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夜将倾》非典型威士忌

70、第 70 章 金缕曲

　　烛火的光透过纱罩柔和了不少，所以屋里尽管点燃了好几盏烛火，却不觉得晃眼。赫连裕敏披散的头发在柔光里泛着温柔的棕色，衬得他平日里凌厉的五官也柔和了不少。他带着笑，赏玩般地打量着苏因齐。
　　苏因齐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眼神不自觉地看向赫连裕敏手里的那把紫砂壶。他的身量高，手掌也大，一把壶被包裹在掌心，骨节分明的手指扣在壶身上，拇指在壶盖上有意无意地滑动着。
　　赫连裕敏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所及，拇指的动作起了变化，指腹婆娑变成了指尖画圈，几番过后，抬手将壶嘴凑到唇边，尝了一口里面的茶水，仍旧笑着不说话。
　　地龙烧得热，苏因齐只后背发寒，忍着恶心挂上一副笑脸，轻咳了一声，开口道：“王爷好雅兴。”
　　赫连裕敏放下茶壶起身，踩着毛皮地毯走路没有声息，却带着浓重的阴影将苏因齐笼罩其中，他手搭上苏因齐的肩膀，微微皱眉道：“怎么瘦了？”
　　苏因齐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脱开他的掌控，笑着拱手道：“有劳王爷挂心了。”
　　“泰都匆匆一见，还没来得及跟苏大人叙旧，怎么就生分了？”赫连裕敏将空了的手收回，在指尖细细嗅了嗅，“苏大人有了新欢，便将我抛在脑后，让我好伤心啊。”
　　苏因齐的笑容有些僵，只能打哈哈：“王爷说笑了，下官一心忙于政务……”
　　赫连裕敏没让他把话说完，一个伸手便勾了人到面前，另一手扣在苏因齐后腰，把人锁进怀里：“苏大人少年心性，又在泰都那样的温柔富贵乡，喜新厌旧也是正常。但本王自从见过苏大人，身边便再无他人。”
　　他将扣在后背的手一滑，直接抱起苏因齐，大步走回地榻，将人放下，欺身压迫着，几乎和苏因齐面贴面，笑问道：“苏大人该如何补偿？”
　　“我……”苏因齐急红了脸。
　　眼下他自己羊入虎口，萧起的境遇更是堪忧。他身上还带着那样重的伤，不知现下境况如何。若自己惹恼了赫连裕敏，怕是两个人都性命不保，可是他实在说服不了自己顺从，身体下意识地挣扎闪避着。
　　赫连裕敏享受着眼前猎物的绝望，他顺手扯开苏因齐的腰带，一把抛到屏风旁边，黑色粗布外袍襟口散开，藕色中衣下，整个人更显单薄。苏因齐急得从耳尖到脖颈都涨红，秀气的喉结不断滑动着。
　　赫连裕敏的拇指在他颈上的脉搏上婆娑着，像在抚摸他那把紫砂壶，可是感受却完全不一样，年轻生命特有力量和柔软，让人爱不释手。
　　苏因齐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脑子里乱得像盘古开天地之前的混沌宇宙，他只觉得胸口一凉，也不知道是被人扯开，还是自己挣扎的时候松开的。赫连裕敏暗红色外袍上用金线绣了飞鹰，黑色宝石镶成的鹰眼仿佛凶狠地盯着他这个猎物。平日里惯会油嘴滑舌的他，现下却像失了魂魄，莫说言语，连话也说不出来，张嘴只能发出微弱暗哑的呜咽。
　　“这是怎么了？当初在乌兰，苏大人可没有这样三贞九烈的样子。”赫连裕敏的手指划过有些干涸起皮的嘴唇，突然松开手坐到一旁，看着苏因齐失神地望着屋顶大口喘息着，懒洋洋地扬声吩咐，“来人！”
　　苏因齐听得门响，连滚带爬地翻下地榻，顾不得双腿发软，跪坐在地上整理衣衫。他手抖得厉害，只掩了衣襟回身去找腰带，却见屏风旁站着萧起，自己的腰带正握在他手里。
　　苏因齐只觉得一个炸雷响在头顶，恨不能一头撞死。
　　萧起面色却无比平静，他看着苏因齐红了眼眶，眼里似有水色，只将腰带抵过去，侧身站到苏因齐背后，挡住悠闲靠在软垫上，同样衣衫不整之人看好戏的目光。
　　“难怪苏大人死心塌地，原来心上人是萧将军。”赫连裕敏抬抬手，让他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
　　萧起没回应，只撑着身子，顾忌着腰上的伤，缓缓坐下。他余光见苏因齐已经整理停当，便淡淡笑道：“倒是劳烦王爷解了我心中疑惑。”
　　萧起回头看了看依旧魂不守舍的苏因齐：“自幼时在泰都见过王爷几次，没想到多年过去，王爷风采依旧。”
　　“若莫苦寒，还是大辰风土养人。”赫连裕敏坐起身，掩了掩敞开的衣襟，倒了两杯热茶，“只是虽人在大辰，心中却很是不安。我若莫上下为何就只能留在那苦寒之地，不能享受这关内美景？”
　　萧起正端了茶杯递给苏因齐，两人手上动作皆微微一滞，萧起将茶杯放到苏因齐手中，又端起另一杯，浅尝了一口才笑道：“王爷这是何意？”
　　“谢白驹率军起义，无非是觉得朝廷昏聩，要改天换日的意思，只是如今兵力不足，才一直困在梁州无法继续南下，倘若我若莫愿出兵相助，义军必如虎添翼，以摧枯拉朽之势直捣黄龙。”赫连裕敏笑道。
