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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秋意 秋意总是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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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总是来的悄无声息,风掠过一片片葱郁的苍绿时,忽然挟来一抹肃杀的凉意。阿飞感此意,也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也终于到秋天了啊,也不枉这个炎热的夏天持续了那么久。」
二人走在浓绿的山间,看着天边的橘红一层一层褪去,有微亮的星子攀上苍云,直到墨色荡染天边。
阿飞忍不住嘟囔道:「我们还要走多久?已经好晚啦,我不想走了。」
往常阿飞撒娇着不愿走了,雏碧一定会无奈地苦笑着顺应他,二人就在原地休憩,点一处篝火相眠,听夜间虫鸣阵阵,直到晨曦初露。
雏碧抬眸看了看墨色的天,只是向他伸出了手,柔声道:「来,握着我的手,我们再走一点,等会就要下雨了。」
「下雨?不会吧,星星都在,怎会下雨呢?不行,我真累了,不走了,绝对不走了!」
阿飞如此说着,一屁股就地坐下,摆出一副「就不走了,再怎么说也没用」的态度来。
雏碧见此,也不便丢下同伴再走了。她也不劝,在他身旁坐下,笑道:「真累了?」
「那是自然!走了那么远,全身都没力气了。」
「这样呀。」
阿飞转头间,突然怼上一双柔情的双眼,雏碧不知何时已偷偷靠近,几近是贴着他的面容,笑意吟吟盯着他。
「哇!」
阿飞一个惊呼,往后倒去,看到雏碧噗嗤一笑与几近玩弄的眼神,不由叫道:「为、为什么靠那么近……」
「这不是很有精神嘛。」
阿飞不由反应过来,气鼓鼓双手抱胸,在远处坐下了:「没力气,就是没力气!」
「也罢。休息会就休息会吧。」
雏碧懒懒地靠着树木,悠悠道:「我很开心哦,能来到这里,能遇到你。」
风掠过森林,掀起阵阵树叶,撩起她的发丝。
因风挟着,她的声音有些遥远和模糊,似天边而来。
雏碧转向他,吟吟道:「在遇到你们之前,我在森林里睡了好多年。这漫长、漫长的时间,让我记不清从前的事情了——那是一段非常枯燥和难抑的日子。如今回想起来,就像是风雨里的砖石,以不断攀长的裂缝、衡量着时间的深度……」
「当我睡醒之时,我放出『右代宫』之名寻找我的同族,却无人应答——原来,昔日辉煌的右代宫氏,渡不过历史的沟壑……最终、也只剩我一人而已。」
苍凉的风中,逐渐夹杂着冰凉的雨丝。
「我总是一个人、一直一直……就像现在的『右代宫』一样,凄凉、孤独……」
「你现在有我呢,我们不是一直在一起吗,雏碧,开心点啦。」
阿飞开口宽慰,对上她哀伤的双眼。
她眼中的无尽哀意,昭示了她肩上所负的沉重之物。
他低头再看自己,好似自己身上也曾背过、一个家族的期许与未来。
只是,如风吹落片片夏叶,终不复返了。
「只有和阿飞君在一起独处的时光,会让我暂时遗忘何为『孤独』……只有你。」
二人抬起头来,秋意瑟瑟,有低沉的雷声自远方而来。
「走吧。」
……
夜是寂寥无人的孤单,苍郁的森林隐入暮色,二人身被秋雨,终是找到一处山洞歇了。
此时洞外夜雨磅礴,雏碧升起篝火,与阿飞一同取暖。柴木燃烧间,滚烫的星火跳上手指,驱不散彻骨的寒意。
「早些歇息吧。」
虽是如此说着,阿飞却是难以入眠。他静静靠在洞壁上,听雨声如珠落玉盘,思绪烦乱。
柴木干燥,烛火晃跃间,映出雏碧熟睡的容颜。
雏碧是极爱美的,虽经常身被黄土风沙,夜时与虫鸣露水为伴,她依旧是留着一头长长的、如丝绸般柔顺的长发。
他也曾打趣过,二人早身处于黑暗血潭,已非普通之人。
