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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林砚从晕眩中醒来,睁眼看到的就是乌红的床顶。
      这是一张架子床,四角安立柱,上端四面装横楣板,顶上有盖,俗称“承尘”。
      林砚坐起来,双手扶在床边,缓了一会儿,方才站起来,床头有推光漆,绘着梅花图案。
      这种床在清朝中后期的中上等客栈比较常见。
      头还有些晕乎,他回忆着自己失去意识前发生的事。
      那时他正研究老师一本颇有疑点的笔记,看到……湘西赶尸那里。
      湘西赶尸在清朝中后期盛行,那时战乱,大山深处的湘西青壮年响应号召加入抗战。山路难行,出山难,入山难,死人入山更难。战死在外的人由赶尸匠带回山里,魂归故里,落叶归根。
      依稀记得,他的手指被划伤,血液滴到了青铜符牌上,符牌开始发烫,接着他就失去了意识。
      那本笔记一定是张教授写的,林砚跟在张教授身边,对于张教授的字迹分外熟悉,绝不会认错。可是为什么师母没有注意到呢?还有这个奇怪的符牌,师母也并未提及,却出现在他手中。林砚认为,这绝不全是老师的意思。老师在笔记本前页写满了禁止的警示,因此他是绝不想让别的人掺和进来的。可这个笔记本却选择性的出现在林砚这里,而绕过了师母。这是为什么?难道是之前,林砚跟着老师研究了同一个不对劲的东西,而师母没有碰这些,所以师母没有牵扯进来?
      目前他只能基本推测,进入到这个地方的机制,和那个笔记本以及符牌有关,具体如何,尚未可知。
      不过这也说明,他距离找到老师的线索进了一步。
      林砚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
      他在房间内转悠起来,这个房间不算大,设有一套桌椅,桌上有茶具,他伸手试探,茶壶还是温的。有一张梳妆台,台上放着一只银钗和一把梳子。房间的装饰注重细节,有雕花窗棂,天花板用宣纸糊制。
      转悠回床边,林砚眯起眼睛,视野更加清晰,他缓缓俯下身,从床上两只枕头中间拈起一根头发。
      这根头发柔软纤长,绝对不是林砚的头发,很像是女人的头发。
      床铺还带着温暖的温度,松软馨香。
      林砚将这缕头发收起来,随手塞进裤子口袋里。
      里面没什么,看看外面吧。
      他大步走到门前,“呼”的一声拉开门——
      “啊!”
      林砚几乎是弹跳开来,随即立刻噤声,胸膛重重起伏着,脸色铁青。
      ——门前站着一个和林砚等高的人,正眼睛一眨不眨的凝视着林砚。
      不能说是等高,简直是和林砚长得一模一样!
      唯二的差异就是,林砚的眼睛是褐色的,对面的这个“林砚”眼珠却是黑色的。纯黑色,深不见底,紧紧的、死死的凝视着他。然而下半张脸却是微笑着的,嘴唇两侧上扬的弧度完美,一动不动。并且这个“林砚”皮肤苍白,如同白纸。
      林砚站在原地,脑子一时死机,这毕竟是他第一次直面这种诡异事件。
      他牙关咬紧,犹豫着要不要关上门。关上门的话,是快速的关上门还是缓慢的关上门?快速的关上门的话,会不会刺激到这个“林砚”导致他发狂?缓慢的关门,会不会就因为他缓慢的这档口,这个“林砚”刚好要攻击他?
      最坏的结果就是被攻击,而且万一他躲得及呢?
      林砚心一沉,双手正要使劲,要将门摔上,忽然,对面的“林砚”动了。
      “林砚”嘴角的弧度变大,看的林砚汗毛倒竖。
      “林砚“张开嘴说话了,声音也和林砚本人一模一样:“你走错房间了。”
      “他”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林砚身后:“这是我的房间。”
      林砚动作僵硬的回头,正好和一双眼睛对上,同样是纯黑色无机质的眼睛。
      林砚立刻往旁边闪去,下意识咬紧的牙关此时感觉发酸了。
      这是个穿着一身清朝服装的女人,一头长发挽起,五官清丽俊秀,皮肤雪白,端端正正站着,定定的注视着林砚。
      林砚心说,还好我没有心脏病,我要是有,恐怕这会儿已经发作了。
      这房间不大,也没有什么可遮挡的东西,这女人从哪里凭空冒出来的?