　　“王爷莫要说笑。”萧起说，“苏大人还是朝廷命官，当着他的面说这些，对他的前程不好。”
　　“苏大人不会以为受到崔岳的提拔，便有远大的前程吧？”赫连裕敏道，“听说年前苏大人在幽都关替孔纬筹粮，庆成郡主帮了大忙，若义军与若莫联手，再加上庆成郡主母家的实力，泰都那帮废物哪里还有招架之力？”
　　“王爷这算盘打得好，只是不知道有什么条件？”苏因齐终于回了魂，幽幽地开了口。
　　“若莫只想在关内有一方土地，让我族人从此不必再受苦，仅此而已。”赫连裕敏忽然收了笑容。
　　“哪一方土地？”苏因齐追问道。
　　“还没想好。”赫连裕敏重新靠回软垫，懒懒道，“时辰不早了，我也不难为二位今日要有个决断，不妨回去慢慢想想。”
　　他也不等回答，叫人进来送客，方才带苏因齐进来的侍女又带他们往外去。
　　屋外天色微明，霜寒风冷，苏因齐被冷风一激，整个人清醒过来，脑子里反复出现方才的情形，他不敢看萧起，只埋头走路。
　　回廊下一间屋子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有人从里面掀开厚重的门帘，一股热气夹杂着酒气和胭脂香气迎面扑来，苏因齐皱起眉抬头看，杜于声衣衫不整地跨过门槛出来，怀里还搂着一个衣衫单薄的艳妆女子。
　　大清早出门能撞见人，杜于声并没有在意，以为是下人路过，那女子见是两位清俊公子，又见那两位似乎认识杜于声，便在他耳边低语提醒。这一看不打紧，杜于声的酒醒了一大半，支吾了半日没说出一句话，也顾不得怀里的美人，匆匆而去。
　　赫连裕敏淡淡地瞟了一眼贸贸然闯入的杜于声，依旧懒洋洋地倚在软垫上。
　　“我方才遇到苏因齐！”杜于声心虚道。
　　“遇到便遇到吧，他虽是御史，品级差你三级，怕什么。”赫连裕敏答得漫不经心，他眼神定在地榻旁的香炉上，烟雾袅袅花香满室，只是眼前这个情绪焦躁，脸色蜡黄还带着乌青眼袋的胖子看着有些煞风景。
　　“私自离开辖地，若他奏我一本，还活不活了？”杜于声对赫连裕敏的态度十分不满，“你要见他，去哪里不行，为何要带来这里？”
　　“上奏则？”赫连裕敏大笑，“这里是梁州，不是他随意来去的地方。”
　　赫连裕敏起身，拢了拢衣襟，安慰一般拍拍杜于声的肩：“我想让他来湘塘，他就得来，我想让他出不了梁州，莫说他，包括那位霍大人，连同他们的随扈，都只能老老实实呆着。”
　　“你说得轻巧。”杜于声心中仍不踏实。
　　见杜于声忿忿难安，赫连裕敏笑道：“你也不必担心，我这就派人将吴平送过去。他们抓住了一条大鱼，暂时也没心情来为难你。”
　　杜于声心中一惊：“吴平不是那边的人吗？”
　　“是啊，可是谁叫他自己无能，惹上了麻烦。”赫连裕敏手拢在袖子里，微微侧头在杜于声耳边低笑道，“无用的棋子，只配送出去做人情。杜大人，你说是吧？”
　　杜于声这下吃惊更甚，若自己有一日也成了他眼里无用的棋子，还不知是何下场。
　　“杜大人？”赫连裕敏见杜于声涨红的脸变了颜色，人如霜打的茄子一般蔫了，继续道，“杜大人可是累了？想是昨晚的人伺候得不好。来人，带杜大人去休息，换个人好好伺候！”
　　苏因齐站在街口回头看着他们方才出来的门洞，那是个不起眼的小门，从外面看来就像一个寻常人家的大门，只有进去过的人才知道里面的神秘莫测，恍恍然如在阴阳界走了一番。
　　萧起察觉到苏因齐没有跟上来，回身拉了他的手，沿着清晨寂静的街道慢慢往前走。
　　“我有一个猜测。”萧起温暖的手紧紧握着苏因齐冰冷的手指。
　　“嗯？”苏因齐抬起头。
　　“从方才的情形来看，赫连裕敏大概是想要梁州和抚州。”萧起道。
　　苏因齐点点头：“或者划江而治，与朝廷分庭抗礼。”
　　“他敢在湘塘建如此奢华的别苑，又将杜于声安置在里面，看来对梁州已经十拿九稳。”萧起皱了眉头，“吴平也往这里跑，我有点担忧……”
　　“你是怕他与贺枭也有勾结？”苏因齐恍然，“那谢白驹可知道此事？”
　　萧起停下脚步，皱眉道：“若是以前，我定然不会有此担忧，甚至根本不会想到这一层，可是经过柏行的事，我有些拿不准。大统领先不说，贺枭多半有问题。”
　　“可是吴平现下没了踪迹，我们要如何确认呢？”苏因齐也焦虑起来。
　　二人心事重重回客栈去，伙计揉着眼睛正准备开门。见他二人过来，欲言又止问了个好，便忙着搬门板。
　　客栈里一切如常，昨夜之事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一场大梦初醒。走到房间门口，苏因齐正要推门，却被萧起止住。
　　萧起将门推开一个细缝，看清楚了屋里的情况。蜡烛还燃着，只是桌边的椅子上，吴平被堵了嘴，五花大绑地捆在水桶粗的柱子上。他用力挣扎着，却是徒劳无果。
　　眼前忽然出现如此诡异的场景，让门外二人具是震惊，他们对视一眼，萧起便要推门进去，这次，换苏因齐阻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