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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枫山 一道猩红身 ...

  •   夕阳半坠,浑浊的赭红勾勒出枯硬苍灰的群山。

      司机收了钱,一秒也不多待,“嘀——”一声踩着油门走了。丛叙拽了拽背包肩带,深吸一口气,慢慢走向不远处的村子。

      道路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杂草,房子密集,在山脚下错落铺开。篱笆墙歪斜,田地荒芜,这里几乎看不到什么活物。
      人少了很多。丛叙心想。

      空气清新,野草泥土的气息并不让人讨厌,反而勾起了许多回忆。记忆中这里总是很吵,很热,如果用“怀旧”两字来概括未免偏颇,但要说怀念……倒也没有。

      还好漫山的枫叶依旧没变。

      丛叙抬眼望过去,穿过错落屋脊,远处漫坡枫树层层叠叠,一路蔓延成一片火海,盛大热烈的和眼前萧瑟村庄形成鲜明对比。

      这个季节的叶子应该已经青了,但无论从前还是现在,他眼中的山一直都枫红如火。

      关于这座山有很多传闻——

      传闻这里本来不叫枫山,但有一天仙人下凡,至此这座山就长满了枫树,命名“枫山”。

      传闻有仙长在此封印了一只山间妖鬼,至此夜间常有枫林叶落。

      传闻后来仙长去世,妖鬼破封游荡山间,只要人肯割舍血肉献祭,它就会回应愿望……

      丛叙以前只把这些当故事听。现在想想,一切早在最开始就有了预兆。
      枫树不可能四季常红……只有他,他的眼睛,春夏秋冬都能看见枫红。
      也只有他,在小时候目睹过那个“存在”……

      绕过路口拐角,再转弯,就见到路边房前石阶上坐了两个中年人,戴草帽,穿背心,应该是留下耕地的本村人。
      走这么久才看到人,丛叙不由多看了两眼。双方视线一碰又错开,那两人又低头聊天去了,丛叙径直从他们身边走过。
      冷风从枯草上方一掠而过,带走了草帽,但没人捡。他们嘴上依然说着重复的话,粗壮脖颈上顶着的脑袋却缓缓180度后扭,四只眼睛直勾勾钉住了那个背影。

      丛叙正循着记忆找老房子,天色越来越暗,走半天也没遇到什么人,他冷不丁抬头,恍惚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佝偻,白发,苍老。
      丛叙心里一跳,脚步当即就慢了。这么几秒迟疑,他再眨眼,那个身影就不见了。

      丛叙快跑几步,四处张望。

      看错了?

      他不太相信巧合,但现在天色太暗看错了也是有可能。村里不比城市,一到晚上就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丛叙很快放弃辨别,找到了以前住的老房子。

      一栋老旧的两层小楼,靠近村子边缘,离山近。丛叙找出钥匙,开门后熟练地去找开关。

      啪,黯淡的光霎时照亮泛黄的墙,丛叙站在原地,喉头缓缓滚动一下。

      身后门嘎吱嘎吱合上,似乎所有怪力乱神都被隔在门外,只剩他和记忆独处。

      斑驳的木柜,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东西堆在墙角,微弱灯光不够看清所有,他向前几步就踩到了东西:一个卷裂变形的羽毛球拍,和乱槽槽的羽毛球。
      球拍是别人不要的,球是母亲自己做的。

      丛叙慢慢蹲下,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

      小时候没太多条件追求电子娱乐,跑步、羽毛球就是他为数不多的爱好。每个下午,他都会和母亲在村口那块空地上打羽毛球。
      他那时候个子不够高,跑得也不够快,总是漏球,往往气得生闷气。母亲就笑,回家后指着墙角的木柜说等你什么时候和它一样高了,就会特别厉害。
      于是他每天又多了一项活动,和柜子比身高。

      丛叙又抬头,在柜子边找到了几条淡淡的水笔痕。他不由自主回想起那天身高超过柜子,兴高采烈拉着母亲来看时的场景。
      他拉着母亲的手,又蹦又跳,说“以后我肯定会越来越高,一定会比妈妈还高”。

      那个时候母亲在想什么?是高兴?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

      她知道那个时候他最大的心愿就是保护她吗?

      丛叙忽然有点脱力,索性放下包,靠坐在了柜子边。

      窗缝漏进阴冷晚风,屋内凝滞又寒凉,而母亲拉着他匆匆走过人群时,空气却燥热而污浊。

      其实没有关系的。

      无论是那些揣着恶意的“孩子爸呢”,还是怀着怜悯的“可怜造孽”,他都不在乎。

      他只在乎母亲乍然通红的眼眶——为此他可以闭上嘴,假装不好奇,永远做一个乖小孩。

      母亲撑起了他的全世界,他理应守护她的尊严,所以在听到那些侮辱的话时,年幼的他毫不犹豫挥拳上去,第一次打架。
      摔在地上的时候,四肢很痛,心脏更痛,眼前一片漆黑,就和窗外的夜晚一样。

