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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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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若蘅回府里听说父亲在家,便想去书房请安,总管却低声告诉他:“老爷刚收到梁州那边来的消息,发了大火。公子若过去,言语要多加小心。”
崔若蘅想了想,问道:“崔若苓呢?”
“听说二皇子约了他今日去青云观游玩,一早便出去了。”管家说。
崔若蘅本想转向的脚步又收回来,让人送一盏秋梨羹过来,自己正了正色往书房去了。
崔岳扶额撑着桌案,闻听脚步声才抬起头来,面上余怒未消。崔若蘅手里端了一盅白瓷盅,只装作一无所知,进来躬身笑道:“父亲,今日秋梨羹炖得好,儿子特意送来请您尝尝。”
“你放那儿吧。”崔岳无力地抬了抬手。
崔若蘅将放下白瓷盅,小心问道:“父亲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你看看吧。”崔岳将梁州的来信递给儿子,心里的火又升腾起来,“一群废物,没一个让我省心的!”
事关苏因齐,崔文海的来信里将他贬低得一无是处,贪图享乐、吃里扒外、一意孤行,眼看着多年的布局就要被他毁于一旦。
崔若蘅忍不住笑道:“按崔文海的说法,苏因齐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白痴,倒是与我认识的那个苏因齐很有些出入了。”
“朝中关于苏因齐的任用已经诸多非议,崔文海若是将苏因齐硬说为是乱匪一党,无疑就是在帮对手再狠狠踩我一脚。”崔岳咬牙道,“之前段明启自作聪明派人去跟踪霍以南,虽然到巡防营哪里算是做了个了断,可鉴查院未必不会把这笔账算在我头上。而且霍以南那边有兵部撑腰,若两方真要联起手来翻查旧账,事情怕是就不好办了。”
“霍连横虽然致仕,却在背后暗中支持沈复琰,况且霍沈两家一旦联姻,那势头就更加难以遏制。之前扳倒萧翮时想趁机打压霍连横,可他倒是狡猾,自己请旨致仕,明里是在皇上面前大大地退了一步,暗里倒给自己儿子铺好了路。”崔若蘅道。
“是啊,霍连横去宣明殿跟皇上恳谈一番,居然把沈复琰推上了兵部尚书的位置,户部那边虽然现在是段明启暂代尚书之职料理日常,可时至今日也没有正式任命。虽说段明启那点本事无法胜任,但久拖不决就证明皇上心里还有犹豫。只怕终有一日,他们卷土重来,咱们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崔岳冷笑道。
“若父亲信得过,儿子愿为父亲分忧。”崔若蘅恭敬道。
“你?”崔岳疑惑道,“你虽是我启州崔氏的嫡子,但既无封荫又无官职,行事怕是不便。你有此心就够了,不必强求。”
“父亲,所谓当局者迷,朝局纷乱,父亲身处其中难免会有疏漏之处,儿子作为旁观之人,或许能发现些纰漏。所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若这蚁穴能被儿子侥幸发现,或可助父亲一臂之力。”崔若蘅道。
崔岳知道自己儿子交游广阔,有些他不便出面的地方,崔若蘅去反而更加合适,于是微微点头,又嘱咐道:“不可轻举妄动,凡事先于我商量。”
“是。”崔若蘅重新端起白瓷盅,“秋梨润燥,父亲用些吧。”
崔岳端起瓷盅又放下:“去告诉他们,若陆桐回来,让他即刻来见我。我倒要问一问,去抚州时为何没能认出派去的护卫是萧起。”
“是。”崔若蘅应了,十分识趣地退出去。
泰都外青云观,天钧道长入宫前就在这里修行,如今香火越发鼎盛,九月初一起连做三日法会,便特意请了他来主持。
高门显贵的马车堵了半里路,等不及的便下车步行,崔若苓跟着二皇子薛济走到山门外,便看见立在路边的霍以南。
“小霍大人也来凑热闹。”薛济笑着招呼他。
霍以南忙过来见礼,有些无奈道:“晴云闹着要来,还硬拉了书禾,下官今日正好休沐,便陪她们一道来。”
“既然来了,为何不进去?”崔若苓笑道。
“‘子不语怪力乱神’,我本不信这些。”霍以南正色道。
“既然如此,我们也不要进去了。”薛济道,“不如去后山走走,秋来景色也是很好。小霍大人若有兴致,稍后不妨也来后山游玩,我让人带了些点心水果,山中享用应是别有一番风味。”
“多谢殿下。”霍以南拱手道。
薛济与崔若苓沿侧面一条小径往后山去,薛济回头看了看笔直而立的霍以南,对崔若苓道:“你说小霍大人可会来?”
崔若苓笑道:“殿下心中已有定论,何故还要问我?”
