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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有所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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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山腰处,苏因齐才赶上霍以南。
小霍大人骑在马上,依旧身形笔直脸色铁青。风在山间呼啸而过,苏因齐在风中打了个冷颤。
“这是怎么了?”苏因齐扭着身子望向旁边的霍以南。
霍以南眼神扫过来,比山风还要肃杀几分。
“不是好好的吗,你们说了什么?”苏因齐壮着胆追问。
“好好的?”霍以南怒目,“他们商量着要砍我的头!苏大人,若觉得本官碍眼,尽可分头行动,何必用这样的方式来给我下马威?本官若是惧怕分毫,便对不起鉴查御史的身份!”
苏因齐被他呵斥得愣了片刻,方才想起告辞出门时的情景,忙笑着解释道:“大人误会了,鹿角和贺枭就爱开这样的玩笑……”
“我误会?他们的说法倒丝毫不像胡乱编排出来的,字字句句活阎王一般,如此草率拿人命开玩笑,还针对朝廷命官,他们眼里就没有一点王法吗?”霍以南脸色被怒气冲得通红,指着苏因齐道,“你与恶匪私相往来,还将重要人证放在贼窝里,是何居心?”
苏因齐哭笑不得,这位小霍大人在泰都养尊处优惯了,不过仗着老子的面子在官场横行而已,若无身份家世,怕早被踩扁碾碎,骨头渣都不剩了。
如今出了泰都,再由着他如此胡闹,只怕会惹出一堆无妄之灾。
苏因齐哼了一声,冷笑道:“大人,这世上并非只有黑白两种颜色。”
说罢他也不再搭理霍以南,提了缰绳径自往前去了。
离烁阳还有好几里路远,路边一群人围着的轿子上,吴大人从上面下来,满脸焦虑化作笑容,埋怨道:“二位大人这是去了哪里,下官担心了半日。”
见霍以南依旧冷着脸紧闭双唇不理会,苏因齐只好拍马上前,轻松跨下马笑着跟吴大人拱了拱手:“吴大人消息灵通啊,在路上堵个正好。”
吴大人一愣,立刻解释道:“苏大人说哪里话,下官一早去馆驿拜访,却被告知说二位大人不在。烁阳地界虽离泰都不远,但往来人群复杂,怕二位大人万一有个闪失,下官便派人四处寻找,费了好些周折才了解到二位去向,又不敢出来太远,便在此地等候。如今见二位安然无恙,下官心里的千斤巨石总算落地了。”
苏因齐手搭在吴大人肩上:“抱歉抱歉,一时兴起说要去看看赤风岭的情况,人太多反而行动不便,让大人忧心了。”
吴大人嘿嘿笑了两声:“二位大人辛苦了一上午,下官在馆驿里备了热汤饭,不如一道回去用些,暖暖身子?”
说罢两人的目光齐齐投向依旧在马背上的霍以南,他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依旧目视前方一言不发。
苏因齐微微侧头,在吴大人耳边低声道:“霍大人遇到了赤风岭的山匪,失了些颜面,并不是针对大人。”
吴大人恍然,点头如鸡啄米,嘴里只小声说明白,对着霍以南行了礼,一路小跑着上了轿子,一群人浩浩荡荡往烁阳走。
馆驿内堂里一桌佳肴正好上桌,并非吴大人轻描淡写的热汤饭。霍以南仿佛没看见一般,并没有入席的意思,转身往楼上去。
苏因齐见吴大人面色尴尬,忙过去拉住霍以南,陪笑道:“霍大人,这边用饭。”
霍以南想把袖子从苏因齐手里挣出来,没想到反被他拽得更紧,正想开口呵斥,见苏因齐冲他做了个眼色,沉声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明日还要跟着他们的人过赤风岭,大人暂且忍耐!”
霍以南冷笑道:“苏大人跟那伙匪贼称兄道弟,还要官府做什么?”
