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怪夜动门》踏春光

93、皮影（1） 这人长了八

　　上午那一缕天光仿佛只是请神的一丝余晖，还没来得及照到暗角，就又被阴云给挡了，大雨唰地落下来，一直下到第二天都不见停歇。

　　凌晨三点，哗哗的雨水打在玻璃窗上，屋里有些黑。

　　躺在床上的人眼皮还没睁开，就偏过头先蹭了蹭窝在自己颈边的毛绒绒，小猫被林风摇蹭醒，迷糊地翻了一下脑袋，又呼呼睡了。

　　右手的床边趴着个脑袋，她顺势抬手揉了揉，感觉毛质似乎好了一些，又顺毛似的抚了两下，趴在床边的人立时醒了，直起身子朝她凑过来，声音有一点哑但仍然是一贯的温柔。

　　他说：“醒了，感觉怎么样，好一点了吗？”

　　“晏淮？”听见声音的林风摇一愣，连忙将手收了回来，“……我还以为是大白呢。”

　　“大白在小屋子里，”晏淮伸手打开了一盏小夜灯，用一只手挡着朝床一侧的光，见床上的人眼睛适应了才拿开手，还温声安抚道，“你别担心，他没事，是我私心想自己在这儿陪着你。”

　　林风摇：“……”
　　一醒来就进言情频道吗？

　　她侧着头眨了眨眼睛，不知道是吸了猫毛进去还是怎么样，忽然感觉嗓子有点痒，轻咳了一声后小心地将肩膀从小猫怀里挪出来，才刚坐起身，一杯水就递到了她面前，她抬眼看了一下伸手接了过来。

　　水还是温热的，林风摇一口气喝了小半杯，终于觉得干痒的嗓子舒服了些，将杯子递回去的时候她又看见晏淮脸上一些青紫的淤痕，不自觉皱了一下眉：“你的伤……严重吗？”

　　“我没事，一点皮外伤而已，”晏淮坐在她床边的椅子上，胸口衣服上缀着的小银铃在微弱的灯光下泛着一点柔和的黄光，他盯着她轻轻弯起嘴角，笑得春风一样，“你饿不饿，我炖了汤，我去盛一碗你先喝一点，你还想吃什么我再做，好不好？”

　　林风摇轻抚着小猫暖绒绒的毛，抬眼盯了他一会儿才轻声说：“我想吃鸡蛋面。”

　　“好，我去做。”

　　晏淮立马起身出去，林风摇看着他的身影，好像心里一些隐秘的向往就在眼前。

　　清汤的素面里放上金黄的煎蛋，再加上两颗小青菜，这样清淡的鸡蛋面其实对她来说什么味道也吃不出来，她只是记得以前妈妈很爱吃爸爸做的鸡蛋面，所以她总觉得那一碗鸡蛋面里藏着一些家的温馨。

　　其实晏淮做的饭具体好不好吃，这一屋子除了他自己应该都不太知道，林风摇味觉不灵，老虎味觉系统也不丰富，但他们通常都很给面子，毕竟小少爷能给人做饭，那已经是出了奇了，再说也没有抄着手擎等着吃的人骂厨子的道理。

　　所以当晏淮突然盯着问她味觉是不是不灵的时候，她有点懵。

　　林风摇：“你怎么知道？”
　　她还挑着一筷子面，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对面的人眼神定定地落在她身上：“我这面做得跟以前不一样，你一点都没吃出来。”

　　林风摇垂下眼看了看碗里的面，又倏地抬头盯着晏淮：“你试探我？”

　　晏淮：“为什么不告诉我？”
　　林风摇：“你怎么知道的？”

　　两人话怼着话，坐在餐桌上大眼瞪小眼，气氛一时有些严肃，最终晏淮叹了口气先败下阵来：“我发现你似乎闻不到陆舟那香炉里的东西，还有在老槐树跟前时，万大师和大白没有任何动作就发现妖气很淡，但你是垂眼看了一下，万大师灵力平平都不需要借助外物，但你却要使用闻妖铃，我当时就觉得疑惑，但后面又没有合适的机会问你。”

　　“昨天大白说你因为救陆舟受伤灵力大损闻不见妖气了，我就猜测你是不是连正常味道也闻不见，”晏淮盯着她顿了一下，将她面前的碗拖了过去，“一般嗅觉不行的人，味觉也会连带着不行，所以我今天的面里……放的是糖。”

