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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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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因齐觉得自己现在对于乔装遁逃已经有些驾轻就熟的意思,一路到了梁州城外,都顺顺当当无惊无险。如此一来倒让他觉得有些诧异,尤之焕不会笨到以为他们长着腿不会去其他地方吧。直到在城门口看见自己和萧起的画像,他反而放了心。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在暗处反而比较妥当。
城门口的守卫见他衣衫褴褛身形佝偻,垂头抄手就要往城里去,便将手里的长枪一横拦住他的去路。苏因齐心中一紧,不敢轻举妄动。
“你从哪里来的?”守卫问道。
“军爷,小的从隆县逃难来。”苏因齐故意压低了声音瑟缩着答道。
“隆县?”守卫冷哼一声,枪尖一抬,指着苏因齐身后道,“去那边等着!”
苏因齐缩着脖子唯唯诺诺退后,往安置灾民的区域去了。
对于他这样一个陌生面孔,所过之处都有人抬头看他,只是目光呆滞麻木,只停留片刻便收了回去。
苏因齐不敢分神,脚边都是人,他必须十分小心才不会踩到。好不容易看到一个稍微空一点的地方,他正准备过去,却被一旁伸出的手拽着衣摆。
一个拿炭黑色头巾将头裹了个严实的女子拉着他直叫兄弟,还捏着头巾擦眼泪,呜咽道:“我以为你死了,没想到还能在这里遇见。”
苏因齐有点无措,又不敢解释说她认错人,生怕若是动静闹大了引了城门的守卫来,那就麻烦了。
那女子丝毫不松手,硬拉着他去墙角蹲下身,拉开头巾露出面容,又迅速盖上,问道:“你还记得我吗?”
苏因齐甚至还没看清楚,只摇摇头。
“在王家村,傀儡戏台……”女子小声提醒他。
“柳花枝?”苏因齐瞪大了眼。
混在灾民中的柳花枝卸去了浓艳的妆容,打扮如一般女子无二。
“你怎么也混到这里来了?”柳花枝的手在地上扒拉几下,又在苏因齐脸上抹了抹,“你这脸太干净了,容易被发现。”
苏因齐还没来得及躲避,闻言只觉得有些道理,便也由他去。
“你在这里多久了?为何要混在灾民堆里?”
柳花枝摇头无奈道:“那晚戏台失火,是有人故意放的。那人还想放箭杀了我,还好我逃得快。结果被追杀了一路,我实在没办法,趁天黑躲进这里,也有三四日了吧。”
“有人要杀你,为什么?”苏因齐不解,“那人还对我放了一箭,万幸躲过去了。”
“我也不知道。”柳花枝双手一摊,“之前有人跟我说,王家村是个世外桃源一般的地方,去那里便能挣钱,我便去了。村里的族长倒是热情,只说白日里各家都有事忙,不如傍晚时分开始唱戏,到时候看的人也多些,他又让我在祠堂外搭台,还能住在祠堂厢房中。我见他人倒是和善,说的也有道理,条件也不错,便应了。”
“那为何后来观众只剩下些人偶?”苏因齐问道。
“这便是诡异之处。”柳花枝左右看了看,“那族长说要唱满一个月,否则便不给钱。人虽然越来越少,我也只能硬着头皮演啊,心里想着赶快过了一个月结账走人,可过了半月之后,族长也不露面了。我也不敢走,只能硬着头皮唱。台下若是白地总是不好,所以白日就扎竹条做人偶,好歹看着热闹些。”
“那么多人偶就这么摆着,你不害怕啊?”苏因齐想起那晚的情形,仍觉得阴气森森。
柳花枝不以为然冷笑一声:“是真人可怕还是人偶可怕?就算住在祠堂里,偶尔也有会有人半夜来撬我的房门,不做出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怎么能吓唬住人?”
苏因齐把这些话在脑子里反复过了好几遍,才忽然问道:“既然如此,为何你当日不说?今日愿意说这些,又是何故?”
“当日不知你们什么来历。”柳花枝有些不好意思,“本来好些日子没见活人,虽说有些高兴,但也不得不有所防备,所以出来想跟你们聊聊,谁知没说几句就起火了,我还以为你们与那杀手是一伙,只能先逃命再说。”
她又往城门口望了一眼,继续道:“直到昨日贴出抓捕你们的告示,我才知道你们的身份。今日告诉你这些,是怕万一我有个好歹,王家村的事便被赖在我头上,反正死无对证,话都由他们说去。我可不想没挣到钱还被冤枉。”
苏因从怀里摸出那支青竹簪递过去:“想是当日匆忙,你来不及拿走。”
柳花枝手微微颤抖着接过发簪,如失而复得的珍宝一般细细婆娑着,她抬起头,眼里竟蓄了泪水。
“就剩下这一个念想了,时时都在后悔,当初应该就算拼了命也要去拿了带走。”
苏因齐安慰道:“总还是命要紧的,真正有缘,即使分开也能重聚。”
柳花枝正要道谢,只见三辆平板马车停在路边,赶车的都是道士打扮,七八个人分散开往人群里来,边走边看,被他们指到的人默默起身,往马车方向走去。
“这是做什么?”苏因齐问道。
柳花枝将苏因齐往墙角拉了拉,低声道:“我听他们说,城外这些灾民多靠附近道观救济,生病之人也在道观医治。道观人手有限,过几日便会来选些年轻力壮的人去帮忙做饭和照顾病人。”
“过几日便来?”苏因齐疑惑道,“哪里需要这么多人。”
“我也好奇,不过道观的说法是有的年轻人不能吃苦,偷偷跑掉了,或是跟着道士们去其他地方赈济灾民。我觉得这些说法有点邪性,还是别跟他们去的好。”柳花枝道。
“这些人为何如此听话?不过几个道士而已,若是不去,难不成还要动手?”苏因齐道。
“听说之前也有不愿去的,道观便断了救济。而且就这么一天天耗着,眼见秋来冬近,在这里受冻挨饿折磨着,还不如去道观,好歹有个屋子住。”柳花枝见两个道士往这边来,忙住了口,按低了苏因齐的头。
两个道士一左一右将他们堵在墙角,右边那个连手都没有抬,只冷着脸道:“你们,跟我们走!”
