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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她自作自受 ...

  •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宸宿列张……”
      什么是天和地?日和月?宸宿流转?
      “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谁人传颂太古的故事?天地迷蒙,又有谁能将它堪破?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此何人哉?
      它终于自太初的混沌中睁开双眼——此何人哉?
      我,为何?
      “彼泽之陂,有蒲与荷。有美一人,伤如之何?”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荷,芙蓉,莲,是什么?
      山中岁月长,春去又秋来。池水中的精魂在阵阵诵书声中,静默地望着一个个孩童背着书而来,传颂圣人典籍,眨眼间又一无所有地入世而去,再不回头。
      为什么呢?它总是发问。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它依旧无法理解。
      它无法理解的事太多——何为天地,何为日月,何为我?
      ——“你是莲花呀。”突然一个声音告诉它。
      哦,我是莲花,它终于知道了。
      “你又是谁?”它又困惑了。
      一阵风过,岸边的一棵树用力地摇了摇枝干道:“这是我呀,我在这里,我是树!我是一棵梧桐树呀!”
      梧桐树又是什么?
      莲花刚这样想着,岸边有一年轻人指着梧桐树道:“鹓鶵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
      “听见没!”那棵树道,“凤凰栖归的树就是梧桐——凤凰,栖归梧桐。”
      莲花好像明白了,但是……凤凰又是什么?
      它还是有很多很多的事不知道。
      梧桐树说没关系,以后就都知道了——你看那些人类,在来之前不也什么都不知道?你多看看他们,多看看,多听听,就什么都知道了。
      于是莲花继续静默地望着,听着,终于有一天——
      “……尝得三十客:牡丹为贵客,梅为清客……莲为溪客。”
      莲为溪客。
      莲花的精魂至此扫清了鸿蒙开辟以来遗留的所有迷蒙,莲为溪客,它是莲花,它是——溪客。

      溪客想它是很喜欢人类这个物种的。他们来到学宫孜孜求索,寒暑不知,最后带着满腹才学,满腔志气,孑然一身到莽苍尘世,从未有熟悉的面颊回归。但风会带来那个混浊世界的讯息,告诉它——那里众生从容,彷徨,学宫的孩子们在人海浮沉,有的位极人臣,有的闲云野鹤,有的刚正不阿,有的卑躬屈膝,有的富甲一方,有的潦倒街头。
      他们朝生暮死,他们却要千姿百态。
      池中莲还在静默地望着。
      不知从哪一天开始,学宫读书声渐消,慢慢沉寂下来,走向荒芜,蜘蛛吐丝霸占所有角落,藤蔓乘虚而入爬上房梁,虫蛇大摇大摆搬家入住。
      终于,一个风雨交加的夜,它再也支撑不起无人的重量,轰然倒塌。
      原来矗立于此数百年的学宫,只需要不过一甲子的倾颓,便可以只剩残垣断壁。
      为什么呢?
      它已经很久不问为什么了。
      “因为这房子的木材是死的呀。”梧桐树说,“你看我是活的,我们都是活的,就不会像那些死物一样。”
      ——原来如此。溪客觉得它的好邻居梧桐树真是一棵有大智慧的树。
      溪客仍然静默,接受着太阳的恩泽,风雨的轻抚,土地的供养……在某年某月某一月明千里夜,池中沉默不知几百载的洁白花苞,终于对这世界发出了第一缕声音。
      如月色般的花瓣绽开,从青绿色的莲蓬中走出一个莹白发丝、石绿色眼瞳的孩子。
      寂静的森林开始欢呼——知了与青蛙为她奏乐,林中的走兽给予她亲吻,青鸟衔枝而来,将鲜花别在她素色的发丝之上。
      “你们为什么这么开心呢?”她问森林。
      “因为你来了,所以它们开心!因为是你!”梧桐树在她心里欢欣鼓舞。
      “那你什么时候来呢?”溪客问她的好朋友。
      “等我想出了我的名字,我就来了!”
