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夜将倾》非典型威士忌

66、第 66 章 风波恶

　　霍以南有些茫然，还没想出个头绪便见苏因齐猛然拍桌而起，指着霍以南怒道：“这一路我忍你很久了，少在我面前摆这副臭架子！”
　　见此情形，不但霍以南，连坐在旁边桌的随护小厮也懵了，一路上苏因齐做小伏低的样子大家都习惯了，突然脾气上来，一张俊秀清雅的脸倒生出狠戾之气，压住众人不敢出声。
　　“我先去睡了！”苏因齐冷着脸，也不多话，自顾自往后院的客房去了。
　　霍以南怔怔坐了半晌，反复思索不知苏因齐是何用意，苏因齐这怒气来得实在突然，他反复回想着方才所有的细节，一旁的阿蒲从老伯手里接过盛着面饼的粗瓷盘放在他面前，小声道：“公子，用饭吧。”
　　霍以南看着那灰黑色的面饼，又看看阿蒲，木然起身道：“你们先吃，不必管我。”
　　说罢，也往后院去了。
　　后院里一排低矮的房舍，院子角落里柴堆摞得老高，旁边有棵树，光秃秃的树梢映着天边一弯新月，后院里黑漆漆没有灯光，也不知苏因齐住哪间房，他正挪动脚步，身后灯火一亮，老伯端了盏油灯停在他身边：“方才那位公子去了东厢房，您不如去西厢吧，左右两边还有两间大房，留给其他人正好。”
　　霍以南点点头，看了黑灯瞎火的东厢房一眼，才随老伯往西厢房去了。
　　苏因齐此时正扒在门缝里观察外面的动静，房檐上几根枯草微微晃动，那老伯送霍以南进屋之后，将油灯留下独自离去了。片刻之后，房里油灯灭了，霍以南从门缝里闪身出来，蹑手蹑脚地径直往这边来。
　　苏因齐脑子飞转，思考自己是不是该去躺下装睡，可手比脑子快，霍以南刚到檐下，他已经打开门将霍以南拖进门去。
　　霍以南虽被吓了一跳，很快便镇定下来，看来他的直觉没错，苏因齐方才反常的举动之后确有深意。
　　“你是不是看出什么异常？”霍以南尽量压低声音，生怕隔墙有耳听见什么。
　　“没有。”苏因齐摇摇头。
　　“你……故弄玄虚！”霍以南怒气上头。
　　苏因齐打手势让他息怒，认真解释道：“出门在外不得不防，我只是试探试探。”
　　“那你试探出什么了？”霍以南冷冷问道。
　　“这老伯要么真是心里没鬼，要么就是掩饰得滴水不漏。”苏因齐想了想，“你不必担心，今晚我守着，若有异常，便叫醒你们。”
　　“那么多护卫，用得着你来。”霍以南道。
　　苏因齐摇摇头：“护卫们只能防明枪，暗箭才最致命。多双眼睛多一分安全。”
　　“那我与你一道守着。”霍以南道。
　　“不必，白日里在外行走，也须得有人盯着，那时候就靠你了。”苏因齐一脸严肃地拍拍霍以南的肩。
　　霍以南忽然觉得自己肩上压下千斤重任，虽然不知该如何盯着，总不好现在就问东问西，只应了一声，便准备回自己房间去。
　　苏因齐打发走霍大人，刚松了半口气，见霍以南突然回身问道：“你刚才在前面说的那些话，可是真心？”
　　苏因齐半口气卡在喉咙说不出话，头摇得飞快也不知黑暗里霍以南能不能看见，好容易才调整好呼吸，硬生生哽出几个字：“做戏而已做戏而已。”
　　霍以南“哦”了一声，有些迟疑地开门出去了。
　　半夜里起风，衰草枯枝摇曳得甚是凄凉。苏因齐靠在墙上闭目养神，耳朵警觉地听着周围的动静。树枝断裂发出细微却清脆的声响，随后掉落在屋顶的瓦片上。可能是这阵风刮得紧，只听见窗棂都发出开合的声音。可当周围重新归于寂静，苏因齐明显感觉到屋子里多了一个人。
　　那人呼吸很轻，就站在里他不远的窗边。苏因齐只觉得后背发凉，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甚至后悔之前在霍以南面前逞能，哪怕多一个护卫在，好歹还能抵挡一二。
　　可是现在后悔也晚了，他闭着眼都能感觉到屋子里的人向他一步步靠近。逃是来不及了，高声呼救也未必就有生机，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让他呼吸有些紊乱。
　　苏因齐决定赌一把，当年在泰都游手好闲时，他也曾跟着狐朋狗友去过赌坊，他推牌九掷骰子赢了些散碎银子，最后一把全押在斗鸡上，而且他故意反着买那只看起来有些蔫头搭脑的。结果并没有出现奇迹，他倒是悟出了一个道理，赌需要有底线无上限，若这把真押中了，无非也只是锦上添花，他输出去的不过是轻易赢来的银子，玩乐过了，也见识了，他没有损失。可从那之后，他再没进过赌场。
　　此时此刻，他忽然想起那天斗鸡的情景，不妨再赌一把，搏一条生路。
　　萧起的匕首就在他袖口，苏因齐猛然睁眼，顺势抽出匕首直直向已经走到跟前到黑影刺去，那黑影反应倒是敏捷，一侧身躲过利刃，抬手便擒住苏因齐的手腕，转手一带，竟然将苏因齐整个人拉起身来。
　　直到撞进来人怀中，苏因齐脑子一震忽然冒出古怪念头，这到底是来图财害命还是来采花的？
　　那人双手用力将他箍得不能动弹，闻得低沉耳语：“几日没见，苏大人本事见长。”
　　“萧起？！”苏因齐不可置信地挣扎开来，“你怎么在这里？”
　　萧起轻叹：“你倒是警觉，本想一直跟着你，试试你到合适才有所察觉，奈何那些人太过阴狠，若再不现身，只怕你和霍以南难逃他们毒手。”
　　“方才听到些动静，难道是你？难不成真是那店主老伯有问题？”苏因齐不服，他虽没看出端倪，但心中不踏实，总觉得有事发生。
　　“倒不是店主，有人从泰都一路跟着，如今到了梁州地界，终于可以放开手脚了。”萧起道，“不过你放心，沉楼已经追踪过去了。”
　　“要灭口？”苏因齐问道，“不好吧？”
　　“当然不好，若没了这些人传回消息，幕后主使便知道出了事，又会另外派人过来，反而不方便防备。”
　　“正是。”苏因齐正想夸萧起所虑周全，忽然想起在叙州分别的情景，话锋一转道，“谢家小公子可好？你出门时想必已经将他安顿妥当，还是你不放心将他交给别人，一直带在身边？”
　　暗夜里一片寂静，过了好一阵，萧起才将头埋在苏因齐肩上，闷声道：“柏行死了。”
　　“啊？”苏因齐不可置信，他虽不喜欢谢柏行全心全意依赖萧起的样子，可乍听到这样的消息，心中仍是一抽，“怎么会，你不是带他回去了吗，何况他和谢白驹沾亲带故，难道你们内部出奸细了？”
　　“不是。”萧起抬起头深吸了口气，“元帅说他是朝廷重犯，不能收留，还说若是柏行跟着义军的事若泄露出去，不但谢家永无赦免之日，义军还会被牵连……”
　　“这是什么混账话！”苏因齐又惊又怒，“都起兵造反了，还顾忌这些！”
　　见萧起没说话，苏因齐转念一想，脱口问道：“谢白驹想等朝廷诏安？”
　　“他要将柏行交给官府，我只能在除夕夜带着柏行逃走，想着把他送去安全隐秘的地方。贺枭带着官府之人一路追踪过来，见抓捕不成竟下令放箭！我挡不住那些飞蝗般的矢，柏行身中多箭，他倒在地上看着我，身下的雪地都被染红了，我却无能为力。”萧起的声音越发弱了下去。
　　“你尽力了。”苏因齐将萧起紧紧抱着，拍着他的后背安抚。
　　“但我还是很难过。”萧起道，“现在只要一空下来，脑子里就会浮现那天的景象，柏行瞪着眼睛，在雪地里痛苦地挣扎。”
　　“萧起，除了柏行的死，更让你痛苦的会不会是谢白驹想诏安这件事？”苏因齐轻声问道。

