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怪夜动门》踏春光

3、绵羊（2） 唯物主义者

　　兀城的盛夏天气异常炎热。
　　空调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晏淮迷迷糊糊摸到遥控器按了几下，空调还是没动静，他这才打着哈欠从床上坐起来。

　　后背的睡衣被汗浸湿，额前的头发湿哒哒地黏在皮肤上，他抬手蹭了蹭额头的汗，从床上爬下来，铁架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屋内又闷又热。

　　晏淮眯着眼睛，揉着凌乱的头发，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想洗把脸，他迷迷瞪瞪弯下腰，双手接起一捧水，正准备往脸上泼，却猛地一顿，掌心里的水黑漆漆的像墨一样。

　　他手一抖，水全泼在了地上，晏淮瞪大眼睛，又用手使劲揉了揉，地上却一点墨色也没有，再看向水龙头流出的水，也是清澈透亮。

　　“又出现幻觉了？”

　　晏淮喃喃自语着又接起一捧水，这次水是正常的，他这才松了口气。

　　自从昭阳公园回来他就常做噩梦，已经快习惯了，没再多想，他胡乱洗了把脸后准备开窗换气。

　　才抬起手，门口忽然传来“咚咚”的敲门声，晏淮摇着头叹了口气，一边往门口走一边埋怨：“你这不带钥匙的毛病真该改改了……”

　　晏淮拉开门，门外却空无一人，他疑惑地走出门站在楼道里张望：“秦琛？你人呢？”

　　无人回应他，只有头顶的感应灯闪烁两下，随后噗呲一声，寿终正寝了，四周安静得可怕。

　　突然，一股阴嗖嗖的寒气从背后袭来，晏淮身体发僵汗毛倒竖，他缓慢转过身，瞪大双眼，连呼吸都差点忘了。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怪物。

　　它身形高大，惨白的皮肤紧裹着骨头，胳膊垂到膝盖，手指又细又长，尖利的指甲黑黢黢的，浑身裹着一团黑气。那黑气仿佛活物一般，在它身边翻涌，发出“滋滋”的轻响，一双血红的眼睛，正潸潸地往外淌血，血水顺着脸颊往下滴，“啪嗒啪嗒”地落在地上。

　　晏淮一个踉跄跌坐在地，那怪物死死地盯着他，身上黑气如潮水一般瞬间侵蚀整个楼道。

　　他浑身发抖，连滚带爬地往楼道另一头跑，慌乱中他看见左边一扇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微弱的光。

　　他顾不得许多，立刻冲进去，反手“砰”地将门关上，哆嗦着锁上门，又用后背紧紧抵住，双手死死攥着门把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晏淮靠在门上，心脏跳得飞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逐渐没了声音，那怪物似乎走了，他呼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突然，门外再次响起沉闷的敲门声。

　　咚咚咚……咚咚咚，敲门声越来越清晰。

　　晏淮猛地睁开眼坐起来，胳膊肘撞在铁护栏上，疼得他“嘶”一声，门外响起熟悉的声音。

　　“晏淮，你起来了吗，给我开开门，晏淮——”

　　晏淮下了床小心地打开门，室友秦琛胸前抱着快递盒子，手里拎着外卖和西瓜站在门口，豆大的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他这才长舒一口气。

　　“又戴着耳机睡觉呢，叫你半天都不答应，”秦琛一边叨叨一边把东西往他手里塞，“快快，拿一下。”

　　晏淮没说话，顺手接过东西放到桌上。

　　“这鬼天气，晒死我了，”秦琛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连扯四五张纸巾擦着脑门的汗，又笑眯眯地将外卖打开，一股饭菜香热气腾腾地蹿出来，“猜你就是睡到现在肯定没吃饭。”

　　两人吃着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晏淮随口一问：“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嗐，别提了，”秦琛叹了口气，“那姓刘的一大早又来医院闹了，拿着大菜刀把我们堵在办公室里，一通打砸乱砍啊，四五个保安才把他按住，两个刚来的小护士被吓得不轻，主任放我们半天假，让我们回来缓缓。”