      它就来了,她的朋友就快来了。
      溪客怀着快乐的心等待着。
      然而比好友先到来的是轰隆巨响,打雷了吗?明明晴空万里啊——溪客抬头,那是什么?
      冰冷的铁块掉下来,却燃烧起滔天的火焰,苍翠的树变成了漆黑的炭。
      好烫,比阳光还要烫——是太阳掉下来了吗?
      曾滋养她数百年的池水被火焰蒸腾殆尽,她快要被重新埋没在滚烫的淤泥中,青绿的荷梗自胸口处直冲而上,开出一朵朵洁白的莲花,在烈火的映照下犹如传说中地狱的摩诃钵特摩。
      溪客隔着漫天大火望向她的好朋友——为什么不是你先来?我们还没有见过。
      “不要害怕。”
      她的好朋友这样柔声告诉她,话语似含三千爱恨——不要害怕,这个念头如潮水包裹了她的灵魂,抚平了她的愤怒、她的不甘、她的遗恨。
      她看见她的朋友化作星辰,自九天之外跨越万千烈火而来,只为修补一朵莲花的残躯——而自己,魂断九霄。
      现在为什么你要来?
      ——你不要来。
      为什么来的是这些?
      可这些又是什么呢?
      ——那是人类的战争。
      这是溪客最后一次好奇人类。

      “不要害怕。”
      她却知道自己一直害怕——为何只有那一瞬得到了平静,不再愤怒,不再不甘,不再有遗恨?
      而后此生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害怕,都在愤怒,都在不甘,都在恨。
      溪客的灵魂承载着这样的痛苦在人世间流浪许久。
      为寻得解脱,寻得平静,她再一次静默在一汪无名的池水中,日日夜夜听着不远处山寺的诵经声。
      “观自在菩萨……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无无明,亦无明明尽……
      “……应如是往、如是降伏其心……无法相,亦无非法相……
      “人从爱欲生忧,从忧生怖。若离于爱,何忧何怖?”
      …………
      皆空,执念,挂碍,放下?洞悉虚妄,断爱去欲?
      都是狗屁。
      她再一次从混浊中睁开双眼,再一次踏入尘世。
      “传一樵夫,入山伐木遇一石室,有二老人对弈,樵夫倚柯观棋,一局竟,见柄已朽败,归,无复时人。”
      溪客站在木塔前——她被此传说吸引而来。
      溪客看着那暗红的大门,其上用金漆描绘的金刚嗔怒岁月久远,早已模糊,只剩那双似怒似悲的双眼沉默地与她对望,无声地超度她——“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倘若你真的能溯洄时空,那才是真正的超度。”溪客同样无言地与祂对话。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倘若伊人真的在彼方,道阻且长——道阻何长?
      她数十年如一日地研究这座法宝,甚至被反噬,都赶不到闭关的地方,就半路晕死在一片山林中。
      好巧不巧,被心地善良的你碰见捡回去了。
      溪客一睁眼,便看见一个两鬓已有白发的人类妇女正拿着块布准备对她的脸做什么。
      见她醒来,你的手顿住了,你抿着唇有些尴尬:“那个……你,你哭了,我就,擦擦。”
      溪客挪开眼,望着房梁。
      你还是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看着她——这孩子肯定是做噩梦了,桂满小时候一做噩梦就总哭。
      于是你沉默、纠结半天,最后还是带着祝福,轻轻开口:“你——你不要害怕。”
      “不要害怕。”——它如同满月,竟然牵引着荒芜河床的泉眼,一点一点渗出清泉。
      那温暖的潮水重新出现,暌违了几十年才舍得再一次眷恋、包裹她干涸又孤苦的灵魂,慢慢、慢慢地填满心底的空洞,甚至溢出身体。
      她不再愤怒,不再不甘,不再恨。
      溪客终于再一次获得了片刻平静。
      你在一边瞪大双眼看着她突然再次泪流满面,在心底绝望地哀号——不是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啊!怎么又哭了!难道是害怕你,觉得你是人贩子吗?!
