更能护住他人,与天斗也端看他想不想,怎么可能会怕一个尚不是邪祟的人?
阿屏一时被问住了,其实他也不理解僧人们的目光,住持忽远忽近的态度。
但在祝修身边很舒服。
于是他想了想问:“你不怕我,那你喜欢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