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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当时只道是寻常 翩跹,翩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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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寺庙荒废已久,屋顶塌了半边,月光无遮无拦地倾泻下来,洒在佛像残缺的身躯之上。
两个身影正沿着石阶而上。
他们都穿着红褐色衣裳,走在前面的紫发女子头上长着两只小角,落后半步的男子则有着石灰般颜色的皮肤。
“是这里吧。”走在前面的妖精开口。
她的同伴点点头,道:“嗯,很近了。”
话罢他们对视一眼,分别朝两个方向行动。
紫发妖精脚步停在庙前,她面前是一座巨大的石制香炉,炉中积满了香灰,香灰之上铺着枯枝落叶。她动手迅速将堆积在上的杂物清理开,露出陈年香灰,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柄小铲向下挖,约莫挖了半尺深,铲尖碰到硬物,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小心地拨开周围的灰烬,露出掩盖的东西。
那是一座做工精巧的小塔,但通体暗红,仿佛刚从高温火炉里拿出,还未经冷水淬炼。
她又取出特制的匣子和棉布,将匣子打开放在一边,用棉布将双手裹好,这才将暗红的塔从灰烬中取出,塔离开灰烬的瞬间,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香炉中残留的枯叶都卷曲起来。
将这件发烫的法宝放好在匣中,她便去往同伴那边——另一座塔在寺院后面的一处池水中央,一池枯枝残荷,掩映着一座晶莹剔透、冰雕玉琢的冰塔。
见同伴已将冰塔取出,紫发妖精上前,打开匣子的第二层,随着冰塔放入,她将匣子“嗒”一声合上,放入乾坤袋。
干完这一切,紫发妖精伸了个懒腰道:“一切顺利,走吧,剩下的交给锁御师了。”
石灰般肤色的妖精抬头看了眼将圆的月亮——总馆里人类很多,临近中秋,一定会照例整出很多有意思的东西,最近的大事都解决了……一半,前不久的绑架案背后还有一个在暗处的第三方,但目前也只能加以防范,这几天组里除了找苍岭那遗失的几座子塔没什么其他任务,因此组里大多数妖精都被派去各地,以防范潜在的异动,这次找子塔的任务完成后,估计也是没什么闲暇时间的——为什么总有那么多事找上门呢,他都已经把要买的中秋节特供美食列好清单了。
得不到假期的妖精轻轻叹了口气。
两妖转身离去,寺中重归寂静。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寺外山林中,一抹莹白色在梧桐树的枝叶间一闪,而后一个人从暗处踱步而出——莹白的发丝,似是月光凝成的丝线,石绿色的眼瞳与那发丝相得益彰,如同夜色下绽开的洁白莲花之中的莲蓬。
她望着那两个妖精离去的方向,隐秘的山间小道逐渐隐没在林海,那两个红褐色的身影早已经看不到了。
她同样抬起头望着月亮,尽管还差两夜,八月十三的月亮已然饱满——但终究不是圆满。
风从她背后吹来,吹起莹白的发丝,拂过面颊,她嘴角扬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双眼依旧看着未满的月亮。
人类说中秋节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她想,时候也的确差不多了,这的确是个好日子。
无限最近来往会馆比较频繁。
上次那起绑架案,他的灵被锚定了——把主意打到他头上要搞的事能是什么小事,因此多了很多会要开。
这天无限开完会,走在去传送门广场的路上,看见沿街摊贩都摆上了月饼卖,恍然想起中秋就是这两天了。从前鹿野还跟着他修炼时,心总是闷着,他觉得老那样不太好,因此逢年过节山下村子里搭台唱戏时总会试着叫她,前两年她的确很抗拒,好在她慢慢成长也慢慢平静下来,后来也愿意去看两眼,虽然只是待在树上远隔人群看着——无限知道鹿野实际上对这种人类节日没有什么兴趣,似乎只有一次,是出师前一年的春节,走在街巷上,她对着一户人家窗户上挂着的盘长结竟然望得出神。
无限很善解徒意地停在下一个摊贩前,问她要不要买一个——被拒绝。
好吧。
但那天晚上,无限看见鹿野又像刚来时那样,坐在房顶上,只是现在变强了,能将铁片拉成丝线——那时人类还未建起诸多高楼大厦,没有光污染,夜空是藏青色,缀着诸多繁星,铁丝在夜色下闪着光,似是携着星辰,游走穿梭,结成了一个又一个结,有的状似蝴蝶,有的形如团花……那是双攀缘结,团锦结,还有更多的他这个人类都叫不上名字。
那么多结——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他这才明白她应该是在思念着谁,或者说,追思。
话又说回来……无限注意到店面上摆着中秋节儿童礼盒,鹿野最近也收徒了,但近来大事小事太多,他还没来得及看看,既然都想到了,而且来都来了——无限掉转了方向。
今天留在感知组值班的是个刚入职不久的小姑娘,看到无限莅临,先是吓了一跳,心说这是有什么大事啊,在听到是来找鹿野时,才反应过来这位大人和组长是师徒关系,没大事也可以来找,又注意到无限手里提着的儿童礼盒,感叹人类师父习俗就是不一样。
但是很可惜——“鹿野大人今天出任务去了。”她遗憾道。
无限了然,看向手里的儿童礼盒,道:“这是给泽宇的,方不方便等鹿野回来替我给她?”