      这个两个东西,显然不是人!
      正想着,女人看向"林砚",说:"官人,您回来了。"
      林砚简直倒吸一口冷气,退了两步。
      "林砚"对林砚微笑道:"这是我夫人。"
      林砚额头冒出冷汗,意图侧着身体从"林砚"旁边挤出去。心说我走我走,你们夫妻好好地。谁知那女人眼睛一闪,骤然伸出一双涂着鲜红颜色指甲的苍白的手,抓住了林砚的手腕。
      林砚身体一顿,那一刻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女人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变成嘴角向下的模样,她开口说道:"不对。你才是我的官人。"她死死盯着林砚。
      同时,"林砚"也脸色一变,虽然面部肌肉没什么大的动作,但是就是让人感到愤愤不平。他将视线从林砚身上,移到了女人身上,说道:"你错了,我才是你的丈夫。"
      林砚心说我不管你们什么关系,让我先走行不行!
      女人瞪向"林砚",眼眸中发出幽深的红光,看的林砚头皮发麻,然而此时她的手还抓在林砚手腕上:"你滚出去,他才是我的官人。他有我们房间的号牌,你没有。你是骗子。我叫我官人赶走你。"
      房间号牌?什么房间号牌?林砚忽感口袋一沉,他将手探进去一摸,摸到一个凉凉的硬物,掏出来一看,是个青铜符牌,上面刻着211。林砚心里有了个猜测,他将符牌翻个面,反面果然刻着"禁忌"二字,和他从张教授那里找到的一模一样!
      张教授那枚符牌的正反面他看过了,只有禁忌两个字,反面是光洁的,然而眼下这枚牌子,却有这么一串类似房号的数字。
      不过不论如何,他能确信这一切和那枚青铜符牌有关了。
      右手腕被女人抓着,看似纤细的手,力气却相当大,林砚估摸着自己挣扎不开,并且他的手腕一定已经有了几个手指印。左手里拿着刚掏出来的符牌,他一瞬间的思考只不过如光影在脑中闪过,正准备塞回去,左手腕却也被一只手牢牢抓住,动弹不得。
      林砚额角青筋一跳,抬眼一看,"林砚"抓着他的左手,道:"你偷了我的房牌。"再往右边一看,女人嘴唇微笑着,用甜美而阴森的声音对他说:"官人,快进来吧。"
      林砚看向左边,又看向右边,当即作出决定,翻转手腕将符牌塞进"林砚"的衣领里,说:"你请。"
      一瞬间,房内窗未开而一阵阴风过,桌上蜡烛自动燃起蓝绿色的火焰,猛的一晃,将三人的影子照在地面上,扭曲如鬼怪。
      “林砚”一怔,手一松,往怀里去掏出符牌,握在手,说:“娘子,我这就进来。”
      这女人或许也是默认了谁拿着这个号码牌谁就是她的官人,对林砚的桎梏松了,林砚趁机挣脱,拔腿就跑,谁知还没跑出去两步,就感到喉咙一紧,被抓着后衣领拖回去,耳边响起女人咬牙切齿的声音:“不对,你才是我的丈夫。”
      这时,“林砚”好像恼了,嘴唇抿紧,将符牌丢向房间里,砸出清脆的响声。
      女人好像害怕的瑟缩了一下,随即贴上林砚的脸颊哀怨地说:“你才是我的结发之人啊。”
      林砚一顿,立刻从裤兜里掏出那根女人的头发,在心中唾骂了一声自己手欠,正要将这根头发也塞给“林砚”,谁知竟然因为他动作过快,那根头发被他不小心扯断了。
      顿时,周遭一静。林砚心道,完了。
      身后的女人抓着林砚的手收紧,声音极为尖锐,几乎要穿透耳膜,搅动脑髓,充满怨毒:“你——你这个畜生!你——”越到后面,话语逐渐尖锐,“你断我发,负我心,杀我身!!!”
