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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雪泥鸿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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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风岭越往山上走,只剩松柏苍翠的林间还有些残雪。寒风在山谷间呼啸,仿佛恨不能连人带马都刮进山崖下去。
苏因齐熟门熟路,一路上还跟带路的喽啰聊几句,说到投机处,那喽啰解开腰上挂着的葫芦,请他喝酒暖身。苏因齐也不介意,接过来就是一大口,转身想要递给霍以南,见他冷眼看着自己,脸上是肃然和鄙夷,鼻尖却被冻得通红,看起来甚是滑稽。苏因齐也懒得理他,将葫芦递还回去,大声道:“痛快!”
颠了快一个时辰,终于到了山门外,一个守卫进去通报,另一个上来替他们牵了马。霍以南背着手,背脊挺得笔直,迈着端方的步子到了堂上。
昏暗破败的大殿里燃着松明火把,三位当家各自分坐,苏因齐拱手笑道:“各位当家的好久不见。”
他侧身面对霍以南,正色道:“这位是鉴查院的霍以南霍大人,听说了各位当家的风采,特来拜访。”
眼见霍以南依旧不言不语,没有配合自己的意思,苏因齐又笑道:“霍大人初次踏足如此境地,想是有些不惯,三位当家的莫怪。”
“好说。”孟九长腿往扶手上一搭,“二位大人请坐,来人,看茶。”
苏因齐见霍以南落座,自己便在下首坐了。茶水上来,虽不是什么好茶叶,却是热气袅袅,苏因齐喝了一口,只觉得在寒风里吹透了的身子暖和过来,舒坦了不少。
霍以南依旧板正地坐着,没打算喝茶。
“这位大人贵脚踏贱地,怕不是来叙闲话的吧?”贺枭冷笑道。
霍以南看了他一眼,将目光转向孟九,正色道:“听苏大人说,此地有抚州赈灾粮仓失火案的关键人证,本官奉命前来查证。”
一席话让在场的人都心中一震。袁鹤卿的来历只有苏因齐知道,孟九他们只当他们二人是逃难路上结识,相互作伴而已。眼下倒不知苏因齐是想借这位霍大人的手将袁鹤卿带走,还是如他所言,袁鹤卿身负大案,故意藏身于此。
苏因齐没想霍以南就这么直接了当地说明来意,就算他想让袁鹤卿继续藏在这里,怕是也不会像之前一般容易。
“苏大人,”孟九缓缓起身,叹气笑道,“我跟你说过鹤卿在这里一切安好,你为何就是不信呢?如今还想出这样的法子,劳动这位霍大人上山来一趟。他一个道士,在这个清净地方修行有什么不好?你为何一心要把他带下山去?”
“我……”苏因齐一时语塞,孟九这是在替袁鹤卿掩饰身份,自己若不顺着说,这霍大人的倔脾气对上孟九的暴烈性子,场面怕是要失控。自己若顺着他说,霍以南大概会认定他是利用自己救一个完全不想干的人,将来还要去梁州,苏因齐不知道接下来如何能跟霍以南好好相处。
“我说过,鹤卿是你朋友,你想看他随时来就是。如今你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还想将他拖下水不成?”孟九皱起眉头,甚是失望的样子,“如今他就在后殿中,你若不放心,大可去亲眼看看。”
苏因齐正被霍以南利剑一样的眼神剜得肉疼,想着先躲一躲也好,便笑道:“大当家体恤,那我先去后殿一趟。”
“本官有话要问,随你一道去。”霍以南起身道。
“霍大人还是不便去了吧,”鹿角一个闪身便挡在霍以南面前,拦住他的去路,“大人有什么话,不妨问问我们大当家,袁鹤卿的事,他都知道。”
苏因齐见时机正好,穿堂风一般往后院去了。
袁鹤卿之前打坐的偏殿被修缮过,里里外外打扫过,门窗上糊了纸。袁鹤卿盘腿坐在垫了棉褥子的蒲团上,旁边还有个火盆。
他听见脚步声,睁眼看是苏因齐,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你怎么来了?”
“去梁州,特意来看看你。”苏因齐在他旁边的蒲团上坐下,伸手捏捏他的手臂,“衣服倒还厚实,不过怎么看着比年前还瘦了?”
袁鹤卿摇头笑道:“年前又大病了一场,这两日才刚好些。”
“孟九给你罪受了?”苏因齐关切道,“你在这里反反复复地病,真把身子拖垮了可怎么得了。一会儿我去想办法,今天带你走。”
“不必了。”袁鹤卿笑得像座上的菩萨,“听说梁州那边去年遭了水灾,如今还没出正月你就往那边去,看来是情形不太好。你让我下山,我再做你的拖累,如何能便宜行事?这里挺好的,清净。”
“真话?”苏因齐正色问他。
袁鹤卿点点头:“其实孟九他们也不是坏人,不如就让我呆在这里,若有一日天下安定,你再来接我?”
“也好。”苏因齐有些惭愧,“当初我只顾自己逃命,却将里留在这里吃了不少苦头。每每想起来真是后悔,你不怪我,还处处为我着想,更让我汗颜了。”
“这话怎么说的。”袁鹤卿拍拍苏因齐的肩,“你没忘了我,冒着风险上山来探望,这便是朋友之间的情谊。此次怎么不见你那个朋友?”
