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茵帕探案集》木符鱼雁

18、干果与面包 愿意为你的

　　简说起之后的谈话内容需要保密。老板便带着女儿们离开了旅店，去附近的公园呆上半小时再回来。旅店的大门在老板的身后紧紧闭上，大厅随即陷入了寂静之中。

　　少女侦探率先开口：

　　“先前，我们根据刀所造成的伤口，推测出刀的制式，并以此为线索对凶手进行追踪。当时我们的思路是去寻找能够自行打造刀刃的狩猎俱乐部，而结果也如那个名单所示——全军覆没。”

　　“所以，这与我们这位证人又有何干系？”

　　“别急嘛，之后要说的内容总是要铺垫一下的。”简笑道，“其实，我们追查刀的来源这一思路并无问题，问题发生在对渠道的追查方面。我们先前排除了进口的可能性：制式如此奇特的刀刃很难被隐藏，如果是精制刀刃，必须在海关处进行登记，则无法通过审核带入境内，而海关的确没有类似的登记记录；当然，如果是出自外国的土制刀刃，可以作为’纪念品’破例带入国内。但在之前的推理过程中，我们证实了土制刀刃的强度，无法让凶手完成数次的杀人事件。因此，这一可能自然也被排除。”

　　根据这几日的相处，棕月多少明白了这位朋友说话的习惯。

　　当简用这样的语气说话时，代表她即将在之后带来颠覆性的证据。

　　“然而，我们都忽略了一种可能：凶手在进口刀的过程中，伪装了刀的制式。

　　“这把刀在进口时并非完整体，而是以散装的形式流入国内。拿到刀的零件之后，凶手自行对其进行组装，才有了我们现在所看到的刀刃。”

　　听闻此言，棕月忽然明白了汉米尔先生的身份。

　　在破旧的衣服之下，掩盖着算得上强壮的身躯，他的背有些佝偻，一方面是对来到此地感到微微地不适应，一方面来自于日积月累的习惯所塑造的体态。

　　他是一位码头上的搬运工人。

　　简“啪”的一声双手合十。

　　“在有了这个推测以后，我便开始寻找能够证明我推理的证据。在第一次案件发生前，一年以内的记录中，筛选出涉及到日用品与刀具的内容，并加以筛选与调查……“

　　“稍等一下。”棕月礼貌地打断了她，“请问，你是如何知道这一年以来的进口记录的。”

　　简默默地挪开了视线。

　　哦，那么棕月大概知道，简“夜游”的目的地是哪了。

　　“没有被发现吧？”

　　“这方面还请安心，意外状况已经被我化解了。”

　　……还是被抓到了啊。

　　“但、但事实上，并不是小姐疏忽了，是我主动想找到她的。”

　　一直都沉默着的汉米尔先生，终于小声地开了口。他似乎对问讯的事感到十分紧张，身体始终保持着紧绷的姿态。

　　汉米尔先生思考了一下，又继续说道：“我一直在码头做工，进到码头里的东西，都先由我们撬开箱子来检查。兴致好的时候，大家伙们也会打赌猜里面的东西，解解闷。”

　　棕月的神情猛地肃然起来：“所以，你看到了？”

　　“对、对……就是小姐所说的那个，组装起来的刀！”汉米尔先生点点头，“那天我们也在打赌，所以记得很清楚。当时，我们码头有十几个兄弟，都可以为我作证！”

　　根据汉米尔先生所述，那是一件约有五十厘米长、三十厘米宽的木箱。递交给港口的申请表里，将其归于‘日用品’的大类，重量很轻。打开箱子以后，里面塞满了防止颠簸用的稻草，金黄的稻草间，插着几柄形状各异的刀。

　　有见多识广的兄弟判断出，这些是用于处理特殊食材的菜刀。有薄得像叶片的，说是用来剔出鱼骨里面的肉；头尖尖的，说是能处理脏器等特殊部位；在这里面，还有柄前端开了洞，有差不多小胳膊长的刀。同时，也有柄巴掌大小，棱叶形状的刀。”

