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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祝修 祝修承接了 ...

  •   “啊!!”

      神婆发出一声凄厉惨叫,身体不受控连连向后跌退,杂物哗啦成片翻倒。

      最终她摔在地上,死死捂住那只空荡荡的左眼眶,哀求道:“求求你,别找我……求求你……”

      佛龛烛火孤零零悬在黑暗中,四下寂静。她颤抖片刻,迟疑地再度看向墙角。
      没有猩红影子,也没有诡异的问好,只有一点反光。

      她又屏息等待一会儿,确认角落什么都没有了,才彻底瘫软下来。

      一喜一悲两股唢呐声仍在交织缠杂,欢快调子被哀音碾碎,声声错乱刺耳,仿佛那天晚上颠倒的景象——

      她跪在树下,语无伦次祈求上天让她找到失踪的孙子。不晓得跪了多久,正要绝望时,漫天枫叶飘落,一句诡语入耳:

      【好啊】

      再然后,一道猩红影子就挖走了她的左眼。

      隔日有野狼闯入村子,直奔她而来。人群七手八脚将它打死,有个人拿着屠刀,在她面前剖开了狼肚。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孩童未被消化的尸骨就暴露在了空气中。

      ——时隔多年,神婆似乎仍能闻到那股作呕的血腥味。

      她哆哆嗦嗦爬起来,走近一看,发现地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面巴掌大小的镜子。
      古旧铜镜,镜面昏蒙,边缘布满暗绿铜锈。

      神婆微微一愣。她想起来了,这是“照妖”镜,玄门法器之一。
      祖上留下的书籍里记载,照妖镜之特殊不在于使邪祟显性,而是“镜”的灵性:镜之灵恰似水之灵,纳光敛影,虚实皆可藏。
      但这东西不该被保管在玄门中吗?怎么会在祂手上?又为什么要给她?

      神婆不敢揣测,踌躇着拿起,却摸到了一手濡湿。她把镜子翻面,才看清了背面未干的血痕。
      是新鲜的人血,还有不知名鬼怪残留的痕迹。

      神婆打了个寒噤,也不敢放下镜子,再度打开了一点窗缝。

      成片枫木如林立鬼影,蛰伏在沉沉黑夜之中,那抹猩红转瞬即逝,消失在远处的小楼之中。

      神婆明白了什么,脑后窜上寒意,她要合上窗,然而下一秒,一只惨白如骨的手就扒住了窗缝。

      她骤然和一只黑漆漆的眼珠对上眼。

      *

      房间昏暗,床上的人眉头紧皱,身体时不时颤动,符箓从他手中挣脱出来,怪异扭动着变黑。

      眼珠不停转动,眼皮却又重如千钧,丛叙被魇住,手指死死抓住床单,半晌竟然痛苦地闷哼一声,不自觉抬起手就要掐自己的脖子!

      一只苍白的手横伸而来,扣住他的手抵在床沿。
      乌黑长发滑进丛叙衣领里,贴在脆弱的脖颈旁,来者随手一扬,那张梦符登时被撕裂,丛叙的挣扎也渐渐平息下来。

      黄天师此人不愧能隐藏千年,早防备着对自己的记忆下了术,一旦有人窥探就会被反噬。

      不过也没关系。

      猩红血气凝聚成茧,将床上的空间包裹起来,有冰凉的额头轻轻抵住丛叙的额,丛叙在睡梦中忍不住皱眉。

      【想起来】

      符箓燃烧,一缕缕浮灰悠悠升空,随风散尽,千年以前的哀叹随之通过眉心涌入。

      【来找我吧】

      ……

      永隆二十九年,皇城破,京都南迁,数百万人举家南逃。

      蒋小平也是其中的一员,只不过他已经没有家了。
      他爹在城破的时候死在了铁蹄下,他娘也在逃命路上被劫匪一刀捅穿身体,如今只剩下他和妹妹相依为命。
      妹妹偶尔会在睡梦中抽泣,蒋小平却已经渐渐忘了那种撕心裂肺的悲伤。