　　泰都，崔府。
　　管事掀开厚重的门帘进了书房，将一封火漆封印的信交到崔岳手中。
　　崔岳小心翼翼用小刀撬开火漆，抽出信纸来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笑着将信纸靠近烛火点燃，丢进桌边的盂里。
　　“老爷，可是得到了什么好消息？”管事检查过盂里信纸燃尽，见崔岳面露笑意，便陪笑问道。
　　“梁州越发有意思了，想方设法要除掉的障碍，竟然成了助力。传口信给文海，静观其变。”崔岳笑道。
　　“是。”管事端了盂准备退下，却被崔岳叫住。
　　“晚饭时没见若蘅，现下可回来了？”
　　“回老爷话，公子还不曾回来。”管事躬身道。
　　“成日里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崔岳哼了一声。
　　“公子如今行事越发沉稳，老爷不必担心。”管事道。
　　“希望如此，你派人去看看，若无要紧事，让他少往外边去。”崔岳挥手让管事的下去，喝了口已经有些凉的茶，起身往后院去了。
　　崔若蘅此时正与玄松在惜花阁吃酒，舞姬曼妙的身姿映在烟粉色的薄纱帘上，鼻端萦绕着馥郁的甜香，玄松痴迷地盯着纱帘，醺醺然道：“还是红尘好，酒不醉人人自醉。”
　　“仙师三界之中来去自由，要什么没有？”崔若蘅端起酒杯跟他一碰，抿了一口。
　　玄松打量了一番自己的装束，摇头笑道：“今日没穿道袍，公子不必如此抬举。若不是师师父派我出城办事耽搁了，哪里有机会能与公子共醉这富贵温柔乡？”
　　崔若蘅浅笑着试探道：“我听说最近笔下龙体欠安，天钧道长选了二月二要在青云观做场大法事。”
　　“你的消息倒是灵通。”玄松笑道。
　　崔若蘅还想套话，见玄松兴致不高，只好随意敷衍了几句，时辰已晚，他安排好玄松，才告辞出来，上了候在门口的马车。
　　“公子，方才府里派人来寻公子。”随行的小厮道。
　　“谁派来的，父亲、母亲，还是我那个大哥？”崔若蘅揉着太阳穴，酒喝得有些多，太阳穴微微作痛。
　　“是老爷。”小厮回话。
　　“父亲整日里盯着我做什么，怕我惹祸不成？”崔若蘅不悦道，“难不成像我大哥那样不结交没人脉才好？”
　　“老爷看重公子才上心，公子何时见老爷过问过那边？”小厮笑道。
　　崔若蘅嗤笑一声，转念问道：“梁州那边有没有消息？”
　　“还没有。”小厮答道。
　　“苏因齐也是倒霉，接这样一桩烂差事不说，还有霍以南那么个古板人跟着。”崔若蘅捻着指尖，回味着那日触到苏因齐皮肤的感觉，求之不得，辗转反侧，等苏因齐再回来，他绝对不会再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