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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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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花枝手里只拿了一根干柴棒,打晕了两个守卫的道士,后殿里传出来猛烈的撞击声,仿佛门随时都会被撞开。
苏因齐和她隔了木栅栏,都不约而同地看向那牢不可破的铁链和铁索。柳花枝一咬牙,转身打算去守卫身上找钥匙时,被苏因齐抓住衣角。
“你别管我,先逃出去再说。”苏因齐异常的冷静,他从靴子里取出匕首,从栅栏缝里递出去,“去隆县找刺史尤之焕,告诉他你看到的!”
“那你怎么办?”柳花枝将匕首推回去,“这个你留下。”
“我留下也只会被他们搜走。你若能快些去带援兵过来,我不会有事的。”苏因齐将匕首硬塞进柳花枝手手中,“你快走!”
后殿里已经传来木头破裂的声音,柳花枝一咬牙,只能接过匕首插在后腰,转身顺着房顶跳上高墙而去。
一群手持刀剑的道士凶神恶煞地冲进来,见四下里牢门都完好无损,也都松了一口气。只有领头之人怒气冲冲,转身给了身边的道士一记耳光,声音响亮,那道士一个趔趄险些跌倒,又不敢伸手捂脸,只垂头唯唯诺诺地站在一旁。
苏因齐认得那是带他们来这里的人,看着他脸上一个鲜红的巴掌印,倒是觉得解气,便重新坐下来,柳花枝去搬救兵,三日之内一定有动静。
“这里不能呆了。”领头的道士收了剑,阴沉着脸道,“立刻套车,把这些人带出去,然后浇上火油,一把火烧个干净,免得给官府留下线索。”
众人应声,各自分头准备。苏因齐闻言,刚刚升起来的希望又被按回去,心冷了半截。
乌兰关北是若莫,龙脊山脉从西面的震虎关延伸过来,乌兰关北戛然而止,东边是鬼方雪戟主峰狼神嶂延伸出来的山系。那山并不高,但坡陡谷深,听说若是从狼神嶂顶上俯视,那山脉如群狼汇聚,朝拜着仰头望月长啸的狼神。两山之间有十里宽的垭口,圣宗皇帝登基第二年,便按照前朝修筑边关的走势,将关隘和城墙重新修缮加固,与两山相接,成为三个边关里最牢固的一个。
除开自然条件,若莫的天气也是乌兰关多年来一直安稳的重要缘故。冬日里北方的寒风在若莫肆虐,一旦刮起白毛风,莫说是行路,连眼睛都没办法睁开。不刮风的日子也是滴水成冰,土地冻得比铁还要硬三分。关内三月便有了春日的样子,关外却四月还会下雪,如今虽刚入九月,已经下过一场薄雪了。
不过若莫出产宝石,颜色正,晶莹剔透,乌兰关聚集了不少巧手的匠人,在若莫收了宝石,打磨镶嵌做成首饰和日常佩戴的物件,再卖给大辰的有钱人。久而久之,乌兰关贩卖金银的,做各色首饰盒的,押运走镖的,甚至还有四处物色上乘货色,再转手高价倒卖的。
乌兰关呈现出一种不同于边关的繁华。
琦园书舍是乌兰关神秘的去处。虽在城中并不繁华的街上,但那华丽的五层楼足以让人在城里任何地点抬头就能看见。
楼周围的街道都铺着青砖,平整光亮,比许多人家的屋里都要洁净。路两旁立着半人高的石柱,上面放着的琉璃灯罩也擦得光亮,上面有白描的花卉美人图,笔笔精细栩栩如生。入夜之后亮了灯,整座楼更是琼楼玉宇一般,光华璀璨得让一般人望而却步。
当然,这琦园书舍并非真正谈经论道之地,是宵金窟、温柔乡都不足以形容的所在。
红酥本打算开窗通一通风,散散屋里酒味和脂粉味混合的浑浊气息,可刚开了个缝,只觉一阵寒风扑面而来,她只穿着一件抹胸裙,被激得寒毛都竖起来,忙将窗户关紧,拿了件外氅裹上。
她再开窗时,便看见楼下后院里停了三辆马车。有人轻轻叩门,小厮报道:“姑娘,请下楼去看看成色。”
三辆马车里,有两辆各关了七八个女孩子,都发髻散乱衣衫褴褛,瑟瑟发抖地缩在角落里,惊恐地瞪大眼睛盯着车门口。
红酥皱了眉,摔下门帘不高兴地啧了一声,对旁边的人道:“跟你们说了多少次,我这儿不是收破烂的地方,每次为了三五两银子跟我磨半天,也不知道把人收拾干净些。我这里不缺端茶倒水的人,你们往别处去吧!”
旁边人不是别人,正是脱下道袍换了寻常服色的道士,他见红酥要走,忙拦了去路,笑道:“姑娘别着急啊,若是没有好货色,也不敢上门来叨扰。”
“你哄我没见过世面是吧?”红酥眼波流转,目光瞬间由柔婉变得凌厉,“来人,给我打出去!”
“姑娘且慢!”那人忙道,“还有一个车没看呢,姑娘看完,不满意再将我撵走也不迟!”