　　“——是的，这大概率就是我们要寻找的线索。”简带着赞许的目光看向了汉米尔先生。

　　不知怎的，他的神色好像逐渐变得激动起来，话也更加磕磕绊绊：“那太好，我当时印象很深的一点，是有人和我说，那柄小刀似乎正能卡进长刀的前端，我们当时还争论了一会，这柄刀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这段工作里的小插曲，一直沉寂在汉米尔先生的脑海深处；直到数月以后，看到报纸上对于案件信息的描述，这段记忆才猛然复苏。他意识到，自己或许与这场连环杀人事件擦肩而过。

　　汉米尔先生立刻采取了行动。

　　最开始，他从报纸上找到警方的线索收集渠道。经过漫长的占线、等待与再拨打后，电话中终于传出了接线员疲倦的声音。将这条在重要线索反馈以后，却好像石沉大海。据新闻所说，警察的调查方向，依旧聚集在贫民区的流民中。期间，他也多次重复反馈过，回应他的只有接线员不耐烦的训斥。

　　紧接着，他开始寻求媒体的帮助。针对大报社的投稿没有回应，所幸有不少小报社上门回访。不过他们采访的内容，并不聚焦于这则重要线索，而是格外详细地询问他为什么要如此积极地参与这场案件。

　　谈及此处，汉米尔先生沉默片刻。

　　“我傻的很，真的，当时怎么就相信了那群人的鬼话？”

　　促使汉米尔先生如此积极行动的原因，有一部分是他与死者生前有过交往。

　　第四位死者，伯恩·斯莫尔伯格。她与丈夫运营着一家面包店，面粉、鸡蛋、酵母等一般性的材料在国内能够备齐，但要做一些用到干果的面包时，需要进口外地的材料。因此，斯莫尔伯格面包房时常要来港口拉货。

　　平日来搬货的都是斯莫尔伯格大叔，可这天他不小心闪着了腰，于是由大娘为他代劳。

　　斯莫尔伯格大娘来到港口那会，正碰上汉米尔先生开箱验货的时候。面包房定了一整箱的干果，按照规定，要看看这箱子底下有没有藏什么不该带的东西。汉米尔先生说，自己的手正在干果中掏啊掏，忽然有一只手伸出来，紧紧制住了他的手腕。

　　由于不大清楚流程，大娘似乎误将汉米尔当作偷果干的贼。尽管后续解释清楚还道了歉，汉米尔先生也得承认，这的确将他吓得不轻。

　　不过在港口中，类似的情况时有发生，他便只当是工作里的小插曲，并没有将其多放在心上。

　　几日后，一大篮热腾腾的面包送进了港口。

　　斯莫尔伯格大娘捎来了新烤的面包，也捎来了满怀真诚的道歉。自己竟将一位尽职尽责的工人，误会成了一名小偷！这误会所致的负罪感，令她心口整夜都堵着东西。所以，她非要让港口的兄弟们接下这份礼物不可，否则便是要了大娘的这条命。

　　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汉米尔先生自然将这段故事说了出去，以展示斯莫尔伯格大娘那善良的品格。最初的报道也的确如他所说，报纸将大娘的善良描绘得无懈可击，以凸显这场谋杀的可恶；可逐渐地，大家对这份同情受害者的故事感到无聊，便有几位自诩掌握了真知灼见的“能人”，从这受害者们的故事中还原出所暗含的“真相”，以显示“审判者”犯罪动机另有所图。

　　大众的讨论聚焦于斯莫尔伯格大娘身上的阴暗面，好像从她身上寻到污点，便证明她遇到这一切并非是无妄之灾，而是命中既定的报应。

　　汉米尔先生的这段故事，也作为媒体肆意发酵的源头，关于他提供的线索，倒鲜少有人再度提起。

　　“我……一直都很后悔，如果没有同他们说那么多的话，她死后遭到的这些议论，是不是就能够少一点了？”