“方便的方便的!”她双手接过递过来的礼盒。
无限点点头,道:“多谢。”而后转身背着手离去。
待重新走到那条去往大传送门广场的必经之路,就这样在人来妖往的街市上,无限很巧地跟回来的鹿野碰面了——还有你。
今天一早你跟鹿野一起去了宁州,把埋在树下的石塔挖了出来,回来的时候赶上饭点,街上人多妖多,她就拉着你,正好好走着呢,她突然顿住脚步,你疑惑地抬眼,看见来人,想起他是那天那个不受你“言灵”控制的人。
鹿野开口:“师父。”
闻此,你瞬间瞪大双眼,诧异地看向鹿野。
她同样看向你,平静道:“这是我师父,无限。”
你眨眨眼——这个名字……哦对,归桐那小孩提过,原来他就是啊。
你略微有些尴尬,跟他打招呼:“你……你好。”
无限同样回复:“你好。”他又注意到鹿野拉着你的手腕——礼盒买少了,他想。
你俩打完招呼,鹿野便很官方地说道:“我先去组里交任务。”
显然无限也习惯了这样的交流方式,同样言简意赅:“好。”
简短的对话进行完,师徒俩便要错身离开——“师父。”鹿野再次开口,“过两天一起吃个饭。”
你以自己多年的生活经验担保,这位神色依旧淡淡的人听了这句话后应当很开心,但回答依旧是——“好。”
你不禁怀疑他的能力是不是也是“言灵”。
找子塔的任务你参与了,虽然只是挖个土,但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因此你跟着鹿野来感知组留书面档案,当然以你目前的文化水平,太过官方的东西写不出来,于是鹿野帮你写了书面报告,你只需要在最后签上自己的大名就行。
鹿野将特制的笔递给你,道:“签的时候往笔里注入灵力。”
你疑惑地接过。
“对妖精来说,‘灵’更直观,也是最本质的。”她解释道。
你点点头,边在纸上写下名字,边想起青空对鹿野能力的介绍——你将签好的文件推给她,笑道:“那不管我去哪儿你都能找到我欸。”
鹿野挑眉——那当然,只要你还在这个世界上,只要你的灵别再变了一种模样。
一旁值班的妖精收好文件,才从办公桌底下掏出画着卡通图案的儿童礼盒,递给鹿野道:“无限大人方才来找您,说这是给泽宇的。”
鹿野:“……”
你在心里恍然大悟:居然是来探亲的吗!
鹿野知道无限刚才来过,他的灵实在太过明显,还以为是有什么任务要跟感知组交代,原来是来看泽宇的吗——算了,过两天也能见。
她接过礼盒,抓起你的手腕,准备送你回去。
你知道她还有任务,于是道:“我认识路的。”
“嗯。”她答应道,“别忘了过两天吃饭。”
“哦,好——啊?!”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哪顿饭,你声调拐了十八个弯,极其诧异。
你也要去吃吗?!
鹿野听这动静就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回答道:“对,你也要去。”
你沉默了两秒,一边僵硬转身一边道:“好……好的,我知道了……”
鹿野看着你离开的背影,很是疑惑——难道是有妖对你说了当年无限的凶名吗,但你在会馆除了她外,交流最多的就是青空,她记得青空不是被无限揍进会馆的吧,跟他没仇,也不敌视人类。
于是她问了:“你紧张什么?”
你头都没回:“没……没有吧……”
“你顺拐了。”鹿野指出事实。
这下你回头了——你回头瞪了她一眼。
这心虚得还能更明显一点吗?
你的社交能力一直在被迫退化。年轻时“言灵”能力不强,说话没什么顾忌,然而随着年纪增长,能力越来越强,忌讳太多,太多词不达意,太容易引起误会,所以你在非必要时都不怎么说话,在村子里当然有些必要的社交,譬如拜年,但也没几个亲戚能拜的,而且这种事上主力不是你。出走后说的话就更少了——在会馆醒来后你这几天说的话比你过去几年都说得多。
所以,吃饭,所以,你该说什么,你都多少年没参加过这种饭局了啊,连农村大席你都不怎么会去吃啊!
你忧心忡忡地练字,沉浸在脑内的饭局演练中,已然不管笔下的鬼画符了。
然而在一旁揣着手的青空眼里则是——你皱着眉,思绪万千,慎之又慎地写下一个个丑字。
她啧啧称奇。
最终发现还是理解不了你怎能如此认真地写丑字,也看不下去了,青空从你手里抽出铅笔,道:“你先歇会儿,吃饭吃饭。”
听到“吃饭”这两个字你的头一个赛两个大,你有气无力道:“要不歇一餐吧,我不会饿。”
“那怎么行!”青空双手叉腰,皱眉道,“我跟鹿野大人保证过只要你还在这个院子里住着就一定把你喂胖。”
听到这话,你一时无言,原来这就是鹿野总投喂你的原因吗?你撩开自己的袖子,掐了把手臂上的肉,其实很紧致,能下地干几十年农活的女人怎么可能瘦弱。不过她这种心态你很能理解,就像小时候娘总是觉得你自己洗不干净脸,扎不紧头发,冬天衣服穿得不够厚,由爱所滋生出的,连接两个灵魂的,不是风吹不倒的钢筋水泥,而是韧性极佳的丝线,它会被一些事情轻易触动,连带着彼端的两个灵魂震颤——哪怕有足够多的理智,有些时候也甘愿用直觉感受。
“那我多吃点吧。”你说。
青空见你表露此等觉悟,颇为欣慰地看着你。
你被她这眼神看得起了鸡皮疙瘩,搓了搓手臂。
吃完饭,你觉得自己不能坐以待毙。听归桐的说法,这位无限大人似乎很厉害,应该挺有名的,于是你拉住青空打听有关他的事。
谁知青空在听了你的问题后,食指指着自己,一脸疑惑:“你问我?你不知道吗?”