      天地茫茫,路途艰险。

      没有粮食,只能靠人接济,沿路乞讨,再不行就摘野果挖树皮;妹妹到底年纪还小,走不了多远脚底就鲜血淋漓,他只能咬牙背着她走;路上不乏盗匪劫匪,他整宿整宿不敢合眼,生怕眼睛一闭上就醒不过来了……

      然而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他们一群流民好不容易翻身越岭,找了个傍山的荒废村子歇息,隔天就发现了几具死尸,尸身完整,只有胸口处破了个洞,心脏没了。

      人们说,这是妖邪在作祟。

      蒋小平平素不信鬼神,但在几次目睹这类惨事后也不得不开始害怕。

      山河破碎,白骨露野,冤魂厉鬼索命竟也成了平常事。

      不过他们这支队伍比较幸运,有一小伙慈恩寺来的和尚会超度,据说还会做法,因而横死的人渐渐少了。

      然而一到晚上,蒋小平总能在村口看到徘徊的无头黑影,起初他以为这是幻觉,但渐渐的,看到的人越来越多,甚至常有铁甲摩擦、婴儿啼哭声。

      一部分人受不了,咬牙上路走了,蒋小平和妹妹留下了。

      南都太远,他们年纪又太小,加之世道乱,倒不如留在这偏僻的小破村,能熬一日是一日。

      蒋小平是这么说服自己的,但很快,他就在一个黄昏时分发现妹妹不见了。

      落日沉在江水尽头,金灿灿的波光随浪纹慢慢暗淡,蒋小平浑身发凉,赶到江边时正听到妹妹的尖叫。
      他登时脑袋发晕,不管不顾就要冲上去,被周边的流民们拉住:“你疯了?!仙长们正在制服凶兽,你上去会死的!”

      平地上,那头形似老虎的野兽獠牙外露,瘦骨嶙峋,双目却如两盏鬼火,通身的血腥气重得骇人。
      它被罩在一张银网下,正不断挣扎着,几个身着道袍的青年分列四方与它僵持。

      蒋小平定睛一看,就见妹妹正跌坐在距离凶兽十步之外的一摊血泊中,整个人蜷成一团,泪珠一串串往下掉。
      见到他,终于挤出来一句哭腔:“哥!”

      蒋小平眼眶霎时红了,不等他行动,被束缚的野兽却被刺激到了,竟然凶性大发,一张口撕扯开了银网,扭身就向女童扑去。

      “糟糕!拦住那个畜生!”

      有人挥剑刺向凶兽,被长尾扫开,就那么片刻停滞的功夫,一道红影倏地飘过,挟住女童,险之又险与凶兽利爪擦过!

      罡风浩荡而来,乌发在苍茫水色间肆意翻飞,露出一张苍白昳丽的脸。

      少年来不及抹脸上血痕,抱稳怀里的女童拔腿就跑。

      但他到底低估了凶兽反应的速度,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状况,几次偏头侧身躲过凶兽攻击,脚下却在这时一崴,泛着黑气的爪子瞬间朝他抓来。

      时间和画面都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绳索凌空翻飞从旁而来,就要缠上凶兽的后肢,兽爪近前,红衣少年俯下身,用身体牢牢护住怀里女童。
      蒋小平撕心裂肺的喊声脱口:“小安!!!”

      锵!
      金声玉振,仿佛兵戈相交,凶兽哀嚎一声,竟被当场弹开,绳索随之缠上它四肢。

      凶兽剧烈抽搐几下,身躯重重趴落,凶光褪去,终于被彻底制服。几个玄门的青年齐齐松了口气,擦擦额头冷汗。

      “天哪,这到底是什么品种的妖邪,怎么如此厉害?”
      “不知,或许来自鬼域……”
      “还是得尽快禀告师门。”

      周边的流民们已经团团围了上来,一口一个“仙长”的感谢,他们只得停止小声嘀咕,露出轻松的笑容:“大家不必怕,有我们玄门在,必不然此等邪祟伤害到你们!”