红酥看了看那停在角落的马车,勾了勾唇角:“若敢糊弄我,挖了你的眼珠子。”
那车里只关了一个男子,大概是被下了药,只倒在车板上昏睡不醒。这车跟其他不一样,连窗户都没有,罩得严严实实,昏暗的光线下沉睡的脸棱角分明,浓密的长睫毛盖在下眼睑上,微微颤动一下。他的右臂枕着头,微微卷曲的手指搭在门口,看着修长白皙的手指上虽有些污迹,却如美玉落在泥淖中,反而衬出光华夺目的光彩。
红酥脸上有了笑意,转头抬指尖在旁边人肩窝上一点:“这次且放过你。”
那人只觉得身子酥了一半,笑道:“姑娘能看上眼,便是他的造化,只是……”
“只是什么,又要讹我银子?”红酥倚在车壁上抄着手问。
“不敢。”那人凑过来,“这人是朝廷派来征粮的巡按使。”
“孙福,你的胆子越发大了,朝廷命官你都敢下手。”红酥斜睨道。
孙福闻到香甜的胭脂香,忍不住又靠近些,涎着脸笑道:“我还没说完呢,如今犯了事,正被官府通缉着。”
红酥见孙福狗一般凑过来嗅着自己,强忍着恶心,一个闪身退出两步开外,冷笑道:“不瞒你说,即便是朝廷命官,只要我看上了眼,那便是我书舍的人。说吧,要多少银子?”
孙福伸出两根手指,笑而不语。
“哟,吓坏了我了。”红酥拍拍心口。
“听说姑娘这里今晚要宴贵客,这不是正正好吗?”孙福笑道。
红酥施施然在身后的圈椅上坐下,笑道:“哟,消息很灵通嘛。”
“那是自然。”孙福笑道。他进城之后打听了一番,就听说琦园书舍的红酥正在四处寻找清白貌美的倌人,顿时心花怒放,直接赶车过来了。
“一千两。”红酥接过茶盏,慢慢喝了口。
“姑娘,这样的成色,杀价也杀得太狠了吧?”孙福冷笑道。
红酥叹了口气:“你不知道,如今生意难做,凭空多出这十来个人,吃穿用度又是一大笔开销。这成色倒是好,却不知是不是绣花枕头呢。”
“加五百两,咱们兄弟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姑娘垂怜,往后有了好东西,我还先想着姑娘。”孙福咬着牙仿佛下定了决心。
“好吧,谁让我心善呢。”红酥抬了抬手,身后小厮便往屋里去了,不一会儿便取了银票来,递给孙福。
孙福收了钱,顿时眉开眼笑。红酥也不搭理他,吩咐人将两个车的女孩子带去里面的厢房,吩咐两个小厮道:“去把人抬下来,沐浴更衣好好打扮。”
苏因齐早醒了,只觉得车停了想掀开门帘看看,没想到外面的人先他一步撩开,情急之下只能继续装晕。直到被两个小厮架到一个温暖的屋子里躺好,有人正解他的衣裳,才实在装不下去,鲤鱼打挺从榻上弹起身,装作惊醒一般慌张道:“你们是谁,这是哪里?”
两个婢女被他吓了一跳,忙劝慰道:“公子不必惊慌,我们只是想替公子沐浴更衣而已。”
“不用,我要出去!”苏因齐腰带已经松开,他死死握着松开的外衫襟口,一副宁死不从的样子。
红酥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红酥身量不矮,那两人足足高出她一个头,铁塔似的杵在门口。
婢女唤了声“姑娘”,退到一旁。
红酥在凳子上坐下,含笑将苏因齐上上下下打量了半晌,看得他心里发毛,只觉得衣衫都被剥干净了一般。
“这么说吧。”红酥笑道,“你是我三千两银子买来的,若你挣足了这些银子,我便放你走。”
苏因齐心里暗暗骂这女人心黑,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他的身价就翻了一倍,只是不能戳穿,只能装作无知道:“少骗我,莫说我挣不了那么多银子,就算有了三千两,你未必会放我!”
红酥拿手绢掩着嘴笑:“倒是个聪明的。不过乌兰这个地方,要想挣钱也容易,我这琦园书舍,不缺大方的客人,你若是把他们伺候高兴了,一晚上挣三五千也是寻常事。”
“你……你大胆!我可是朝廷命官!”苏因齐道。
“我知道。不过听所州府下了海捕文书要抓你,坐监牢受苦,说不定还有丢掉性命之危;在这里吃香喝辣,还能挣银子。你若有了钱,来日赎身之后隐遁江湖,谁还能拿得住你?”红酥见苏因齐出神,过来将他按坐在榻上,自己也挨着他坐下,用手绢替他擦拭着脸上的污迹。
苏因齐一把甩开,警惕道:“你骗不了我,到时候我挣了钱,你又来说什么‘九出十三归’,赎身岂不是遥遥无期?”
“唉,公子说这话,真真让人寒心。”红酥半个身子偎上去,“若说三千两,确实不够。公子在这里的吃穿用度自然是最好的,我也不能亏本不是。只是难得遇见公子这般通透人儿,一口价,五千两。你交钱,我放人。”
苏因齐垂下眼思忖了片刻,才盯着红酥问道:“此话当真?”
红酥笑道:“这书舍我说话便是算数的,不然,公子是想让我起誓,还是要立个字据?”
“唉算了。”苏因齐摇头道,“若你要食言,说什么做什么都不管用。”
红酥见他想通了,便起身吩咐两个侍女过来继续替苏因齐宽衣。苏因齐忙摆手道:“不不,不必了,我不习惯沐浴时有人在旁边看着,让我自己来吧。”
红酥料定他逃脱不得,又难得能说通自愿留下,乐得给他三分面子随了他的意愿,带着所有人退了出去。
苏因齐在屋里转了一圈,推开内室的门,只觉得里面一片氤氲的水汽。青石砌了一方水池,里面撒了花瓣和香药,竟是一眼温泉。
既来之则安之。苏因齐进了内室将门关了个严实,一边叹气一边宽衣。
这日子真是没办法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