你也疑惑:“我知道什么吗?”
青空不语,看了你几秒,才道:“鹿野大人没跟你聊过吗?”
你想了一下,摇头。之前是提过一次他很强,但直到今天碰面你才知道他们是师徒啊,思及此——其中又有多少苦楚与挣扎呢。
青空挠挠头,她曾碰到过这对师徒在会馆为数不多的碰面,相处方式跟“亲昵”二字完全不搭边,鹿野也基本不会主动提起无限,而且今天是你从昏迷中醒来的第四天,都没过几天,现在知道也不是很晚。
此时她已完全理清思路:“啊没提过也正常,那我跟你说说这位人类传奇,你也是人类肯定要听听……”
虽然你已经对妖精,对“灵”,还有仙啊神啊这些有个初步了解,但到底是野路子来的,对青空嘴中的力量没什么具体概念,听完也就是“鹿野现在的师父很强”的概念又加深了几分。
青空大概讲完,口干舌燥地喝了杯水,还感慨地拍了拍你的肩道:“你也很厉害嘛,无限大人好像是八十多岁成仙的吧,你比他还年轻点就修成了欸!”
这个啊,这个你体验过,是真的有点概念,你想起成仙那天于一片纯白中见到的景象,挠了挠头,道:“我就这方面运气好,有过一点奇遇。”
“啊对对对,运气好。”青空潦草几声揭过去,觉得跟天才真是没话说。
但光知道他的生平,这实在有点宽泛,你要面对的不是一个抽象的传奇,而是一个具体的、活生生的人,于是你又问道:“你知道他是什么性格吗,该怎么相处?”
青空再一次举起食指指向自己,讶异道:“你问我……我吗?”
“对,你啊。”你肯定道。
“我——不熟啊!”青空一脸严肃地开始跟你算起这之中的人情关系,“我是会馆里负责后勤的,跟奋斗一线的执行者,不熟——还有这种问题,你直接去问鹿野大人不就行了吗?”
这不是一惊讶一紧张就忘了吗,而且因为能力你也不太方便问……不过你也想象得出来如果真问了,她会做何回答——“别想那么多。”大概率是这样。
她想了一下,又道:“你要真问我的话,我觉得不难相处,这位虽然不太爱说话,但总往会馆里捡小妖精。”
那看来是个好人,你想,之前村子里有户人家,难得带孩子上城里,结果孩子被拐了,直到你离开时都没找到。
想到此事,你不禁叹了口气,仰倒在椅子上,看着会馆湛蓝的天空——好像是快到中秋了吧,也不知道她们最近过得怎么样。
鹿野是感知组组长,落到她身上的任务就更多些,排查完所有可疑地点,回来已是子夜时分。她知道你作息一向很健康,这时八成已经睡了,但还是过来打算看你一眼。
鹿野刚走进院子,便看到你坐在房顶上的背影——看来今天就是那占了两成概率的时候。
她跃上房顶,在你身边坐下。
你将目光从手中的相片上挪开,见来者是她,咧开嘴笑了一下,道:“你来啦。”
“还不睡。”她看到你捏着的相片,一眼便注意到那上面的其中一个人,“这上面哪个是你?”
你“哼”了一声,她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那我随便介绍一下好了。”你一副“勉为其难”的表情,但身体却很诚实地再往她身边挪了点,“我的家人。”
这张合照上有六个人,分了两排,你手指指向第一排右侧坐在椅子上抱着小孩,两鬓已有白发的女人,道:“这是我。”
而后手指向下挪了点道:“这是我孙侄女,叫张越川,是个好名字吧。”
“这是三妹。”你又指向坐在你身边的妇女,“当年我碰巧在路边捡到她和她女儿,给她们送回了家,后来登记户口我们被登在了一起,就成了没血缘的姐妹。”
“这个就是她女儿,我侄女,张桂满。”你介绍第二排站中间的年轻女人,接下来是挨着她站着的男人,“这是石响,他老家遭水灾逃难来的,给了口饭吃,赘给我们桂满了。”
“还有她。”一个极为极为清丽的年轻姑娘,脸与这张黑白两色的相片融合得很好,就似写意画中淡淡几笔勾勒的莲花,神色淡漠,站得也远,与旁边的桂满在这小画幅里硬是隔了一人宽。
“她是妖精。”一直听你介绍家人的鹿野此时开口道。
你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不认识,直觉。”鹿野回答了你的疑问。
“那你直觉还真准。”你点点头,“的确是妖精,是我冬天在山上捡到的。”
听到这儿她不禁有些好笑:“怎么你也总是捡人。”
你又疑惑了,为什么要用“也”?