苏因齐知他说的是萧起。
“他有自己的事,我也有我的牵挂,总不能时时绑在一起。”苏因齐道,“不过此次也不是我一个人来的,一道去梁州的还有鉴查院的人,我拉他来,本想让你们见面之后,你将当日在抚州之事详细告知他,将来万一你被官府抓去,倒有个坦白自首的说辞。你也是被人蒙蔽,并不知晓此事如此重大。”
“你费心了。”袁鹤卿笑了笑,“终归是我点的火,若那些粮食还在,总能救不少的人。这罪业只能我自己去还。”
“你也不必将责任都往自己头上揽。”苏因齐想起这些日子的所见所闻,冷哼一声,“就算那些粮食都在,也未必能到灾民手里。到时候上品换次品,次品里还要掺沙石,不过养活了一众硕鼠而已。”
“所以我更不能拖累你。”袁鹤卿道,“你既然愿意带这位鉴查院的大人来见我,他一定是正直清流,你和他若能查清真相,到时候也不必我如何自辩,罪责自然能减轻些。你的责任重大,你那位朋友又不在身边保护,需得自己多加小心才是。不过话说回来,那位大人怎么没跟你一道进来?”
想起板正得如一块铁板的霍大人,苏因齐叹了口气:“怕是已经得罪了各位当家,他倒是想跟来,被鹿角拦住了。眼下外面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形。”
“孟九不是一味莽撞之人,不至于要了他的性命。”袁鹤卿少见苏因齐如此焦虑,反倒觉得有趣,忍不住笑道。
“总之一言难尽。”苏因齐无奈苦笑道,“本来事情没解决,还要去梁州已经够烦了,如今还有这么个人在眼前找麻烦,鹤卿,你会不会算命?我是不是这几年犯什么灾星?”
袁鹤卿摇摇头:“命数关乎运数,这世道的运数都凶险,你身处其中,如何能偏安?盲人骑瞎马,半夜临深池。可惜我也无法帮你。”
“其实总有些时候,即使身边人再多,对自己的困境也都爱莫能助。”苏因齐长长地叹了口气,仿佛在努力卸下心中的枷锁,他抬眼望着头顶只剩下泥胎的佛像,“老天既然不让我死,就是另有安排。我倒要看看,到底要弄出多少花样来才让我安生。”
话说出口,苏因齐突然释然了。他拍拍袁鹤卿的肩:“看你的样子,虽说瘦了些,精气神却好了不少,我也算放心了。孟九……若是真对你好便罢了,若是不好,我定然想办法带你下山去。”
“知道了。”袁鹤卿点点头,“我没事的。”
一束阳光穿过灰色的云,照进半掩着的门里。亮光中有微尘飘忽,竟然让两个人都看呆了。
片刻之后,苏因齐才道:“时辰不早,我先走了,但愿下次见面不用等太久。”
“保重。”袁鹤卿微微躬身,看着苏因齐出门,听着他脚步声渐远,才回身望着头顶的泥塑,轻叹一口气。
正殿里十分安静,苏因齐从佛像后绕进去,看见霍以南依旧身形笔直地坐在原位,旁边的茶水已经没了热气,跟他脸色一样冷冰冰的。孟九换了个姿势,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有一下没一下地抽着手柄开合着。他眼神望向殿前,带着几分戏谑的效益。苏因齐顺着看过去,鹿角又在那块大青石上磨她的刀,一下一下,粗粝的声音磨着耳朵,生生磨出一身鸡皮疙瘩。而贺枭就抄着手倚在她身后柱子旁,很悠闲的样子。
苏因齐觉气氛不对,大概是这位刚直的霍大人比山风还凛冽的态度让这几位不是很舒服。他只好装做什么都不知道,对孟九拱手道:“鹤卿承蒙大当家和各位悉心照拂,如今一切安好,苏某感激不尽。”
孟九还没说话,但见霍以南突然起身,对苏因齐道:“既然一切安好,今日暂且别过,改日再来拜访。”
说完也不等众人反应,径直往外走。
苏因齐有些尴尬,只能陪笑着向孟九说告辞,才匆匆跟出去。
贺枭见霍以南脸色铁青步履如飞,对着他的背影笑道:“哟,霍大人这就走啦,不如留下来用个午饭?”
见霍以南没搭理,又对后面的苏因齐笑道:“苏大人,霍大人公务繁忙不便留下,你就别跟我们客气了吧?”
苏因齐干笑两声,看霍以南已经到了山门外,才压低声音道:“那是上官,哪里有他走了我还留下的道理。改日,若得了空闲,我一定置办好酒好菜,送上山来与各位当家的一醉方休!还要请各位当家多多照顾我朋友。”
鹿角把嘴里含着的一口酒用力喷到刚磨好的刀刃上,一边打量着刀刃一边笑道:“喝酒可以,照顾你朋友的事可轮不到我们,都是大当家亲力亲为。到时候记得多敬他两杯。”
“好说好说。”苏因齐陪笑着,他来不及细说,提起衣袍追着霍以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