      没有月色,也没有星星,最后一丝霞光也被吞没。

      丛叙闭眼坐了一会儿,直到眼睛的灼烧消退,不再水光一片,他才从包里拿出日记和报告。
      心脏还有点酸胀,不知道是因为在鬼域里想起的事情,还是眼下手上这些东西。

      写日记的习惯是从母亲那传来的,但这也是他第一次看见母亲的日记。

      这么小的本子,原来也可以承载这么深重的情绪和事实——

      在他心脏病发后,母亲四处求医问药,但她手头本就拮据,钱很快花光也不见得他有好转。

      无奈之下病急乱投医,受人点拨找到了祖上一个流传的“偏方”……说是偏方,其实就是那个传闻中的邪术。

      具体怎么操作,日记上没有写,泛黄的纸页上只剩一个个模糊的“对不起”,耳边仿佛仍能响起梦里母亲的呢喃。

      一个对不起能抵消一巴掌的伤害,那无数个对不起,可以抹去十几年来的创伤吗?

      丛叙想着想着,嗤笑出声,但也只有几秒,他唇角就往下,恢复了平常的面无波澜。

      和他视线齐平的桌面上摆着一个落满灰的烟灰缸,丛叙凝视片刻,死咬的牙关终于发疼,胃里泛的酸水也被压了回去。
      他起身拿起那个烟灰缸,打开窗户往外一扔,那个东西只划出一道弧线就没入了黑暗中,没发出一点声音。

      窗户“咔”一声被合上。

      山野沉暗,四下死寂。

      一颗人头从黑暗里探出,白花花的脸皮上,两颗浑浊眼珠僵硬地转向窗户,一眨不眨。几分钟后,人头消失,草丛窸窸窣窣动了起来,缓缓向房子靠近。

      丛叙向楼上走去。

      夜里山上不够安全,他打算明天进山,试试能不能找到梦里那个地方。俞天师那边牵制住了萧家,又刚从鬼域出来,眼下他有充足的时间活动。

      丛叙把上下门窗全部检查一遍,最后靠坐在床边,拿出梦符——还在鬼域的时候,他拜托祝屏趁“黄大师”分心时索取的记忆。

      梦符染血,属于另一人的记忆翻江倒海般涌来,丛叙合上眼。

      下一刻,墙角的窗户忽然发出闷响。一只惨白的手五指嵌入窗沿,几秒过后,一张人脸贴在了玻璃上。
      那张脸因过度挤压而变形,一双眼珠隔着窗户,直勾勾盯住无知无觉的丛叙。
      接着,用头撞窗。

      砰,砰。
      刚开始只是一道声音,慢慢的,墙壁、大门等等地方也传来沉闷声响。

      如果从天上往下看就会发现,以小楼为中心,方圆十里,村口、田埂、老巷,无数道寂静人影正向“圆心”蹒跚靠近。
      枯朽身形在月光下拉出长长的黑影,像锁链一样死死箍住整座村子。

      砸窗的人五官变形,却并没有流一点血,只是愈发疯狂。阴风过境,砰砰声越来越快,玻璃裂纹越来越大。

      就在窗户即将碎裂时,一声唢呐凭空震响!

      砸窗人当场脖子歪折,数颗人头落地,又被猩红血气荡开,砰砰砰砸在了别家墙壁上。

      *

      神婆就是在这时被吵醒的。

      窗户传来几声闷响,她原本以为是老鼠,可接下来却听到了一声唢呐?

      神婆颤了颤,半晌,佝偻着下了床。客厅燃着红烛,映着佛龛一点金光。她没打灯,只打开一点窗缝向外瞧。

      只这一眼,就让她如坠冰窟。

      远山暗沉,成群枫叶簌簌作响,而在近些的村中道上,两路队伍狭路相逢。
      一侧喜轿,红绸鲜艳刺眼,轿帘无风自晃。不见生人抬轿,只有轿旁人披红戴花,一步步轻飘挪行;另一侧素白灵柩,幡纸飘零,游魂虚影步履无声,棺木周遭萦绕着腐冷味道。
      红婚撞白丧,喜煞碰丧煞。

      神婆手脚冰凉发麻,牙关不受控制地轻颤,连眨眼都忘了。

      婚丧撞煞,阴阳大乱,邪祟丛生……可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她艰难地把视线挪开,很快就发现了异常:不远处矗立着无数道惨白人影,他们原本正涌向某个地方,现在却被齐齐钉在了原地。

      神婆眯起眼,随即愕然。她天生一双阴阳眼,但因当年献祭了左眼,能力大打折扣,直到现在才发现,这座村里已经没有活人。
      只剩傀儡。

      她颤抖着手把窗合上,余光却在这时看见了一点模糊红光。

      就在这一刻,比刚才还要重的窒息感压住了胸腔,神婆面上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

      墙角,浓稠的黑暗中,一道猩红身影正静静倚坐在那里。

      片刻后,歪了歪头:

      【好久不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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