不过你也不怎么纠结这事,继续道:“这张照片还是我们硬拉着她拍的,她不太乐意。跟我们在一起生活了三年,她就走了,说也要去找她的家人了。”
“我那时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清楚她的能力是什么,现在想想跟我一样是心灵系的吧。”你笑道,“她走之后村子里除了我没一个人记得她,就好像她从来没来过一样——所以到最后我走的时候,把这张唯一有她的相片带走了。”既然她不想别人记得她,那你就帮她保存好秘密好了。
闻此,鹿野微微皱眉。抹除记忆……心灵系妖精抹除人类的记忆没什么难度,就算不是专攻于此的心灵系,只要接触一下也能把记忆抹干净。
她问:“是走后村里人一起忘记的?”
“对啊,甚至还是白天走的,跟大家都打过招呼,结果好像一出村口,就没人记得她了。”你看向鹿野,“怎么……”
你抿唇,好吧,一不小心说多了差点又没忍住。
看来的确是能力类似于“清洗”的妖精了,鹿野想起绑架案的那些歹徒被抹除掉的记忆……“清洗”并不是很少见的心灵系能力,完全没办法跟“言灵”这种稀少能力一样,仅仅通过能力就能快速缩小范围,甚至是锁定具体对象——而且真不至于这么巧吧?
但鹿野还是多问了句:“她叫什么名字?”
“溪客。”你说,想起当年她对你的自我介绍,补充道,“莲为溪客的溪客。”
说完,你疑惑地眨眨眼。
见你如此,不知为何,她抬手贴上你的面颊——你微微偏头贴紧了她的掌心,眼里依旧带着疑惑。
“随便问问。”她轻轻掐了一下你的脸颊肉。
“我有好好吃饭,而且真挺壮实的。”你回应她掐你脸的行为。
“嗯,仙子孔武有力。”鹿野应和道。
你:“……”
在你无语的眼神下,鹿野还是没忍住笑了一声,道:“行了,快去睡吧。”
你的目光自她脸上挪开,落在天空上将圆的月亮。你轻轻叹了口气,从衣兜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纸条,递给鹿野——“其实……”
鹿野接过纸条看过上面的内容,沉默了一瞬,道:“你紧张是因为这个?”
你持续沉默望天。
她没有回答纸条上的问题,而是问你:“你跟她们吃饭时会紧张吗?”
“当然不会……啊……”
你看向鹿野。
她正平静地看着你,湖蓝的眼瞳毫无波澜——她打心底认可刚才那句话的潜在意义。
你也知道,一直知道,理所当然地知道——她关心你吃饭,会在陌生的街巷上牵着你,愿意听你讲那些只与你有关,但于她而言素昧平生的人。
你知道这些都是为何,但是,她为什么,为什么要用语言剖白出来,六十载,你早已无法像儿时那样用直白的语言,去稚拙地陈述世间最做不得假的感情——为什么人长大就会变得迂回,欲言又止,爱或恨都不敢直言?
你一直觉得人跟人之间的感情应当要对等,他人如何爱你,你便要如何爱他人——她用这种话告诉你,你于她是何,可你又要怎么回应呢?
你双手捂住脸——你觉得自己一个晚上都要思考这个问题了。
鹿野不知道你的大脑此时如何惊涛翻涌,见此便要说些什么,但你已经将手挪开,率先开口道:“我……我还是去睡觉吧。”
说完你迅速起身,轻盈地跃下房顶。
鹿野紧随着你跳下房顶,望着你闪身进屋——跨门槛的时候是不是又顺拐了?
八月十四清晨,苍岭烂柯山一山洞前,两名锁御师正对木塔进行封印。
昨天下午最后的石塔就已经找到了,五座塔集齐后,这边的锁御师便对其进行了大致的分析——构造非常复杂,距今大概已有几千年历史,应该是上古时期某位大能的遗留,一朝一夕肯定研究不明白,于是计划先暂时封印,别再让人类误入,至于这组法宝到底是造出来做什么的,往后可以细细研究。
将四座子塔重新归位于木塔大门的四个壁龛中,刹那间两个妖精都清晰地感受到,周遭死板又杂乱无章的灵力开始缓缓流淌,如一潭死水终于有了泉眼。
俩妖对视一眼,同时抬手,在木门之上结出一个灵阵。
给木门上完封印,其中一黄发妖精道:“你说这组法宝到底是用来干吗的呢,这个规模就是想启动它都得消耗大量灵力吧。”
另一妖点点头,道:“听刚才那动静,木塔应该已经完全跟这座山头绑在一起了,如果启动了估计会影响到这座山上的所有生灵。”
说着摇摇头,又道:“我们估计是研究不明白这东西,回去报告给总馆吧,让总馆的锁御师来看看。”
黄发妖精表示赞同,伸了个懒腰,道:“走吧,在这儿驻守都一个多星期了,总算能回去好好洗个澡了。”
八月十四中午,苍南会馆某处小院,青空正奋力架着你的胳膊试图将你从床上拔起来。
你睁着迷蒙的双眼,有气无力道:“我天刚亮时才睡着的啊,青空你就别叫我了吧……”
闻言,青空松开了你的手臂,犀利吐槽:“啊?你这是做贼去了?”
“行了不管你是不是做贼去了。”她又道,“你是不是忘了今天下午要去做检查?”
你一个仰卧起坐。
青空看着你的脸,双手抱胸摇摇头,道:“先把你这肿眼泡处理一下吧。”
半个小时后,敷过冰毛巾眼睛已经消肿的你跟着青空来到后勤部门的医疗单位,还未进门,你便听到一个熟悉的稚嫩声音在嘴犟:“我怎么知道他那么厉害,我都没师父,没妖教我,又看不出来!”