      大脑波涛汹涌半晌,你才听见她道——
      “你是谁?”溪客再度对人类发出疑问。
      你一个激灵,赶紧澄清:“我不是人贩子!”
      溪客:“……”

      溪客留在你这里养伤。
      你们家里有四口人——马上就是五口人了,你侄女桂满正怀着孕,还有五个月就要生了。
      三妹年轻时命苦,早早丧偶,连带着几岁的儿子被几个哥哥绑着卖给别的镇上的地主,带过去的孩子被虐待死了,后来生了女儿桂满,刚一岁时带着她好不容易逃出来,终究是落下了病根,年轻时还好,现在上了年纪,不能干重活。桂满读了点书,不用种地,在矿上上班,所以现在家里能把那几亩地管好的只有你和女婿石响。
      马上要开春了,三妹下不了地,等桂满月份大了也上不了班,现下家里还多了一张嘴……世界上哪有吃白饭的道理,于是你让溪客做点力所能及的家务。
      溪客在你震撼的目光中从山上背回来未来一年都烧不完的柴。
      你绝望抱头——你们家看上去像是什么大户人家吗?有那么大的院子放那么多柴吗?!而且放久了会生潮,会生潮!
      你双手指挥石响把多余用不完的柴火送到邻居家去。
      砍完柴,溪客开始跟着三妹学纳鞋底。看了溪客纳的鞋底,你两眼一黑,无奈带上顶针,帮三妹返工纳坏的鞋底。
      溪客又决定做点简单的活,石响做饭时她蹲在灶边帮忙烧柴——说实话石响觉得她蹲在脚边挺碍事的,一脸为难地看向桂满,但桂满觉得还是要给予她一点鼓励,让她建立一点自信,就随便让溪客去了。
      于是石响也第一次成功把菜烧煳了。
      你终于明白,溪客的生活技能堪比八岁小孩。
      就这样鸡飞狗跳地过了几个月,终于开春,春分过后,开始插秧了。
      你没敢让溪客跟着你下地——反正这些年,自从三妹干不了重活后,家里那么多地也基本都是你一个人搞的,后来石响赘进来才有人帮你多分担点。
      种地啊,你很擅长的。
      你让溪客留在家里,经过几个月的训练,她取得了巨大的进步,烧柴已经知道怎么控制火候,鞋底也纳得大有长进,可惜春天不用纳鞋底了。
      但她闲不住,下午还是顶着那头显眼的白毛,到水田边观摩你插秧。
      你看她那眼巴巴的样子,扔给了她几株秧苗,指了块小角落,让她去实践出真知——秧苗确实每一株都很珍贵,不过以你的能力,她插成什么样你都救得回来。
      夕阳西下,你插完秧,到她那边去视察她的劳动成果。
      你双手抱胸,看着她插的秧,在心里感叹居然没想象中那么糟糕。
      你微微点头,就在溪客以为她终于一次性做对了一件事时,你俯下身,身体力行地纠正她的错误,并言简意赅地指出问题:“插太深,秧苗会淹死。”
      溪客:“……”
      四月下旬,正好是谷雨节气,桂满顺利生下一个女孩。
      全家还在纠结该给她取个什么名字——毕竟家里最有文化的桂满都只有小学文凭。
      你说:“我爹也不认字,是叫算命的给我起的。”
      桂满道:“姑,咱还是自己想。”
      好吧。
      桂满又看向溪客,笑道:“溪客,你认识的字多,能给我娃娃想几个吗?”
      溪客完全想不到会在此时叫到她,蒙住了,愣愣道:“我吗?”
      屋子里除了刚出生不久的小婴儿,其他人类全部齐齐点头。
      溪客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道:“你们想取什么样的名字?”