“袁鹤卿在山上的消息若是走漏,怕是孟九也保他不住。大人随意吧。”苏因齐松了手,脸上浮出淡淡的笑容,退后半步。
霍以南恨恨地盯了他半晌,又望向内堂里候在桌边的吴县令,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哽得心里难受,几番努力才强压住,他整了整衣袍,转身往内堂走去。
难得一顿好饭,席上的气氛却十分不好。偏那吴知县不知出于何种目的,也不顾霍以南的冷漠,跟苏因齐天南地北一顿胡吹,东拉西扯了一个多时辰。苏因齐生怕霍以南不耐烦半途离席,要稳住刚正不阿的霍大人,又要敷衍吴知县这个官职不高却如滚刀肉一般的老油子,苏因齐食不知味。
好容易一顿饭吃完,外面天色阴沉,淅淅沥沥下起了蒙蒙细雨。驿丞又上了热茶来喝过一盏,吴知县才意兴阑珊起身告辞。霍以南的脸色比外面天色还黑,严厉拒绝了吴知县要送他回房的要求,转身上楼去了。
苏因齐揉着有些抽搐的脸上楼,昏黄的天光下,也不知是不是眼花,他只觉得走廊尽头仿佛有人影一闪而过,仔细再看又没发现任何异常。他看隔壁霍以南房间里灯已经亮了,便小心翼翼走到自己房间外,耳朵贴在门上细听,屋内并无动静,他轻轻将门推开一个窄缝,屋里光线昏暗,也没有异常。苏因齐这才推门进去,点燃烛台四处巡视一番,他的东西并没有被翻动的迹象,屋里陈设简单,也没有什么藏人的地方。路过窗户时他猛然一推,窗扇洞开,外面的青瓦上也没有什么异常。
湿冷的风扑面而来,苏因齐缩了缩脖子,忙将窗户关好。他希望只是自己多疑眼花,可自从有了之前的经历,他开始更偏信自己的直觉。萧起送的匕首本来放在包袱里,苏因齐取出来塞在枕头下,想了想又觉得不稳便,干脆抱在怀里,体温透过中衣让冰冷的匕首也温暖起来,虽然有些硌,却让人安心。他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隔壁霍以南的房门开关过两次,有人在外面低语,随着夜深,一切都安静下来。
第二日倒是雨过天晴的好天气,吴县令没有亲自来,只让师爷带了二十个衙役,雁翅排开候在馆驿外,等着送二位大人过赤风岭。
霍以南依旧沉默寡言,只有苏因齐如那刚刚升过屋顶的朝阳一般,跟师爷问了好,四处跟衙役们道辛苦。
今日衙门要送人过赤风岭的消息不胫而走,官道上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人候着,少则一二人,多则三五人,见队伍来了,装作不经意地不远不近跟在后面。这一路走来,前面二十个衙役开道,后面三四十个人跟着,苏因齐他们倒成了被夹在中间的少数。
山口处往日里搭着棚收买路钱的地方今日倒是清净,只留下个空棚子孤单单立在路边。过了山口便是梁州地界,师爷便带着衙役们向二位大人告辞。
苏因齐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偷偷塞进师爷袖子里:“师爷和各位都辛苦了,请各位喝茶。”
沉甸甸的分量让师爷顿时眉开眼笑,躬身道:“二位大人此行辛劳,待来大功告成,返程时请还来烁阳修整。”
苏因齐上了马,见霍以南看着他,便赶上去问道:“大人有何吩咐?”
霍以南冷哼一声:“别以为我没看见你塞给他银子。”
“我本来也没打算避着你。”苏因齐笑着举起马鞭指着前面那些路人,“那些人若不是今日跟着我们过来,买路钱不知道要交多少。便算作这些衙役的辛苦钱,都是要养家糊口的人,不容易。”
“若不是他们纵容,岂能让山匪横行如是?”霍以南厉色道。
“大人,你也是见识过的,这帮衙役能奈山匪何?”苏因齐笑道,“朝廷那点俸禄还不值得拿命相搏。”
“你……”
“我知道,霍大人的志向高远、心怀天下,并不计较得失。那是因为你有家世做底,钱财自然不必操心,就算闯出什么祸事,看在令尊面上也不会为难你。可是这世上大多数都是寻常人家,无钱无势,只图个平安度日。”苏因齐平静地打断了霍以南的话,“到了梁州地界,只怕我们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监控之下,大人还是不要锋芒太露的好。”
“我……”霍以南被气得说不出话来,苏因齐也不理他,打马往队伍前面去了。
赤风岭以北,还残留着隆冬天气。光秃秃的树枝上停着的几只乌鸦被人声惊起,哀鸣着飞进林间。人多慢行,天擦黑了才赶到一个小镇,找到唯一的客栈落脚。
客栈并不大,一个老伯独自支撑。经年的木桌凳上有一层黑黑的油腻,冻得瓷实,油灯下泛着微光。那油灯火苗扮着黑烟,有些呛人。
霍以南微微皱了皱眉,看着苏因齐大喇喇坐下,才小心翼翼地在条凳边坐了。
“老伯,可有什么吃的?”苏因齐问道。
“各位不巧了,只有些饼,本来是留着明日一早吃的。”老伯道,“若各位不嫌弃,我去热一热,再烧些热水。”
“好。”苏因齐也不问霍以南的意思,“赶了一天的路,随便吃些就好。”
“是是,”老伯殷勤道,“若各位不嫌弃,店里还有些自己酿的酒,喝一口解解乏。”
苏因齐点头称好,也不顾霍以南瞪他瞪得眼珠子快掉下来。那老伯手脚倒是麻利,不多时便端了饼和酒来。
“苏因齐,明日还要赶路,你当心喝酒误事!”霍以南厉声道。
“误不了,喝些酒也暖和,你要不要喝点?”苏因齐将一碗酒递到霍以南面前。
霍以南伸手一挡,那碗竟然飞了出去,落在地上摔得粉碎,浓烈的酒气瞬间散开。
“姓霍的,你不喝便罢了,你手下人怕你,不喝也罢了,我不怕你!”苏因齐拍桌而起,指着霍以南怒道,“今天这酒我还喝定了!”
老伯收拾了地上的碎瓷片,见苏因齐动了气,忙过来劝道:“想是这酒不合胃口,前面梁州城里有好酒,客官到那里喝也不迟。也是小的多嘴,不如这就去倒些热茶来,也是暖身的。”
“不关你的事。”苏因齐气呼呼坐下,“老伯你放心,打碎的东西我一起赔你。”
“无妨,无妨。”老伯见状,忙往后厨去了。
霍以南忽然觉得蹊跷,转头还没开口,目光与苏因齐相交时,只见他微微摇头。
摇曳的灯火下,霍以南第一次看见如此严肃的表情出现在苏因齐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