一旁的青空听到这话面色一变,黑着张脸跨过门槛。
你默默在心底为归桐默哀。
果然——“你不也照样去学堂吗?还有说多少次了,你的能力不能随便讲话!”
归桐见了来者是谁,一阵心虚,抓住旁边一个妖精的衣角,拉了一拉,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原来是老手啊——你会想起前几天她对你的样子,一时间有些后悔当时对她心软。
显然被她求情的女孩已经习惯了,面无表情地从她的小手里扯出衣角,不为所动道:“现在知道错了?”
归桐不知悔改地摇头。
青空眼看着要气晕了。
在场的另一个妖精显然是被这场面吵得有些头痛,轻轻叹了口气,道:“可以回去了,她问题不大。”
闻此归桐瞬间底气又回来了,嘀咕道:“我就说……”
“那是因为你本身就没多强。”他打断了还想狡辩的归桐,而后转身看向你,道,“过来吧。”
你有些奇怪,压低声音问青空:“他认识我吗?”
“那是青峰大人,那天你被反噬就是他为你治疗的。”
“哦……”你了然点头。
你和青空跟在青峰身后进屋——青空还扭头威胁性地瞪了归桐一眼。
这种小孩最难对付了,你这样想的下一秒,一个声音便对着你道:“你不要熬夜。”
你:“……”
“熬夜早上起不来还不吃早饭。”青峰继续道。
一旁的青空同样厉色道:“听见没!你也不想鹿野大人……”
——别骂了!你双手作揖,并企图转移话题:“那个,我现在……”
“恢复得挺好,对了。”青峰话锋一转,“你是不是吸收过别人的灵力?”
话一落地,屋子内静得针落可闻——你睁着迷茫的大眼睛“啊?”了一声。
紧接着青空反应过来,道:“青峰大人,这这这种事可不能乱说啊……”
“鹿野说你的灵变过。”他对你解释道,“没有谁的灵是一样的,一般也不会变,想来只有一个可能,就是你吸收了生灵但没有炼化为自己的,导致看上去你的灵变了,因为本就有一部分不是你的。”
你老实道:“听不懂。”
青空赶紧点头:“对啊对啊,她来会馆前都不知道‘灵’是什么,怎么会想着去吸收生灵啊?”
青峰早前就听说过你的情况,大概也能猜测到其中应该是有什么奇遇,不过看你这蒙蒙的样子,估计你自己都不明白发生过什么,他也不是很好奇,主要是鹿野担心,才托他看看——他是觉得没什么好担心的,初次检查就能看出来你除了灵魂被反噬外其他一切正常,这个没有炼化的灵要是不想管也可以不管。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试着把这些灵炼化,这样你的灵应该就能显露回本来的样子。”青峰道。
“怎么……呃,我是说。”你挠了挠头,“我不知道怎么炼。”
青峰:“……”
青峰觉得你该去会馆学堂跟小妖精们一起学灵的基础运用。
八月十五凌晨,你如昨晚一般坐在屋顶上。
院门轻响,你微微侧首——一个人影正迈过门槛,缟色长发,在月光下折射出莹润的暖光。见来者是她,你嘴角藏不住笑意,于是起身跃下房顶。
屋顶并不很高,几乎是瞬间你便落地,但她还是虚扶了你一把,紧接着扣住了你的手腕,向庭院深处走去。
她开口:“还在想吃饭的事?”
你摇头,说:“只是在等你。”
“你就知道我一定会来?”鹿野挑眉。
“我就是知道。”你扬了扬下巴,眼睫翕动,如此鲜活,似乎下一秒一只黑蝴蝶便要振翅飞出。
鹿野的目光从你的眼瞳之上挪开,开始问你正事:“你今天去检查,青峰是怎么说的?”
除了让你不要熬夜的话,你把其他的全跟鹿野大致说了一遍,然后道:“后来我仔细想了一下,我觉得那些灵应该是以前村里那棵老樟树的——就是那棵五百岁,村里最大的风水……的树。”
“记得。”鹿野回答,“那棵树已经凝炼出了灵魂。”
你没听懂,疑惑地“啊?”了一声。
见你这个反应,鹿野也觉得你该再接再厉学一些妖精间的常识了——“有灵魂才会有意识,那棵树有自己的意识。”
意识。你愣住了,原来那棵老樟树,它有自己的意识。
那年冰冷的梦,冰冷的太阳坠落,只有那棵被拦腰截断的空心樟树发出了孩童滚烫的啼哭声,以及成仙那一天……那也似是一场梦,一片空旷寂静的纯白之中,你见到了平生所见最大的一棵树,它却没有泥土,巨大的根系完全悬于空白,铺展在你面前——为什么这里没有土地,没有太阳,也能长出一棵树?
——“那你要给我太阳、月亮,还有泥土吗?”