苏因齐蹲着身子拱手笑道:“这位道长,我姐姐得了风寒,怕是暂时不能挪动。”
“废什么话!”左边那个道士已经不耐烦了。
“道长,等过几日姐姐痊愈了,我俩自己去道观可好?”苏因齐陪笑道。
右边的道士冷笑一声:“病多重都不打紧,咱们那儿有大夫有药材。自己走还是要我们动手?”
苏因齐回头看了柳花枝一眼,头巾下一双眼睛冲他快速眨了两下。苏因齐会意,伸手扶了柳花枝起身,激动道:“姐姐,既然道长那里有药,那你的病就有救了。咱们跟着道长去吧。”
柳花枝倚着苏因齐的手臂艰难地起身,又捂着嘴狠狠咳嗽了几声,似乎已经病重得说不出话来。
两辆马车各坐了五六个人,也没有人说话。顺着大路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才拐进一条窄得刚够马车通行的山路。山路崎岖,车也颠簸得厉害,直到颠得实在受不了,终于到了道观的山门外。
如今天子崇尚道教,但凡是个道观,就没有冷清的。眼前这个道观山门冷清,往上看去全无香火,道观的大门紧闭,显得很是怪异。
道士让所有人下车,领着他们往大门去。黑漆大门只开了个缝,刚够一人通过。
道观里十分清净,没有赈灾的忙碌和嘈杂,莫说做饭的人,连照顾病患的迹象都没有分毫。
被带过来的人一字排开,从大殿里出来一个老道,在他们面前来回打量了几遍,让苏因齐和几个女子出列,一个道士过来让他们跟自己走。
“道长,我姐姐病了,让她跟我一起走吧。”苏因齐恳求道。
“少废话,有人照顾她。”老道瞪了眼,干枯的脸上只见一双白多黑少的眼珠子。
苏因齐无奈,看柳花枝也挥手让他走,也只能顺从地跟着去了。
那道士并没有带他们去伙房或者厢房,而是带去了后院。
后院仿佛另一个世界,加高的围墙下,沿墙根建的柴房改成了牢房,碗口粗的木栅栏中间只有一指宽的缝隙,里面光线昏暗,看不清关了多少人。
守在这里的道士见有人来,打开旁边一间的门,对他们喊道:“进去!”
直至此时,眼看要被关进监牢,一同进来的几个女子才如梦初醒般哭喊出来,其中一个转身要往外逃,刚奔出两步,便被门里的道士狠狠一脚踹在腹部,重重摔倒在院子中间
的空地上,痛苦地蜷缩着身体。
“老实点,不然在这里扒光了你!”门口的道士凶神恶煞道。
他转头过来看着这几个新来的,已经被眼前的景象震慑,有一两个胆小的甚至开始瑟瑟发抖。
带路过来的道士将他们驱赶进去,用小孩儿胳膊粗的铁链拴上门挂了锁。
几个女孩子都挤在靠里的墙角缩成一团,苏因齐虽然心里没底,可角落里发霉的稻草味实在难闻,便在门边坐了,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那几个道士并没有说什么,各自散去了。
倒在地上的女孩子被挂上沉重的铁链,拖进对面墙角的铁笼中。那铁笼不过两尺来高,三尺来长,纵然是女子也只能蜷缩在里面无法伸展。这样的折磨,比杀死一个人更能让牢房里的人受到震撼。
傍晚有人送饭来,那些饭食虽然简单却不劣质,关在笼子里的女子仿佛被人遗忘了,没有饭食,甚至连一口水都没有给她。
梁州城外的灾民不知道有多少年轻的男女被带到了这里,苏因齐往墙角看了一眼,那些女孩子里,有的大概只有十五六岁,未来会有什么样的遭遇她们并不清楚,只是身处深渊旁边,本能的恐惧着。苏因齐感到从来没有的无力感,从泰都逃出来开始,他就这么被关了逃,逃了关,也算是老手。可之前都是他一个人的事,从赤峰岭开始,他没能带着袁鹤卿一道逃走便已经成了遗憾。
如今在这里,他要想办法自己脱身都难,更想不出办法如何救走这些人。
他摸了摸绑在小腿上的匕首,还好这些道士关人进来时不搜身,他还能留下这一根救命稻草。
萧起这个狗东西,在梁州还敢大摇大摆招摇过市,害他一次又一次不说,连累他被认定是乱匪同党,被朝廷通缉。
苏因齐正恨得咬牙切齿,把手里冷硬的饼当萧起狠狠嚼着,门外远远传来一阵嘈杂,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暮色中,一个灰色的身影窜进后院,大声道:“苏因齐,你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