　　林风摇有些震惊，不管是之前的护身符，还是她的味觉，这些她都没有跟晏淮透露过半个字，他就这么一个线头拽出来一堆事情，心眼子简直多得可怕，她莫名有点心虚，但还是想挣扎一下：“那我就是喜欢吃甜的面呢。”

　　晏淮站起身，手撑在桌上，探身离她更近，笃定地说：“你不喜欢，所有的东西里你最不喜欢的就是甜口的面。”

　　林风摇：“……”
　　感觉这人长了八只眼。

　　没等她说话，晏淮转身进了厨房端出另一碗面放到她跟前：“吃这碗吧，正常的。”

　　林风摇抬眼看着晏淮又坐下来，碗里的面冒着热气飘进她鼻腔里，除了一点潮湿的感觉，什么也闻不见，她更心虚了。

　　因为晏淮确实花了很多心思，换着花样想让她多吃点，甚至每次他问味道怎么样的时候她都会说“挺好的”，结果她根本吃不出来，这要说严重点都能算作欺骗了，他要生气她自己都找不到理由开脱。

　　“快吃吧，待会儿凉了，”许是见她没动作，晏淮又补了一句，“……我没生气。”

　　林风摇这才又拿起筷子慢吞吞地吃面，但情绪却突然有点低落，因为她实在什么味道也吃不出来，记忆中的那碗面已经模糊不清，眼前的这一碗她又尝不出来，一切关于味道的东西渐渐没进空白，永远也无法显现了。

　　刚开始尝不出味道的时候她师父想了很多办法，但都没有什么用，她不想让师父失望自责，养成了别人专门给她做的东西都尽可能多吃一些的习惯，所以她即使如鲠在喉，还是将那一碗面吃完了。

　　但晏淮却没见得有多高兴，反而是叹了口气：“以后你不喜欢的不要强迫自己吃，这样我才知道你喜欢什么，好吗？”

　　林风摇这才抬眼望向对面的人，晏淮的眼神也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身上，看她轻轻点了头，他才露出了一点笑容。

　　睡足吃饱后她是一点困意也没有，凌晨四点精神满满得不知道干什么，百无聊赖地坐在茶室里听雨。

　　说是茶室其实是个兼具休闲和书房的多功能房，靠墙放着书架，中间是一张长桌，落地窗前还放了个猫爬架，小猫很喜欢趴在上面睡觉，侧面的窗户外有几株矮芭蕉，下小雨的时候她很喜欢坐在窗边听雨打芭蕉，淅淅沥沥的声音很安抚人心。

　　初冬雨夜的风十分寒凉，即使只开了一条缝，冷风也呼呼地往里钻。

　　晏淮拿了条毯子披在林风摇身上，随后坐在她旁边，好半晌才开口问：“你这个情况是完全治不好了吗？”

　　林风摇侧头望着漆黑的窗外，轻飘地“嗯”了一声：“大概是吧。”

　　晏淮轻轻笑了一下：“那我以后瞎做你也吃不出来了。”

　　林风摇这才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一个小少爷怎么这么喜欢做饭？”

　　“成年以后除了在学校，其他时候我都是一个人住，老在外面吃也有点烦，我又不喜欢家里进外人，所以就自己琢磨一下，”晏淮顿了一下又问，“……你是完全吃不出来味道，还是要特别重才能吃出一点点啊？”

　　“偶尔能尝出来一点吧。”

　　“嗅觉也是这样？”

　　“嗯，”林风摇点点头，“特别近加很刺激的勉强能闻到一点。”

　　晏淮又问：“是受伤后一直是这样还是越来越闻不见了？”

　　“嗅觉好像一直是这样吧。”

　　“味觉不是吗？”

　　林风摇望着窗外，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其实我最初味觉失灵没有这么严重，但我师父着急啊，各种方子给我试，结果不知道是哪味药吃错了，反而导致我几乎尝不出味道了，当时我师父师叔都想过很多办法，也去医院看过，始终都是那样，所以后来我就没怎么管这件事，七八年了，早就已经习惯了。”

　　晏淮冷不丁地开口：“你坏习惯太多了，你是忍者吗？”

　　林风摇抬眼看着面前眉头微皱、表情有些严肃的人笑了一下：“你这么正经地讲笑话啊？”