树听见了你的心声。
“我……可以吗?”你在心底问它。
“你可以。”它肯定。
于是你抬起手,无师自通地为它升起了太阳、月亮,使泥土自纯白中涌出,淹没它的根系——树“咯咯”地笑起来,摇摆起所有枝干,上面早已成熟的、紫得发黑的樟树子簌簌坠落,融进泥土,一株株新生的树芽冒头,顷刻间长成小树,树冠四处蔓延,为你撑起苍绿的伞。
这个苍白的世界终于开始吵闹——有了日夜,有了风声,有了呼吸,有了青草、树木,有了泥土的气息。
树笑起来,却又无端地开始哭泣,因为它是一个永远不会长大的孩子。
你感受着它的喜悦,浸染了它的悲伤,你也开始落泪。
而它似乎又有着最苍老的灵魂,如此不忍,如此慈爱,它哀叹着吐出一口生息,如故乡的土地般温暖,抹去了你的眼泪,将你吹起,让你成为一只鸟,飞过尘世千万里,穿越战火硝烟,渡过悲伤又孤独的河,护佑着你抵达时光的彼岸。
——“这是村里最大、最重要的风水,风水一定会保佑你的。”
你睁开双眼,冬日清晨里的第一缕阳光照进了你的灵魂。
快要十二岁,马上要考中学的张越川同学端着水盆走进门,对上了你的眼睛。
你看着她漆黑眼瞳里倒映的自己。
“姑婆。”半晌过后,她说,“你变年轻了。”
这些景象一幕一幕在脑海中不断闪回,你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那,那它……它,它还——”
它还活着吗?它还能活着吗?
鹿野看着你苍白又迷惘的脸,喊了一声你的名字,打断了你无措的思绪,将你拉回此世。她说:“你可以感激,可以思念,但你不能背负它的命。”
生命有多重?没人知道,所以没人付得起它的代价——企图衡量它的是疯子,试图背负它的是傻子。
你低头,看着石板缝中挣扎着生长出的杂草,可能是因为能力的关系,你沉心便能听见植物生长的声音——它们的根系在泥土里呼吸,而后四处蔓延,也会有吐息声,脉搏鼓动声,在一片静默中,这些逐渐与你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纠缠不清。
“鹿野。”你开口,“其实我觉得它还活着呢,也许我还能再见到它。”
可如果它还活着,你又该去哪里与它相见?
八月十五中午,一莹白发丝的妖精来到苍岭烂柯山,破开了昨天下在木塔上的封印,并用自身大半的灵力,使四座子塔开始轮转运作。
她闭目坐在木门前,开始等待会馆的妖精到来。
十五分钟后,分馆执行者抵达。
她睁开眼,露出石绿色的眼瞳,开门见山:“这组法宝完全启动可以撕开一道时空罅隙,溯洄时光,代价是——把这座山上世代生活的所有生命的生灵吸干。”
“为了避免浪费时间,我一次性把事情说清楚。”她看面前的妖精面色一变,才继续道,“是我八月初引导人类误入此处,以及八天前那场绑架案的标记阵法是我提供的,你们应该能看出来它会锁定谁的灵吧?这组法宝完全启动需要消耗大量灵力,是选择吸干这方圆百里,还是吸那个人类的,你们选吧。”
“——哦对了,我用了七成灵力做引子已经让它开始运转,关不掉了,如果犹豫太久它还是会把这里的灵吸干,同时塔也锁定了我,不管你们把我关到哪里去,除非杀了我,只要它完全启动,就会将我带离这个时空,回到过去。”
说完,她发自内心地笑出声,心情颇好地提醒道:“现在你可以通知总馆了。”
十分钟后,哪吒、西木子、鹿野,以及一干心灵系、锁御系强者抵达。
她已经被套上锁灵枷控制了起来,锁御师开始对木塔进行全面分析。
半小时后,远在山旮旯里的无限到场。
见人来齐了,她再次开口,对着面前乌泱泱一片道:“有必要来这么多妖吗——算了,你们判断得出来吧,我说的,一字不假。”
她抬头环顾四周,不知是在看什么,道:“这附近生活的妖精、人类,你们都已经转移走了吧——没有用。”
她石绿色的眼瞳依旧无波无澜,仿佛接下来要谈论的不过是“今晚吃什么”这种家常:“这座木塔沉寂于此已经数千年,早已是此地灵力流转轮回的一部分,只要在这里长久生活过,就会被它记录,锚定,木塔一旦启动,就会吸收被它锚定的灵——除非生物的灵彻底改变,但那根本不可能。”
鹿野看着她那张神色淡漠的脸,竟然有点想笑——命运当真荒谬绝伦。
“溪客。”她开口,“你很讨厌人类吗?”
听见有妖喊出了她的名字,溪客讶异地挑眉,奇怪道:“我们不认识吧?”
鹿野沉默。
见此,溪客叹了口气,道:“好吧,我回答你的问题——我不讨厌,但也不喜欢。”
鹿野冷笑——她一向觉得跟这种妖没什么好说的,也不喜欢打嘴炮,但现在僵持在这里……她算是掐着鼻子讲话。
“那你还跟人类在一起生活三年。”
闻此,溪客恍然大悟,脸上这才出现了惊讶的神情,她一字一顿地吐出了你的名字——“是她,你认识她——肯定是她,只有她知道,只有她的记忆我洗不掉。”
溪客此时终于来劲了,想要起身,却被按着不能动,她仰头盯住鹿野的眼睛,发出疑问:“她是怎么跟你说我的?五谷不分?地不会种,菜不会摘?还是冷心冷肺?”
鹿野冷哼一声:“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得到这个答案,溪客笑了,竟有种如释重负之感。
然而下一秒,她便听得鹿野冷不丁道:“家人,她说你是家人。”
……她说什么?
家人。
溪客缓缓低头,看着自己苍白如纸的手掌——究竟是什么让你认为她是你的家人?她不是人类,也从没掩盖过自己是妖精的事实,那短短三年也总给你们家添麻烦,所以你凭什么,凭什么如此定义她的身份?