　　最初意识到这可能是证据的人，并非汉米尔先生一人，而是诸多工友集思广益的结果。但最终，选择不断向上揭露的，却只有他一人。

　　原因无他，码头工人们摆出极其无聊的神态——我们说的话，又怎么会为上面的人所采信？

　　现在看来，如果自己真听了工友的话，没有选择找媒体揭露真相，倒还能保全斯莫尔伯格大娘身后的名声。

　　由于这份心情，在港口遇见四处调查情况的简·茵帕时，他观察了对方好几天，确认她的确是为了调查案件而来，才最终选择上前搭话。

　　如果真凶能被逮捕，斯莫尔伯格大娘的名誉也一定能够恢复的吧。

　　汉米尔先生的眼眶骤然红了。

　　简与棕月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走出店外，给予他释放情绪的空间。经过约莫五分钟左右，汉米尔先生调整好了情绪，从店门中走出。

　　末了，汉米尔先生忧心道：“你们……不会像那些人一样吧。”

　　“以侦探的荣誉为誓。”简·茵帕掀起群角，施以标准一礼。

　　“那，我就以警察的尊严起誓。”棕月将手放在心脏的位置，“请您安心。”

　　既然已经抓住了线索的一角，便以此为节点继续追查。二人打算下午去到码头，调查这把刀后续流经的去处。汉米尔先生说，自己需要先行回到码头工作。简与棕月讨论之下，让他不要向港口高层透露过多，准入资格方面，由她们二人来解决。

　　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简以喃喃自语般的声音说道：“当时，汉米尔先生的确是偷了东西。但他是个善良的人，所以才对斯莫尔伯格女士感到如此的亏欠。”

　　码头工人们在开箱验货时，总要为自己捞点好处，这是行业里面隐藏的共识。像干果这类体积小、方便揣在兜里带走的玩意儿，更是难逃一薅。

　　斯莫尔伯格大娘的所见的确没错，她确实看见了捞好处的现场——只是被汉米尔先生及时地糊弄过去了。反过来，作为受害者的她竟还对此倍感歉意。

　　棕月惊了：“你居然没有当面揭穿他？”

　　“我有那么不解风情吗？”

　　“是的。”棕月温柔地答道。

　　简无奈地耸了耸肩，一转头，与门口的汉米尔先生四目相对。

　　他不知何时折返回来，从脸上的表情来看，应该是听到了那些“不该听的东西”。尴尬的表情在三张脸上同时蔓延。

　　“啊、我，我来拿一下帽子。掉在这里了。”汉米尔先生进屋，拿起沙发上皱巴巴的布团。

　　他半只脚跨出门外，却又顿在了原地，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才小声开口道：“对不起……撒谎了。”

　　代替丈夫来卸货的斯莫尔伯格大娘，自然也被叮嘱过这些码头上的潜规则。在以往，这些都要靠卸货人当场发怒、施压，以尽可能地减少开箱检查时的损失。所以，卸货的活素来交由气势强盛的人来操办。

　　常理如此，但在那天，斯莫尔伯格大娘还是带着她一以贯之的微笑，温柔但坚决地制止工人们往自己兜里揣干果的动作。

　　——我的好先生们，这小东西干吃可难吃嘞！它又干又硬，甜得糊你嗓子，还会卡在后牙里！它要夹在面包里，待火力将它一烤，甜丝丝的滋味融进白面，那才是美味！

　　——把这些小东西放下，我保证，明天给你们尝尝新出炉的干果面包！

　　斯莫尔伯格大娘的话里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魔力，但对于她所许诺的好处，码头工们皆是一笑而过。有求于人时立誓的人太多，而愿意实现的却寥寥无几，他们只当是好心的玩笑话。

　　所以，当那满满一大篮面包出现在码头时，甚至引发了不小的轰动。

　　“那面包的滋味我至今难忘。”汉米尔先生讲到此处，大概是回忆起了面包的甜味。素来愁苦的脸上，竟隐隐约约浮现出一丝微笑来。

　　但只是片刻，现实残酷的寒风吹散了回忆中的温暖，那抹淡淡的微笑也霎时烟消云散。

　　“所以我就，很不理解。”

　　汉米尔先生的声音有点哽咽了。

　　“为什么会有人要杀掉这样一位好心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