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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岁岁常相见 “别来无恙 ...

  •   “你们已经看完了我所有的记忆,如何?那座法宝的确没有关掉的法子。”溪客戴着最强效的锁灵枷,现在只能维持四五岁幼儿的模样。
      “的确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记忆。”西木子垂眸看着她,因为刚刚读完心,眼睛还散着荧荧微光,“除了那盏魂灯。”
      溪客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听见你的名字从他嘴里吐出——“有你的魂灯,倒是能确认她的生死了。”
      “哐——”溪客一头撞在栏杆上,额头渗出血,颤抖着声音:“你什么意思?她怎么了——”
      在阵法启动后,她因为身受重伤,就晕死过去了,醒来已经被套上锁灵枷关在冰云城,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为什么时空回溯失败,她没有回到过去。
      “你不知道?最后溯洄大阵吸收的是她的灵。”听到她这么问,西木子似乎很惊讶,随后便笑了一声,“也对,你不懂怎么看灵,不然也不会设局让会馆去找那两座子塔了。”
      “不——可——能!”溪客双手攥着栏杆,将指节攥得发白,“怎么可能锚定的是她的灵,十个她都不是那个无限的对手……不对,不可能,这个时候她应该在收晚稻……她怎么可能……”
      西木子并不理会她的疑问,已经弄清了所有事情,他转身离开。
      然而还有道目光投在她的身上。
      溪客缓缓抬头,一个妖半藏在阴影中——是她。
      溪客其实早就听说过鹿野的大名,因为一直找不到银塔和石塔,她暗中打听过一些感知能力很强的妖精,知道如今在这方面最强的应该是这个会馆的妖精。
      这种眼神……
      她绝对想杀了自己。
      一个可能浮上溪客的心头——你从没具体描述过你的那个世界上最好的朋友,但溪客此时无端地觉得,她就是那个你一生都在思念的妖精。
      “……她到底怎么了?”溪客已经没有了力气,瘫坐在地上,呢喃着问她。

      生活还在继续。
      青空在你走后就回去继续照看归桐了,不知道是不是被你当时的样子吓到,归桐居然消停下来不再天天在她耳边吵闹——明明当时见你出了问题就把她支去叫懂治疗的妖精。
      归桐十岁时,好不容易找到了师父——一隐世仙人洞府的那块山头,被开发成景区,虽然没具体波及洞府,但到底是吵闹得不行,给仙人烦得下山了,一下山发现川菜粤菜鲁菜淮扬菜菜菜入喉,震撼美味,乐不思蜀,遂霸王餐,遂加入会馆,遂收徒。
      至于为什么愿意收归桐——“吼吼吼,这娃娃跟我是一样的根脚,梧桐树嘛,吼吼吼又都是心灵系,有缘有缘。”
      归桐才不管有不有缘,还提了要求:“我还有个朋友,她的能力也是‘言灵’,也是什么都不懂,只不过现在去了好远好远的地方,你能不能等她回来也收她为徒,让她做我师妹……”
      “啪——”一旁的青空拍了一下她的脑袋,道:“瞎说什么呢,她同意了吗?”
      那仙人能看上归桐,脑回路显然也是有点不同寻常的,同样好奇道:“哦?还有一个?”
      青空在心里默念您老人家不要瞎凑热闹,嘴上却道:“她都成仙了,哪里需要拜师。”
      “噢,这样啊。”仙人颇为失望。
      此时你留下的那棵柿子树已经开始挂果,归桐跟着新拜的师父准备离开总馆去修行时,竟然还惦记着鹿野这儿有这样一棵树。
      恰巧那天鹿野也在家。
      于是归桐成功用她可怜巴巴的大眼睛要到了几颗果子。
      仙人站在门口看着那棵柿树,很自来熟地同鹿野搭话:“那树不是自然长成的吧。”
      还不等鹿野有什么表示,又是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树长成是不容易,但也不会那么轻易被催折。”
      归桐离开后,鹿野回屋,打开立柜夹层,里面都是你那短短几天留下的东西。
      八月初七,鹿野再一次见到你。
      八月初九,时隔六十余载,久别重逢。
      八月十五,你在会馆凭空消失,生死不明。
      ——不,早已明了,鹿野看着那盏幽微的魂灯,你还活着——至少灵魂还在。
      只是不知道去哪里了。
      倘若那组法宝真如溪客所说,能够回溯时空,你应该被它送到了过去。如果你还在这个时空,那么找到你轻而易举,如果你抵达了未来,她是妖精,多远的未来都可以走到,唯独过去——她不可能,也无法回头。
      你离开后的第三个月,会馆的锁御师基于溪客几十年的研究成果,完成了对溯洄大阵的解析——它可以将人送回到过去,但同时必须有人抵达未来。现在已知的是,只有你一个人消失在了阵法中。这是一个悖论。
      但鹿野也只能寄希望于这悖论,盼望你是去往未来,而不是回到过去。
      鹿野看向窗外,你那天给她的树苗早被她栽了起来,受你的灵力催生,长得比寻常的树快很多,短短六天就跟泽宇一般高了,五年过去,现在已经挂上了硕大的果子。
      你在她眼前逗留的时间太短,八天,那天受的伤都没完全养好,也没有留下很多东西,柿树,那件被你抓得皱巴巴的衣衫,一堆你学写字、练字的书和纸,还有《绳结108式大全》,几根红绳。
      青空把这些东西交到她手上时,犹犹豫豫地问:“鹿野大人,你……你觉得,她还会回来吗?”
      她不知道——不知道你是死是活。
      当时溪客情况还没稳定下来,没有给她读心,不知道还有盏魂灯能确认你的生死——你从来没有加入会馆,也就没有给你点上魂灯。
      那组历史悠久的法宝确实厉害,隔了一个无主灵质空间,不只吸了你身上的灵力,甚至将你遗留在环境中的灵力也全都吸干。
      那天她赶回来,你在她眼前凭空消失——“啪——”
      丝线断裂的声音再一次出现在她耳畔。
      天地一派寂静,故人悄无踪影。
      就好像你从未来到。
      八天不过梦幻泡影。