沉默半晌,最终溪客冷笑着,咬牙切齿道:“才三年而已,眨眼之间的事,我甚至都不是人,谁是她家人?她是个傻瓜,她们都是!不过是一厢情愿!”
不过三年。
鹿野也必须承认三年很短,她十一岁时就认识你,但跟你相处的时光满打满算都没有三年,确实太短太短了,短到这些记忆在她的灵魂中,若是全部存起来,也只能占一块最小,最不起眼的角落。
然而有的妖甚至不敢正视那样渺小的时光,所以她说命运荒谬绝伦,也为你感到不值。
“这是破防了。”在一旁不语看了半天的哪吒如此犀利评价溪客,“要不叫她来劝劝吧,说不定还真有用。”
还不等鹿野这个跟你最熟的说什么,无限便道:“劝不住的。”
无限见过太多这种舍弃一切的一意孤行。从独自发现这个可能回溯时间的法宝,到引导人类误入此处,引会馆出手,去找那两座只凭她绝对不可能找到的子塔,再到利用别人制造事故,想办法锚定他的灵——溪客必定是谋划了许久,过去一定有什么她终其一生都在寻找的东西,为此要付出什么代价没人比她更清楚,哪怕是这已经孑然的命——输无可输,绝不回头。
哪吒“啧”了一声,道:“那你就打算那么慷慨地把灵力给出去?”
他看了眼鹿野——别说她了,他自己都不同意啊。
他扭头看向那边的锁御师,扬声问道:“分析出什么了?能强行关停吗?”
其中一个锁御师回头,满头大汗地摇头,道:“关不掉啊。”
西木子环顾四周已经完全枯萎的草木,过不了多久塔就会开始影响到这里长久生活的妖精和人类。
“可惜了。”西木子颇为惋惜,“看来只能把这件高深的法宝彻底毁掉了。”
溪客听了他的话,猛地抬头,不可置信道:“木塔就是这座山头的一部分,你们难道要把山顶削平吗?”
哪吒听到这话,侧目看向她,笑了,似乎是在笑她的天真:“怎么?觉得我办不到吗?”
溪客套着锁灵枷的手开始发颤——她用力握紧,强行逼迫自己冷静,终于——“搞出这么大动静,你们要怎么处理?会馆不是不能让人类知道妖精的存在吗?”
“削平一块山顶,保住方圆百里所有人类,他们会理解的,至于借口。”哪吒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泥石流,地震……多的是,随便怎么说。”
“但这样善后起来到底很麻烦,你应该研究了这组法宝很久吧,要不你自己说说,该怎么关停它?”
溪客瞪着他,目眦欲裂,一字一顿道:“关——不——掉。”
哪吒也不再看她,示意心灵系执行者:“读心吧。”
然而——“哪吒大人……她,她的灵魂……”
溪客冷笑道:“要论灵魂的年纪,我可比在座各位中的大部分都要大,也不是谁都能读的。”
——原来是植物修成的妖精。
少数植物才会有灵魂,灵魂强大的更是少之又少,可又只有灵魂强大的植物才有可能修炼出灵体,成为妖精,因此根脚是植物的妖精少见,却无一例外灵魂都非常强大。
真是烦死了。哪吒看着甚至开始加速运转的四座子塔——怎么但凡有东西跟空间系沾上关系就都那么令妖头大?
不过好在这次不是不能处理,不好读就不读吧,要从她冗长的记忆中筛出有关这组法宝的信息也耗时间,现下没工夫跟她耗着,哪吒甩出手腕上的风火乾坤圈,给溪客下最后通牒:“五秒。”
按着溪客的一个妖精很有眼力见地开始数数。
“一。
“二。
“三——嘭——”
溪客竟然从锁灵枷中挣脱,传送到了木塔前。
下一瞬,风火乾坤圈便朝她面门袭来,与此同时混天绫更快一步飞去,捆走了还在木塔门前来不及闪躲的锁御师。
“轰”一声震天巨响过后,包裹着木塔的山头被洞穿,五座塔连灰都不剩。
扬起的尘土碎石遮天蔽日,一片灰蒙蒙之中不知是谁突然喊道——“怎么草木还在枯萎?!”
话音刚落,空气骤然凝滞,飘散四处的尘土都不再运动,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悬停在了半空。
一阵不的红光刺穿灰暗的天空,一个猩红巨大的灵阵出现,悬于废墟之上。
溪客仰倒在一片碎石之中,如带着冰裂纹的青瓷——灵质正不断从裂隙中向外散逸,她瞪眼看着那巨大的猩红——原来,原来如此,这组法宝,它甚至同时是一个阵法,真不愧是上古大能的遗留。
那真是没办法了,就算塔被毁了,阵法也不会停止。
溪客偏过头望着众妖,咧开嘴:“你们选不出来,我替你们选。”
她叹息:“我……我也不想害死那么多人……”——毕竟她从来都做不到真正憎恨人类。
此处山峦的草木终于停止枯萎,猩红的灵阵却并未停止运转,新的灵力正从远方向它输送。
众妖一齐看向无限——什么都没发生。
不对。
自远方而来的零星灵力擦过鹿野的面颊,轻轻柔柔地落下一个吻,这是,这是……她绝不可能认错——为什么,为什么你的灵会在这里?