      房内阴风刺骨,女人直把林砚往房间里拖!
      林砚此时脑子一片空白,心说我不会就死在这里了吧?
      这时,眼前的“林砚”身体一晃,“哐当”一下重重倒在地上,同时林砚瞥见房门左侧边他的视线死角处正收回一条腿。
      林砚:“!”他被勒的说不出话来,但是还是被这相当有活人感的一脚感动到。
      如此灵活,一定不是伪人啊!
      他有救了啊!
      林砚双手死死扒住门框,眼看着门边有伸出一只手,抓住“林砚”的衣领,把他往后拖。
      “林砚”机械的蹬腿·挣扎,但是无效。
      哥们儿救救我啊!看看我啊!别光拉扯那个啊!
      林砚心中呐喊。
      这时,终于探身过来一个年轻男人,这人身材高大,一手锤过来打在林砚身后的女人身上,林砚听见清脆的“咔嚓”声,不知女人是哪里负伤,总之听起来并不乐观。
      但这让林砚更加乐观啊!女人尖叫一声,松了手,林砚踉跄两下出来两步,空气猛地涌入肺部,林砚剧烈的咳嗽着。还没反应过来,那年轻男人把林砚推了一把,让他走远点咳嗽,随即将“林砚”拎起来丢进211房间,把正要冲过来锁他喉的红眼女人撞得摔倒在地,然后一把摔上门。
      林砚还没直起腰来,生理眼泪流了一脸还没干,被这年轻男人一把扛上肩膀,磕在胃上,可怜林砚还没缓过气,又被顶的一呕,白眼都翻了出来。
      等他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被放在床边坐好。
      林砚还没看清床具体啥样,应激的跳起来就要往外冲,被一只手按住,他抬头一看,正对上一双微红的眼镜。
      是刚刚救了他又差点就地把他弄死的年轻男人。
      林砚百感交集。
      这年轻人身材高大,穿着紧身健身衣和短裤,腰身精瘦有力,隔着衣服清晰可见六块腹肌,林砚忽然释然了。
      看起来战斗力如此强,如果和他一起找老师,应该会很有帮助。
      林砚站起来,开口沙哑的说:“谢谢你救了我。”
      站起来他才发现,这人比他高了几乎半个头,他不得不微微仰视着看他。
      这个高度几乎算是看到青年的正脸,林砚第一反应就怔了一下,倒不是对方长得多帅,而是这张脸和这具身体实在不符合。脸面白白净净,眼睛清澈,偏圆,眼尾下垂,嘴唇形状饱满,嘴角微微向下,看起来一副委屈的模样,配上这人正红着的眼眶,不禁让人心里一动。
      这人长得这么高,却长着这张脸,林砚心里感觉有点怪怪的,像是一张塑料袋皱起来,欲弹回原状,弹到一半又停了,显现出抓挠的皱褶。
      对方垂着眼睛向后退了两步,林砚忽然发觉两人距离有些近了。
      林砚先开口道:"多谢你救了我。"
      对方点点头:"不用谢。"再抬起眼睛,眼眶已经褪去红色,一副清明朗朗的模样。林砚不禁心想,难道是刚才和那些"人"打斗的时候,伤到了眼睛?
      对方说完这句话,就又垂下眼睛,也没什么表情,站在那里也不动了。
      一时,房内沉寂下去。
      林砚率先反应过来,开口说:"我是林砚……刚刚那是什么?这是哪里?"在摸清对方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之前,林砚决定自己不要全盘托出,扮个一问三不知的窝囊样比较好。
      对方飞快的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看着地面,额头的头发落下来挡住眼睛,只看见那委屈巴巴的下半张脸在说话:"我……我叫方茂叶,我……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
      林砚见他这样子有点无语,心里泛起一点恶心,再怎么样,不至于这么害怕吧?刚刚救他的那个英勇的哥们儿哪去了?