      “我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市里。”桂满望向窗外绵延不绝的群山,“我希望她能走出去,去天涯海角。”
      可是外面的世界有那么好吗?溪客想,如果可以,她愿意一辈子待在故乡的山林中,栖息在那棵梧桐树下,默默无闻,终其一生。
      “既然你们希望她能去向远方——”溪客道,“越川,越过山川,溯流而下,那里就是海。”
      所以张桂满的女儿名字叫张越川,她会越过重重山川。

      过节时,可能会有照相的骑着单车来乡间吆喝。那年越川出生,一家都很高兴,第一次叫住照相师傅,要他给你们照张全家福。
      溪客坐在门边平静地望着你们兴高采烈,却被桂满架走——“你是我孩子的干妈,你也来!”
      溪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不可置信——她什么时候成孩子干妈了?她一个妖精她答应了吗?!
      溪客定力极强,道:“我才不是!”她又不是人!怎么能跟人类照全家福!
      聪明又善解人意的你见此给桂满比画了个“二”的手势。
      桂满一眼就懂,道:“那就拍两张,一张有你,一张没你!”
      照相师傅在一边听说有机会赚两张照片的钱,喜出望外。
      溪客此时跟你们住了快一年,已经不再什么都不懂,明白你们经济上的难处,道:“不要钱啊——”
      “就拍就拍!”桂满打断她,“钱可以再赚的!”
      三妹也在一旁道:“我们有手有脚,还能因为多照张相就饿死吗?”
      你和石响同时点头。
      躺在摇篮里的越川听着你们这鬼热闹也凑热闹地拍起小手。
      最终溪客还是拗不过你们,在你都快使出“言灵”前,一脸冷酷地跟你们一大家子照了张相。
      除了你们,最开心的就是照相师傅,他喜笑颜开地说着吉利话:“哎,都看镜头噢别眨眼别眨眼,哎,笑——哎孩子干妈往里头站点跑镜头外面去了,笑一个啊——哎,中秋节,阖家团圆!”
      阖家团圆。
      溪客坐在大门前的石阶上,回想着白天听到的这个词——这个词在她心中千回百转。
      她望着远在天边的那轮圆月——她已望着那月亮几百年。
      学宫的学子来来去去,世间的人换了一群又一群,宫阙化作尘土,沧海变为桑田,莲花却不曾枯败,月亮亦不曾坠毁——然而它有圆缺,仿佛只为昭示悲欢离合乃凡俗永世的宿命。
      宿命,它本指星宿运行各有规律,它不会改变。
      要接受,要承认——但她其实只是想它了,只是想再听听它的声音,也不行吗?这何其残忍。
      你站在屋内,透过缝隙,看见月光照在那一点点莹白的发丝之上,似是冬日里的冰凌闪着光。
      你推开门,停在溪客身边,朝她伸出手,说:“地上凉。”
      溪客并未看你,只是道:“我不会生病。”
      你一脸鄙夷,心说那天晕倒在山上又是怎么一回事,还嘴硬。
      但你也能看出来她一直有很重的心事,因此并未回房,而是陪她一起坐在石阶上抬头看月亮——真的很冻屁股。
      不知无言看了多久,溪客突然道:“我不是人。”
      你平淡地“嗯”了一声。
      她却诧异地看向你:“知道还让我当孩子干妈?”
      你也很疑惑,很想反问她“不行吗”三个字,但你没办法说,只是道:“没关系啊,我最好的朋友也不是人,但我们还是世界上最好的朋友。”
      此时你想到鹿野已经不再只是难过——她让你的童年不再孤单,让那段时光变得更加幸福、圆满,所以你怎能怀着痛苦去思念,幸福不应该让人笑出来吗?
      “哼哼,她可是我家那一块土地公公的孩子。”你说。
      ……什么迷信,怎么你知道如何操纵灵力还信这玩意儿?溪客有点无语。
      “世界上没有神仙。”她说,“你见过神仙来拯救世人诸多苦难吗?”