　　晏淮身子往前倾了一点，直勾勾盯着那双盈盈的眼睛：“你看我像在讲笑话吗？”

　　那人却把胳膊往桌上一撑，支着头往他面前凑，轻飘飘的声音拂过来：“像啊。”

　　晏淮愣了一下，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近在眼前的人，半晌才伸出手将她肩上滑落下去的毯子又拉了上来。

　　两人离得太近，林风摇呼出的气息全吹在他侧脸上，让他不由得一滞，耳根都有些发烫，他只好迅速退了回去，十分“不经意”地咳嗽了两声。

　　支着头的人悄然地伸出手，将簌簌往里灌风的窗缝关上了。

　　林风摇靠在椅子上，瞟了一眼晏淮搭在一边的手腕：“你不困吗？”

　　晏淮不知道是被寒风吹傻了还是被什么人的一口气吹晕乎了，他愣了好一会儿才说：“困啊，但是我想跟你多待一会儿。”

　　林风摇一愣。
　　“……我被陆舟绑走的时候一直在想，”晏淮抬了抬嘴角，又望向林风摇，“如果我要死了，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是什么，你知道吗？”

　　“什么？”

　　“遇见你的时间太短了……甚至没有来得及跟你一起看过一个四季。”

　　林风摇有点不知所措。

　　“你不用回应我，”晏淮看着她笑了一下，将视线挪到了窗外，“我知道，没有我你院子里的花也会开得很好，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只是怕……万一我没有机会再说出口。”

　　林风摇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外头哗啦啦的雨声忽地离她好远，她的耳朵里只听见那一个人的声音，脑海里甚至生出了一些奇异的画面，她站在清荡山山门口，盛开的玉兰花迎风招展，有一个人正一阶一阶地走到她面前。

　　睡了一觉的小猫醒来发现自己的铲屎官不在旁边，熟悉的声音叨叨了半天却不见人上来，于是立马跳下床飞奔下楼，一个起跳蹿上了长桌，圆滚滚的身躯堪堪停在了桌沿边。

　　晏淮：“……”
　　林风摇：“……”

　　两人面面相觑片刻，林风摇呼出一口气，将伸在半空的双手尴尬地收了回去，站起身走到桌边揉了揉小猫头。

　　小月借着林风摇的手好一番磨蹭，舒服得眯着眼嘤嘤了两声，随即又睁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她喵喵叫，座山雕一样的大猫声音却娇得像小奶猫一样。

　　林风摇哑然失笑，了然地从柜子里拿出一袋小鱼干，袋子还没打开，猫已经馋得团团转了。

　　虽然小月体型已经犹如煤气罐，但仍然是个很自律的小猫，只要吃饱了再喜欢的也不会多吃一口，两条小鱼干下肚，小月心满意足地开始梳理自己那脑袋舔翻过去都舔不顺的超长胸毛，林风摇有心想帮它一把，却被它一爪子婉拒了，随即圆溜溜的煤气罐“咚”一声跳下桌，自己躲到沙发上搓脸去了。

　　晏淮还坐在窗边，笑盈盈地看着林风摇正收拾小猫嘴里漏出来的残渣。

　　他定定地望着，一时间心里温热和煦，眼前人只站在那儿就好像燎原的春风，一瞬间，天光破亮，草长莺飞，沉默的枝桠绽出花朵，消融的冰河开始奔流，万物都在她拂过来那一刻勃发，那些孤独的、寂寥的时光开始步步后退，再无迹可寻。

　　但这春风晏淮还是没抓住，因为他被冬风卷趴下了。

　　他猛地连打了两个喷嚏，扯得脸上的瘀伤有点痛，还忽然有点天旋地转、脑子发懵的感觉。

　　林风摇听见动静转过头，发现他半抬着眼皮，显得有些疲累，她走过去抬手放在他额头上，片刻又转身出去了。

　　晏淮愣着没动作，只听见一阵翻箱倒柜、叮当作响的动静，随后那道“春风”又轻飘地吹到了他身侧，将几颗药和一杯冲剂塞到他手里，他想也没想就塞进了嘴里，就着冲剂顺了下去。

　　站在旁边的人轻笑了一声：“你都不看我给你的是什么你就吃啊？”

　　晏淮脑子一嗡，脱口而出：“最多也就是毒药，你想要，我的命也可以给你。”

　　林风摇：“……”
　　看来是发烧烧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