　　晏淮动作一顿，秦琛却没察觉，又雀跃地说：“因祸得福，能多休息半天，我可得好好睡一觉了。”

　　晏淮摇了摇头，是真羡慕他，心比海还辽阔。

　　秦琛扒了几口饭，突然问：“哎，你那天在公园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伤成那样？”

　　晏淮回来后并没有把那天的怪事告诉秦琛，只说自己是不小心摔的，秦琛胆子小，知道了估计得吓得跳起来，况且那黑影究竟是什么玩意儿，他到现在也不敢下结论。

　　没听到他回答，秦琛也没追问，又自顾自地说：“网上的消息你肯定没看吧，那公园附近死人了，听说死状蹊跷得很，浑身是伤，骨头都露出来了，心还被挖了。”

　　晏淮几乎是下意识地，一瞬间就回想起那天的怪物，那怪异扭曲的身体，赤红的双瞳，他摸了摸手臂结痂的伤口，不禁打了个冷颤，一个莫名的念头冒出来：“不会是那东西干的吧？”

　　他不敢细想，戳着碗里的饭叹气，只觉得自己这个唯物主义者的世界略微有点崩塌了。

　　吃过饭秦琛就睡了，晏淮在电脑上搜索着他说的杀人案，最初的帖子和照片早被删干净了，几个高热的讨论帖下面众说纷纭，难辨真假，他思来想去，决定再去昭阳公园看看。

　　晏淮不知道具体的案发地，在附近转悠了半天也没找到，这地方又十分偏僻，只有个小便利店开着门。

　　他走进店里拿了瓶水，结账时随口向老板打听了几句附近的“新鲜事”，老板好心地给他指了条明路，这才让他找到位置。

　　他远远地看见案发地附近站着几个人，还在琢磨要不要过去时，突然手被人一别，力道大得差点把他胳膊拧折，他忍着痛侧头看，押着他的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不由分说地就押着他往现场走。

　　还没走近晏淮就发现树荫下站着的人十分眼熟，他颇有些不安地皱起眉，身后的人猛地将他往前一推，他一个踉跄撞在了老熟人身上。

　　“哟，是你啊，”大白一眼就认出此人就是前些天在昭阳公园里那个倒霉蛋，“你在这儿干嘛？“

　　“我……”
　　晏淮一抬眼看见面前站着的两个熟人，话还没说出来，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本来对妖物一事他并不确信，总存着一丝侥幸，觉得可能是自己误碰了什么致幻的植物产生了幻觉，或者就像上午一样，只是自己做了一场梦。

　　可现在这两个人就站在自己跟前，那那天的事，就不是他的幻觉——这世上，真有妖怪啊！

　　这个唯物主义者的天这下是真塌了。

　　晏淮一下又想起那天那东西，翻卷的黑气，枯瘦的身影，还有死盯着他的那双红瞳，他突然浑身战栗，眼神呆滞，仿佛陷入了无边的恐惧。

　　林风摇看着他突然呆住，眼神空洞没有落处，顿觉不对，她立刻上前，伸出双指往他眉心一戳，指尖金色微光一闪，面前的人眼神才慢慢聚焦。

　　晏淮有些发愣地盯着眼前点在他额头上的手，直到那手收回去他才抬手摸了摸有些发烫的眉心，刚准备开口问点什么就被人一巴掌拍了个趔趄。

　　“你没事吧？”大白一脸震惊地拍了他一掌，还捏了一下他的胳膊，“你这也不像是弱不禁风的人啊，怎么这青天白日的还能被魇住了。”

　　晏淮：“……”
　　十八九岁的小青年真是力大如牛啊。

　　宋昀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上下扫了一眼晏淮，语气不耐烦起来：“这小子什么情况，你们认识？”