      你笑了起来,道:“我另一个脾气不太好的朋友也是这么说的。”
      “唉,既然你说世界上没有神仙。”不知道为什么,你颇为可惜地叹了口气,“我还以为你是神仙呢。”
      溪客的目光再一次从月亮上挪开,石绿色的眼瞳盯住你,郑重地告诉你一个事实——“我是妖,是妖精。”
      你看着她瓷白的脸、莹白的头发、石绿色的眼瞳,凡人哪有这般清透出尘的模样,似乎只有那些传说中的精怪——
      你曾经也觉得鹿野像是来自山间的精怪。
      ——“是‘妖怪’的‘妖’吗?”
      ——“不,”她说,“是——‘妖精’的‘妖’。”
      你终于恍然大悟——原来她早就告诉过你她是谁。
      你点点头,说:“那也没关系,我那个最好的朋友也是。”
      溪客:“……”
      你刚才不还说那朋友是神仙家的小孩吗?

      越川是个很聪明的小孩,跟你八岁才开口说话形成鲜明对比,她五个月会喊妈妈——给桂满感动得泪眼婆娑——十个月就会说一些简单的字词。
      桂满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慧极必伤”的说法,想着整点护符保平安,很明显你们家没那个财力弄长命锁,所以问她你和三妹会不会打什么绳结。
      你拿过桂满事先准备好的红绳,当年你在宁州觉得这些绳结没用时,就再也没编过了,几十年了,可能会有点手生,你仔细回想——
      顺遂安康,长命百岁,生生不息,是盘长结。
      盘长结……怎么编来着?
      你呆愣地望着自己握着红绳的双手。
      为什么……怎么会,想不起来?
      溪客在一边同样顺着你的视线看着那双手。步入暮年,常年操劳,掌纹深而发黑——她见过大旱后干涸龟裂的土地,那双手就是如此,它如同土地。
      溪客看着那双手攥着红绳,捂住年近半百的脸,而后指缝中竟然渗出水,她竟然看见你在哽咽,你在委屈——
      “我以前是会的,我以前明明是会的——”
      桂满不知道她无所不能的姑姑怎么就因为不会打一个绳结就哭了,着急忙慌地将你手里的红绳扯走,藏进衣兜里,道:“不编了姑,咱不编了,姑,你以后多叫叫越川的名字,你说话那么灵,比什么都好使啊,姑,不编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溪客也不理解为什么你会因为忘记一个结怎么打就如此无助。
      你会做饭、砍柴、认草药,会编竹篮草席、纳鞋底、缝衣服,会插秧、开拖拉机,只是不知道怎么编绳结而已。
      而且不会又不是不可以学,你也不是学不会。
      ——“我听说村东头秋婶子会打那种绳结。”她说。
      又到了冬天,溪客现在已经学会了怎么纳鞋底,不会再把线压得歪七扭八,此时她正跟你一起在堂屋里烤着火,借着那一点火光纳鞋底。
      你从手里的鞋片中抬起头,无言地看了她一会儿,才道:“得空再去学吧。”
      “照你这样永远都闲不下来。”一年了,她就没见你闲下来过。
      你叹了口气,道:“因为不会也没什么关系。”
      “所以你忘了是吗?”溪客停下手里的活,“你说你以前是会的,你肯定是很多年都没编过了,才忘记的。”这种东西的确是不会也没什么关系,它没有竹篮草席实用,可你真的不会了,却又那么难过。
      你又沉默了。
      溪客见你如此,也不再说话,继续纳鞋底。
      半晌过后,她突然听见你道:“这些都是娘教我的,竹篮草席绳结,其实还有草编。娘一教我就会,我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忘——小时候编过很多,全都送给了她。
      “我还说要去外面学会世界上所有的绳结编完送给她,但我没有,什么都没学会,连以前的那些也忘了。”
      为什么后来没有呢?溪客想这么问,你不是说她是你最好的朋友吗?尽管她是妖精。
      “你们吵架了吗?”