雏碧听闻此言,神情却是扭捏羞涩,别过头细梳自己的头发,不置可否。
她柔顺亮丽的秀发贴着娇嫩可破的肌肤,一束一束落在地上。
精致的五官、长长的睫毛、樱桃般玲珑的嘴唇……在火光的照耀下,竟散发着出世之美。
若非出生乱世……如果与她重新相遇,他一定会把她、当做某个深藏闺阁、不谙世事的名门之后吧。
只是那样的话,别说相逢,连远远瞧见一眼也是不能了。二人就会从此错过、再无交集。
如此想着,他忽然感到庆幸。
她的头发右侧别着一只翠绿的蝴蝶发夹——自从初见时,她便戴着了。与她气质不符的、略显稚气。
……右代宫雏碧、说到底还是少女心性啊。
与年龄无关的,即便是同自己一般无二地行走黑暗,手上沾染了那么多的鲜血……她,依旧是保持着入世的纯洁和真挚。
它会悄无声息地绽放在每一个角落,他孤独时、他受伤时、他百般无赖时……连自己都未曾注意的不经意间、无暇的真意。
她睡得很沉,呼吸平稳、眉目放松,肩膀亦缓慢地起伏着。
许是目光停留久了,阿飞觉心跳急促、于是撇过头去,不愿再看。
夜雨深长,连绵无绝的雨声总听得人心烦意乱,他无他可做,只得任由记忆浮现脑中。
那些痛苦的、久远的记忆碎片如深诡的根,将心房的土壤的土扎地遍体鳞伤,他本能地不去想,却只能由它越发清晰、直到侵蚀自己的理智。
「啊……」
他深呼吸,发出了低沉痛苦的声音。
忽然余光见雏碧的睫毛颤了一颤,他顿时从回忆中清醒,又陷入骤雨无眠的时间之中。
右代宫……雏碧。
他蓦地发现——他对她,一直心存逃避。
他也不知为何而起,他只是害怕。
他害怕见到她的笑颜,害怕她离他太近——偶尔对上她的目光,他便会慌忙逃窜。
他只是害怕。
……正如她所说,胆小鬼连面对阳光都会灼伤,而右代宫雏碧、她是太阳。
他知道,自己只是害怕温暖、想要逃避这股温暖源泉——哪怕他知道,她没有恶意。
可即便是这样,她越是近、越是关爱自己,他越会觉得无地自容、想要离开。
——他只是害怕。
自从二十年前、第二次忍界大战一别木叶,他隐姓埋名独自行走世间,走过一片片森林、来到一个个遥远陌生的村庄。
偶尔,他走得累了,在远方的酒馆歇息,听得人声鼎沸、欢笑阵阵,有灯火夺目温暖。
……它们、那些声音却从不在他身上逗留。
或许、形影单只久了,他人的漠不经心和冷言冷语才更适合他。他也不必去回应那些不在乎的人的声音,惟有如此,才能保持清醒和理智 … …
……与、深入骨髓的孤独的傲气。
那就、把她杀掉吧。
反正、她总会离开的,在这个没有希望的世界里。
他掏出一把苦无,起身,双膝一点一点往她身边挪。
他对上那张熟睡的容颜,跳跃的火焰映出她的容颜、安详、 平和——她也曾如此注视着自己。
她离自己这般近。他清楚,只需一刺、就能杀死她。
苦无在她眼睛之上,久久地停留。
他明白,只需下定决心,所有的美好的、期许的幻梦都将如水沫化为泡影、瞬间破碎。
那些、可能性的未来也不复存在。
……然后、他会继续回到,那无数个、孑然一身的黑夜里,浸满孤独。
「……雏碧。」
一道惊雷击碎雨夜、也击碎了心魔。他顿时清醒,望着她的面容,陷入深深懊悔。
他分明能想象到:在他熟睡后,雏碧悠悠醒转,见天色未明、柴火寥寥,担忧自己受冻,于是脱下烤了自己的衣袍,细心地给他盖上。
他甚至能想象到,右代宫雏碧做一举动、会露出的表情。
——自己、真的舍得吗?
「雏碧、我……」
……自己也是明白的吧,自己对右代宫雏碧的情感。
虽然自己一直不想承认、一直有在有意无意地逃避、已察觉到的现实——它总会追上自己,正如每次危机,金黄色的蝴蝶都会及时赶到一样。
许是靠得太近了,许是雷声亦影响到了她,雏碧的呼吸有些急促,连着睫毛也颤了颤。
他不多想了,如她一般就地而眠。
夜雨霖霖,人影寂寥。自己独自行走世间,好似也没往日那么坚定了。
只是我们终会分开,在这个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