薛济摇摇头也笑了:“在太学时,霍以南就是孤僻不合群的,当时只说他内向,没曾想竟就是这个脾气。”
“挠挠者易折,皎皎者易污。太过刚正在朝堂中未必是好事。”崔若苓笑道,“刚进鉴查院便当着皇上的面驳我父亲推荐段明启接任户部尚书的建议,可是被记上仇了。”
“我是听说前些日子有人跟踪他,被霍晴云当街拿住。你说背后是段明启?”薛济问道。
崔若苓无奈一哂:“猜测而已。殿下也知道,我虽为长子,却是庶出,父亲平日里也只问我些书本文章之事。”
“‘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人生乐事。”薛济笑道,“你我二人都有如此境遇。”
“殿下抬举,我倒觉得殿下倒是不鸣则已……”
薛济抬手止住崔若苓的话,笑道:“太子殿下疑心重,我即便如此行事他尚且不放心,对我处处提防。我也无心刻意去证明什么,且做富贵闲人,落得自在几日是几日吧。”
“所以霍以南不来未必是坏事,他持身中立,殿下也免去结党营私之嫌。”崔若苓笑道,“今日便还是由我来陪着殿下,尽兴而归吧。”
时至正午,青云观外依旧人头攒动。霍以南远远望见妹妹和沈书禾随着下山的人流缓缓而来,忙穿过人群过去接应她们。
霍晴云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一边小心不踩到前面人的脚跟,一边跟哥哥抱怨道:“早知道另寻个日子来,人太多了,累得慌。”
“你选的好日子。”霍以南抬手略略挡开一旁挤过来的人,将两个女孩子护在小小一方天地中。
“这里太挤了,不如去后山松快松快。”霍晴云并不理会哥哥的嘲弄,依然兴致勃勃。
“方才在山门外遇见了二皇子和崔大公子,他们去了后山。”霍以南看了沈书禾一眼。
沈书禾粉腮上泛着淡淡的红晕,衬得皮肤吹弹可破,耳垂上一只银丝翠玉耳坠微微摇晃,桃花瓣上的露珠一般晶莹剔透。她仿佛感觉到霍以南的目光,乌黑晶亮的眼眸转过来与霍以南对视一眼,立刻心领神会,对霍晴云道:“我有些累了,要不改日再去后山吧。”
“书禾姐姐,”霍晴云看出来他们的眉眼官司,故意笑道,“你怎么一直帮着哥哥说话?你这样惯着他,以后怎么得了?”
沈书禾脸上红晕漾开,只小声辩驳了句:“我没有。”
霍以南抬手要敲妹妹的头,被霍晴云闪身躲开,她拨开前面的人群边逃边笑道:“什么累了,是嫌我碍眼吧。罢了,你们慢慢走,我去车上等着。”
见沈书禾低头不语,霍以南默默牵住了她的手,慢慢往山下走。借着长袖遮掩,两只手十指紧扣着,石阶高低不平,他们的心却轻快得带着身体要飞起来一般。
“多谢你。”霍以南轻声道。
“你我之间何须说这些。”沈书禾握紧了霍以南的手指,“我也听父亲说了些朝堂上的事,你不必为难,只按想法去做便是。”
霍以南回握住她的手,书禾的手指纤细,能被他的手包裹。
“前几日父亲说已经让人看日子了,最多明年春天,我就来迎你过门。”霍以南一向凌厉严肃的面色难得有了几分柔情。
“好。”沈书禾扬起脸对他笑了笑。
秋日金色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透洒下来,将他们笼罩在温暖的光里,隔开周围的喧嚣拥挤,是只属于他们的小世界。
霍晴云在马车上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掀开车帘拼命招手让他们走快些。霍以南扶着沈书禾上了车,自己骑了马跟在一旁,刚走出没多远,就见一名禁军军士骑马往青云观方向飞驰而去,等走到城门口,那一人一骑又赶上来,超过他们往城门方向去驱赶人群,给后面紧随而来的马车开道。那马车用紫色毛毡做顶,车窗中心是八卦图案,车壁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匆匆奔过也没看清,车后挂了一把木剑,随着车摇晃颠簸,看着有些滑稽。
霍晴云撩开车帘正看着,那木剑让她忍不住笑道:“这是什么说法?道长路过诸邪避退,还是生怕外人不知道这是道长的马车?”
“你别胡说。”霍以南板着脸。
霍晴云瞪了哥哥一眼,不屑地放下帘子。
车进了城,先送了沈书禾,兄妹俩才回去。霍连横正在后院里射箭,那把大弓早年跟随他征战,弓弦已经断过好几回。
一支箭矢正中靶心,霍晴云拍手叫好,连连夸奖道:“爹爹宝刀不老!”
“这算什么。”霍连横见他们回来,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拿起帕子将弓细细擦拭着,“今日可玩得高兴?”
“好是好,就是人有些多。青云观里做法会,还请了天钧道长去。”霍晴云道。
“哦?若我没有记错,这是他进宫这几年来第一次回青云观去。”霍连横道。
“但是好像法会还没完,便被宫里派人接回去了。”霍以南将城门外的情形说了一遍。
霍连横冷笑一声:“咱们这位皇上怕是离不得这位道长了。他若将修仙炼丹的精神放一半在朝政上,也算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爹,上次中元节去那个什么通明殿,我就觉得里面怪怪的,站在那儿浑身难受。那道长一点仙风道骨的风姿都没有,倒像个跳大神的巫蛊。”霍晴云道。
霍以南还没来得及制止她继续说下去,霍连横笑道:“这些话在家里说说便是了,在外面不许胡说八道。”
“我知道,女儿看着莽撞,心里是有数的。”霍晴云偷偷瞄了哥哥一眼,父亲不责骂,哥哥自然也不会多说什么。
“是是是,全家就你有数。”霍连横揉揉女儿的头,将弓递给她,“要不要试试?”
霍晴云双手接了过去,用力拉了拉,那弓弦只张开几分,便有些泄气,不悦道:“爹既然能张弓搭箭,何不跟皇上说还去守幽都关?离了泰都便清净了,何必还要称病致仕,自己咒自己?”
“幽都关有孔纬,我这贸贸然去算是怎么个说法。我征战了半辈子,不想再拼杀了。等你哥哥成了亲,再给你择个好人家,我便没了牵挂,可以安安心心去见你们的娘了。”霍连横捋了捋长须。
“我不离开爹爹。”霍晴云抱着父亲的手臂撒娇。
“好好,不离开。等你哥哥成亲,你随我回老家,天天陪我骑马射箭。”霍连横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