      “我不知道。”你说。
      溪客看着你的眼睛,据说从眼睛能看到一个人的灵魂,她觉得你的灵魂就像你的那双手——如土地,万千褶皱,沟壑纵横,其上承载着无数生机凝结成的树,无数记忆汇成的河。
      那河汹涌澎湃,冲破屏障,再一次从眼眶处坠落。
      “我不知道她在哪儿,我再也没见过她。”
      溪客无语凝噎。
      最后竟轻笑一声,她说:“但你还是接受了。”
      是,你接受了。你接受了母亲、父亲、鹿野、村里所有人,还有李观气,接受了他们所有人的离去。
      有什么办法呢。
      ——“为什么?”溪客这一生实在有太多疑惑,此时她竟然重新开始好奇人类。
      “人要吃饭啊。”你说。一直都是这样的,人想活着理所当然就要吃饭,就像小时候娘担忧你是个哑巴,但也只能带着你去拜拜缥缈的风水,因为比让你开口说话更重要的是让你活着,让你吃上饭,所以她要带你拜过老樟树后就赶着下地,要从土里抠出粮食把你喂饱。
      以前在宁州你只能给别人洗衣服,后来来这儿才有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可土里不会自己长出稻子,于是你跟娘和爹一样,开始下地,把秧插上,好好看着,等它们长成,它们也不会自己跑到餐桌上——
      “等稻子熟了,我就要去收稻子。”

      溪客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
      她一个妖精,因在学宫中聚灵,甚至比你们这些人类还要了解那些传世的经典,她知道什么是诗三百篇,什么是楚辞歌赋,什么是春秋史记,却不知道做饭时柴要怎么烧,鞋底要怎么纳,秧苗要怎么插,稻子要怎么割……她在要人修身修心的典籍里找不到答案,然而土地里藏着一切谜题的解——所有生命都来自它。
      她在寺庙里听着高僧讲四大皆空,只会怒火中烧,独自研究可能具有回溯时空能力的法宝,只会心急如焚,但是在这里天天跟你们做一些对她来说毫无意义的事,竟然能获得片刻安宁,甚至不再需要“言灵”。
      不知道是为什么,但她贪图这追寻了许久的宁静——生命无一例外都是贪图安逸的。
      溪客从未想过这宁静能持续多久。
      直到在她来的第三年,三妹去世了。
      并非猝不及防,而是早有预兆——她身体一直都不好。
      溪客看着你们支起白幡,操办丧事,丧事过后,又是一个春天,你又下地插秧去了,你又一次接受离别。
      溪客看着你头上的白发、脸上的皱纹,看着一个月一个样的越川,现在已经会背很多简单的诗词了……
      你们都是人类。
      不论是年老,还是年幼,总有一天会离去,在她之前——就算是拥有天赋的你,人类要长生只能成仙,古往今来就是妖精成仙都不容易。
      你们都走了,等到那时她又该去哪里寻找宁静呢?
      也许只有同样长寿的同族才能带给她永恒的安宁。
      在帮你们忙完春耕过后,一个夜晚,溪客告诉你,她要走了。
      ——“我要去找自己的家人了。”
      听此,你愣了一会儿,便笑道:“好啊。”
      她没想到你这么轻易就接受了,也愣了一瞬,但也仅仅是一瞬,紧接着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个灯座。
      在你疑惑的目光下,溪客解释道:“这是魂灯,我要给你点魂灯。”
      你更疑惑了。
      “点上后,除非你死了,否则灯不会灭。”她一本正经地讲着这些不吉利的话,“等灯灭了,我回来看你,给你上坟。”
      你:“……”
      你什么时候死不清楚,但你现在快要被她无语死了。
      你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道:“你在我还活着时……你可以在我活着时回来看我。”
      溪客重申:“我要给你点魂灯。”
      你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最后妥协似的点点头,道:“行行行。”
      溪客就此带着你的魂灯走了。
      村里所有人都跟这个妖精说了再见——在一声声“再见”中,溪客带走了能带走的所有与她有关的记忆。
      她不要被迫接受离别,她要自己选择离别。
      她自作自受再次孑然一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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