      “真是多亏了黄仙长,我们才能及时找到这畜生啊!”
      有人道谢,被扯着袖子的“黄仙长”却有些心不在焉,嘴上敷衍着,频频扭头望向不远处那被救下的几人。

      “小安!”蒋小平简直是三魂没了七魄,踉跄着扑上去,把妹妹从头到脚检查一遍,确定只是擦破了点皮后才放下心,“挖”的一声哭了出来,“吓死我了!”
      两兄妹跌坐在地,抱头痛哭。

      红衣少年呆呆看着他俩,似是没反应过来,好半晌才收回目光,手撑着地起身,但试了几次也没能成功站起。

      “还能站起来吗?”
      干净的掌心在他眼前摊开,骨节匀称,大拇指处还戴一只白攘红的扳指。

      少年慢吞吞抬起头,看清来人面容,双方都愣了一下。

      “是你!”
      红衣少年,或者说阿屏,眼睛亮了起来。

      江风乍起,芦苇摇曳,乌发如墨色流烟,勾出一道孤峭人影。
      来人一身玄衣,饰以龙凤相呈朱红云肩,腰封绣以璨金缠枝纹,侧边系一个小锦囊。他还保持着半跪伸手的姿势,夕光在那双长而密的眼睫下浮动,映出难得的错愕。

      “你又救了我,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是谁了吗?”
      阿屏一改刚才的慢吞,立刻握住眼前那只手,眨着眼睛凑前。

      那张俊美的脸上表情复杂起来,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上次说过的话,震惊、疑惑、茫然、窘迫、无奈……在那双眼里一闪而过,最后统一恢复成面无表情的状态。

      “祝修,我的名字。”他回答道,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你现在能站起来吗?”

      阿屏下意识扶着他的手借力站起,但又失败了,直到看清脚裸肿了个大包,阿屏才意识到站不起来的原因。

      “我的右脚好像崴了……”话顿住,阿屏低头看自己一身红衣满是泥泞,又抬头看了看祝修干净的外袍。
      住持伯伯好像说过不能一而再再而三麻烦别人,至少也要有回礼。但是逃难几月,阿屏早已身无分文,连衣服都只有一件。

      然而祝修只是“嗯”了一声,微微俯身,抬手绕过他后腰,扶住他另一条胳膊,淡声道:“可能有点得罪,但你得靠着我,尽量用左脚发力。”
      阿屏闻言照做,还没反应过来祝修要干什么,祝修已经带着他利落起身。

      祝修承接了他大半身重量,手臂扶着他上半身,依然站得稳稳当当。
      他们之间差了大半个头,温热的体温隔着布料传过来时,阿屏不禁舒服地眯了眯眼。

      旁边的蒋小平在他们说话时就已经收拾好了情绪,抱着妹妹朝他们连连道:“谢谢!谢谢!谢谢你刚刚救了我妹妹!谢谢!!”

      蒋小平眼眶还红着,话语却是无尽的感激,他刚才看得特别清楚,要不是这红衣少年郎出手,自家妹妹早没了命。

      阿屏朝他笑笑:“不用谢啦,其实不只是我,这位,唔,祝仙长也帮了大忙。”

      “祝、祝仙长?!”蒋小平感激敬畏的目光从阿屏转向祝修,“这、这样,那也要感谢祝仙长。”

      然而祝修的反应却很冷淡,“不用。”
      末了补了一句:“令妹受了不少惊吓,还是快回去歇息。”

      目送蒋小平和蒋小安离开,祝修的声音从头顶落下:“你怎么知道是我又救了你?”

      那一瞬间发生的事情太快,他又是匿了气息赶到,别说普通人,玄门那群小傻子都不一定能看清是他出了手。
      还有上次被当做回礼的那只朱砂镯子,乃是昆山朱打造,压制邪魔最是有效。
      以及迟钝的痛感,两次见面都异于常人的反应——最在乎的竟然是他的名字?

      祝修见过不少殊异人物,但也难得……好奇。
      他的视线从阿屏脚上,落到他面庞细碎的伤痕上,最后对上对方透亮的眼瞳。

      夕阳收敛,江风渐凉,暮色顺着江面漫延,远近皆蒙上一层灰蒙的昏影。
      他们立在江岸边,衣发同风共舞。

      祝修眸光沉沉:“你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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