      这时,他注意到这个叫方茂叶的垂在裤子两边的两只手,都紧紧的握着拳。
      这么一副身材,这么握着拳杵在面前,或许会被认为这人马上就要冲上来打自己一顿,然而这颗低垂着一点弧度的圆脑袋,处处透着可怜,倒让人感觉他在紧张。
      林砚额头冒出黑线来,但还是往旁边让了一点,温和的伸出一只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方茂叶坐下说话。
      方茂叶瞟了一眼他的动作,走过来坐在林砚旁边,林砚自己也坐下了。
      要不是他长得俊秀,这神态着实是有些……贼眉鼠眼了。林砚心中如是道。
      林砚微微向方茂叶那边偏着身体说:"你刚刚怎么会突然出现来救我?你是从哪里出来的?"
      方茂叶的大腿肌肉紧绷着,双手十指交叉握着空拳,看似随意的放在腿上,还是那副样子,回答道:"我本来就在这间房间醒来……我本来没出去,听见外面有动静,开门看见你……"
      林砚追问:"你醒来时这房间里有没有别人在?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的东西?你醒了多久?"
      方茂叶好像噎了一下,林砚察觉自己问的有点过急了,完全不像是个一问三不知的窝囊废,反而方茂叶更像。林砚心说看来我不是做窝囊废的料,那就这么着吧。
      方茂叶有点迷茫的模样,说:"我……大概醒了二十几分钟,在这房间里看了一下……没有别人在……我……"他忽然摸向裤子口袋,掏出一个青铜符牌来。
      林砚眼睛一亮,按捺住自己。
      方茂叶接着说:"我只在自己口袋里发现了这个,我感觉不太对,也没敢把它丢了。"
      林砚听了心里微微一沉,因为他刚把这个符牌给了那个"林砚",丢在了211房。
      正准备接着问,忽然只听门外传来凌乱急促的脚步声,一听就是两个人的,一个慌乱而偏快,一个沉重而僵硬。同时,外面传来稚嫩的呼救声。
      林砚身体猛的一顿,和方茂叶对视一眼,非常有默契的猛的扑向门,各人在窗户纸上扣了一个洞往外看。
      只见外面有一个皮肤松弛苍白的"老伯",腰上挂着一把小算盘,俨然一副客栈掌柜的模样。他正追赶一个前面满脸慌乱的矮小人影,脚步沉沉,透着股恶狠狠的劲儿,却动作僵硬,好像关节生锈。
      那矮小人影踉跄一下,双手在空中乱抓一通,险些摔倒,那轻快一些而慌乱不已的脚步声就是她的。
      这是个小女孩儿。
      林砚眼神一沉,伸手抓住方茂叶的手腕,同时方茂叶也看向他,眼眶又有点红了,不过林砚这时没心思管这个,两人对视确认眼神——下一瞬,小女孩儿跑到他们门前,方茂叶在左边看准时机,把门拉开一条缝,林砚眼疾手快把她一把拖进来,后面的"老伯"穷追不舍,伸出一只指甲乌黑的手,快要够到小女孩儿的头发,林砚咬牙用力一踹,把他踹到一边,方茂叶趁机关上门!
      小女孩儿跌坐在地上,呼呼喘着气,眼神害怕又戒备的看着他们。
      林砚看了小女孩儿一眼,转头又去看那个洞,正对上"老伯"浑浊的眼珠,林砚倒吸一口气,下意识向后退了两步,被一只手扶住肩膀,他转头一看,正是方茂叶。
      方茂叶红着眼眶,那红色颜色好像比刚才更深,眼中泛着水光,他表情像是要哭出来,动作却利落严肃,他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林砚看着他,自然没出声,他手还有点抖,指了指门外"老伯"的影子,意思是:"怎么办?"
      还没等方茂叶做声,林砚感到衣角被拉了一下,他低头看去,是那个小女孩儿,她的大眼睛看着林砚,轻声说:"他进不来,别出声,等会儿他就走了。"
      林砚浑身还是紧绷的,眼中流露出怀疑,看向门外一动不动的影子。
      三人在房内站着,一"人"在房外,隔着一扇门,皆是一动不动,如同雕塑,不过皆是全身紧绷,蓄势待发。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会儿,那影子动了动,林砚头发都要炸起来,然而只见那影子逐渐变淡,门外传来沉沉的带着腐朽意味的脚步声,那"老伯"竟然真的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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