锚定阵法。锚定的是阵内使用灵力最多的存在。
所有妖都下意识以为无限这个最强的使用了最多的灵力,因为哪怕所有妖都收着打了,他也会是那个灵力最多的。
然而,只有你,只有你不会顾及所有,也要去救下那个紫得发黑的眼睛。
所以被锚定的是你。
只能是你。
青空说有个非常紧急的任务,鹿野要去执行。
你心说这饭大概率今天是吃不上了——真的很紧急,紧急到青空在跟你传达这个消息后就跑走说是也要去了解下具体情况了。
你也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如此紧急,那么八成就很危险,万一——你在脑子里赶紧打住这种不吉利的想法,开始给自己找点事做。
反正等青空回来你也差不多就能知道了,你叹了口气,坐在院中石桌边,翻开她给你找来的《绳结108式大全》,掏出红绳——昨天学到哪儿来着?
还没等你把一个绳结的打法学会,院门便被推开,你抬起头——不是青空,是……归桐。
那张小脸满是严肃,她在门口站定了几秒,深吸一口气,便握着拳头步履铿锵地朝你走来。
你蒙住了,完全不知道这小孩要干吗。
归桐走到你跟前,她真的年纪很小,看着才六七岁,哪怕你坐在凳子上都没你高——她仰起头,对着你道:“我今天都听到了,你的能力是‘言灵’,还是木系的。
“我也是。”她说。
你“哦”了一声。
话音刚落,归桐便“扑通”一声双膝跪地,朝你行了个大礼,高声道:“你收我为徒吧!”
你被她这一举动吓了一大跳,“噌”一下起身,退后好几步,手足无措到手里的红绳都忘记放下。
“哎呀!你,你先起……”你一边嘴上急得差点都把祈使句说出来了,一边俯身想把她拉起来。
“我不!除非你答应收我为徒,否则我不起来!”
你看着她这一脸决绝的模样——这绝对是个犟种,你对付不了这种小孩。
你没招了,直接两手一摊同样跪坐在她面前。
归桐委实没想到你来这一招,满脸不可置信。
紧接着,她脸一皱,要哭不哭:“呜哇怎么都没妖愿意收我——人也是呜啊——”
你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赶忙解释:“我自己都搞不明白,知道的东西说不定还没你多,我怎——我教不了,我不能耽误你啊!”
归桐收住了虚假的眼泪,迷惑地“啊”了一声,又问道:“你不是仙人吗?”
你噎住了,该怎么跟她解释你就是某一天睡一觉做了个梦就成仙了?
然而她自己已经想出来办法,道:“既然你不肯收,那你把你的师父推荐给我,我做你师妹好了。”
你:“……”
你彻底无语了。
归桐看你一脸空白的生无可恋,正准备乘胜追击——“归桐!”门口传来了她最害怕的声音。
你扭头,简直要泪目了——青空,就是你的大恩妖啊!
青空气势汹汹地迈着步子走到你们面前,伸出手就要架起归桐的胳膊把她拉起来,她却先一步往你身上一扑,死死抱住你的腰,大声宣布:“我要跟我师父在一起!”
青空看向你。
你把头摇成拨浪鼓,辩解道:“我没答应!”
青空闻此直接揪住她的衣领,道:“归桐,她自己都是半桶子水——半桶子水都算不上,除了灵力比你多,就是跟你一样要去学堂上学的水平,教不了你!”
你赶紧应和:“对对对!”
归桐依旧闷在你怀里,怎么扯也扯不动。“我不要。”
你看着她的发旋,好言相劝:“总……总能找到的嘛……”
归桐终于松开了你,抬起头,只是这次是真的眼含泪花。
“都一年了,就只剩我了——别的小妖精一来就直接被带走,最多等个三天,就只剩我——”
你看向青空——她无奈地摇摇头。
青空叹气道,放软声音:“要不咱先起来再说呢,你们俩跪在地上膝盖不硌腿不酸吗?”
你继续应和:“对对对!”
大概是腿真跪累了吧,归桐慢慢抹着眼泪吸着鼻涕起来。
你松了一口气,也正要起身,却突然间好似被抽干了力气,重新跌坐回地上。
你眨眨眼,这是……怎么了?
不等你脑子转过来,便听得青空急切地喊了一声你的名字——“你,你的,你的灵——”
你低头,看着自己还攥着红绳的手——星星点点的灵力正慢慢从你皮肤里溢出,飘向天空。
你回想起十二岁那年在战火中看到的景象,从空心的老樟树里涌出的灵,如九天之上的银河倾泻,它们涌进了你的身体,弥补了生命的裂痕——它们自天边而来。
你仰头,看着灵不断升腾,它们现在要回到天边去。
为什么?
下一瞬你便得到了答案——一抹透亮的虚影包裹了你,樟树青翠的伞盖在你的头顶浮现。
你的双眼逐渐被清透的绿意填满。
好像有很多声音在焦急地呼唤着什么——你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隔绝,听不清晰。
“——”
终于,一个女子的声音传来,她呼唤着你的名字,那声音刺穿了永隔的时光。
你眼瞳微微滑动,看向那声音的方向。
你终于从绿意中看到了湖蓝的光……鹿野。
你最后看了一眼她。
那抹绿再次袭来,翠叶在阳光之下摇曳闪烁,似是振翅欲飞的蝴蝶——摇啊摇啊,闪烁着,树叶真的变成了蝴蝶,翩跹。
翩跹,翩跹着,带着你,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