　　林风摇眼皮微动，瞥了一眼晏淮，轻飘飘地说：“前些天昭阳公园里遇到那个。”

　　这事宋昀是知道的，昭阳公园的瘴气导致多人出现晕倒甚至昏迷，当时他手里有案子，没跟林风摇一起去，只是听她提了一嘴。

　　宋昀“哦”一声点了点头，既然林风摇没有什么反应，说明这小子确实是个普通人，但他今天鬼鬼祟祟地出现在案发现场，又实在可疑。

　　“你叫什么名字，干什么的，你鬼鬼祟祟地在附近做什么？”

　　宋昀凶神恶煞地盯着晏淮，一副他要是敢说谎就原地给他拷走的表情。

　　“我叫晏淮，”晏淮被他盯得浑身发毛，又不知道该不该说，“我来这儿是因为……”

　　宋昀：“别吞吞吐吐的，说，因为什么？”
　　他一脸不耐烦地冲着人吼，中气十足的声音震得树上的知了都安静了片刻。

　　林风摇被他吓了一跳，揉着耳朵一脸烦躁：“你喇叭精转世啊，吼这么大声，能不能给我报工伤。”

　　“哥错了哥错了，工伤不至于啊。”宋昀连连抬手道歉，转头又瞪着晏淮，“你倒是说啊。”

　　晏淮眼神在几个人身上瞟来瞟去，半天才开口：“我是听说这儿死了人，死状有些奇怪，所以……想来看看。”

　　“大老远跑到这儿来看死人，你心挺大啊。”宋昀挨了一上午呲，头顶的鸡窝都快被他薅秃了，还又忍不住抓了一把，“那你在附近游荡半天，发现了什么没有？”

　　宋昀一问，一群人就齐刷刷地盯着晏淮，都希望他能说出点什么，可惜他只是摇了摇头：“没有，我只是想来确认一下是不是真有……那些东西。”

　　话一出宋昀又薅了一把稀疏的头顶，连站在一边的林风摇也失望地叹了口气。

　　晏淮左顾右盼，最后还是把视线转到了林风摇身上，他欲言又止半天终于开口：“那天公园那个……”

　　林风摇：“已经被我除了，你不用担心。”
　　她又靠回了树上，手里的小风扇呼哧呼哧地吹也感受不到什么凉意，热得她实在有点烦躁。

　　晏淮本来想说什么，目光跟着林风摇一飘，忽然发现她面颊有些发红，额前的碎发也洇湿了一点，虽然微微皱着眉，但眼睛依然如同一面平湖，眼底细碎的流光好似轻风拂波，莫名在他心里荡出了一圈涟漪。

　　他怔怔地盯着人，鬼使神差地从兜里摸出一张湿巾拆开了递过去，等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收回了。

　　林风摇：“……”
　　虽然不至于有洁癖，但这种行为加上那直勾勾的眼神，多少是有点越界。

　　林风摇轻咳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被人盯得有点尴尬还是怎么的，居然顺手接过湿巾擦了一下额头。

　　她一动作，晏淮终于魂魄附体，想起了他原本要说的话：“那今天这个案子也是……妖干的吗？”

　　“这就不是你该管的事了，”宋昀拍了拍晏淮的肩，又从兜里掏出张破破烂烂的名片递过去，“要是有其他线索记得联系我，回去吧。”

　　宋昀说完转头一把将车钥匙扔给张佳文，自己先迈了几步：“咱们先回警局。”

　　他走了两步忽然又转过头一盯，果不其然，林风摇杵在原地一步也没挪过，宋昀一看她就是不想去：“今天你别想跑啊，周局在办公室等着呢，他发起火来我可兜不住。”

　　林风摇：“一把年纪火气还这么大。”
　　她撇着嘴揶揄，一脸不情不愿地往车那边挪。

　　宋昀已经快步走过去站在车前催命一样：“祖宗，你快点儿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