      “生命有如渡过一重大海,我们相遇在同一条窄船里。死时,我们同登彼岸,又向不同的世界各奔前程。”
      人类对死亡的未知,使他们创造了诸多这样的诗歌,诗人们说着人生短暂,缘分难能可贵,以及对来生的希冀。
      妖精的寿数是悠悠岁月,他们也清楚地知道生命无来生,因此绝大多数妖精,理解不了人类有关死亡的哲学。
      鹿野读到这段诗,只是想,他居然觉得“我们”能同登彼岸,明明这世上更多的是生别。
      三年。她又想起那天溪客说的话——“不过三年。”
      不到三年。
      鹿野记得那不到三年的所有时光——你躲在树后,她扭过头看你的第一眼;她第一次抓起你的手腕,送你回家,在田埂上郑重告诉对方自己的名字;记得你背着半人高的箩筐,自青绿的尽头逆光跑来,你心虚又强装镇定,为了给她编辫子;还有你草编的蚂蚱、兔子、小猫小狗,给她编的第一个结,双攀缘结,像是蝴蝶……
      以及你的“永远”,说永远不会忘记她,永远会跟她在一起。
      上天是多么强大,它才不受你的“言灵”的影响,它冰冷又决绝地驳回天长地久的誓言,告诉孩子,你的愿望真是不识青天高,黄地厚——不要妄想挑战宿命的权威。
      然而在上苍的冷眼中,在宿命不讲道理的恐吓下,你们真的互相惦记了对方好多好多年,明明只是在儿时相处了两年多的玩伴而已。
      在以为你已死去的六十载中,她都能念念不忘——因此现在明知你还活在某一个遥远时空,她也一定会,在这里等待着你在时光中蓦然回首。
      再一次久别重逢,不再是相顾无言,而是——
      别来无恙。

      你跟许多人离别,说着再见,再也不见。
      你自纯白的空间醒来,看着已经起床的张越川像往常一样端着盛着热水的水盆进屋,准备洗漱。
      你在她漆黑的眼瞳中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自己。
      张越川告诉你事实:“姑婆,你变年轻了。”
      你慢慢地“嗯”了一声,下床穿上鞋子,披上外衣,接过她手里的水盆,将毛巾打湿,就要给她擦脸。
      小姑娘挣扎着道:“姑婆我都十二岁了,能自己洗!”
      “还没到。”你一边给她抹着脸一边道,“你要到四月才过生。”
      “差不了几个月——哎哟,姑婆你擦脸真的好痛啊!”张越川同学皱着张脸。
      擦完脸,你又拉过条矮凳,将她按着坐下,拿起梳子就要给她梳头。
      “姑婆!我会自己梳!”
      “会散。”你言简意赅。
      “才不会——我是大人了,我不用——姑婆,你扯得我头皮好痛啊!”
      你不理会她的抗议,依旧我行我素给她梳完了头,理了理她立起的衣领,拉了拉皱起一边的裤脚,将她送到门口。
      你捧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告诉她:“张越川,不要记住今天的我。”
      说完,你捏着她的肩膀,让她转过身去。
      张越川却站在那儿迟迟不动,说:“姑婆,你要走了吗?”
      “张越川,去上学吧。”你喊着她的名字,带着最初起名的祝福,“走吧,不要回头,张越川。”
      张越川同学吸了下鼻子,抬手抹了抹眼睛,说:“姑婆,我会考上初中的。”
      你“嗯”了一声,摸了下她的脑袋,最后轻轻推了她一把。
      张越川像以往六年一样,迈开腿跑了起来,在晨光熹微中,跑去上学了。
      你也在这个冬日,在慢慢升起的太阳下,踏上了下一场没有目的地的旅途。
      沿途路过冬日枯水的彭蠡泽,枯黄的水草在朝阳的映照下变成金黄色,如成熟的稻谷,北风吹过,露出藏没其中的候鸟,它们从睡梦中醒来,迈着步子,拍着翅膀,刹那间万千鸟儿振翅齐飞,遮蔽了天边还未完全升起的圆日。
      你走在湖堤上,慢慢加快脚步,跑起来,好像只要跑得够快,你也能像鸟一样飞起来,飞到遥不可及的天边,去见见时光深处的那些故人。
      鸟儿听见了你的梦想,生灵到底是垂怜你,它们将你托起,带着深切的祝福,将你送至这方时空的罅隙——
      你于一片纯白中睁开双眼。
      你终于再一次见到了那棵树。
      它在一片纯白中,只有一个青翠的虚影,携带着此生所接受的所有阳光,矗立在你面前,无言地望着你。
      你已认识它许久,至此才跟它相认:“你好。”
      “叮——”那声音就像筷子敲击盛着水的瓷碗,在这样悦耳的叮咚声中,樟树的虚影化作流光,化作流星,流转,将你围绕,跟你告别——
      “再见。”一个稚嫩的声音在你耳边呢喃。
      这让你的灵魂悲戚着哽咽:“你要去哪儿——”
      “我要回到过去。”它告诉你它的终点,同时为你指明方向,“请你带我——”
      “去明天。”
      那流光溯洄而上,最后一点星光,擦过你的手心,留下一个圆圆的小东西。
      你摊开手掌,那是一颗紫得发黑的樟树子,像眼睛,又像从那双注视了你一生的双目中,流出的最浓重的一滴泪。
      你携带着它的希望,转过身,再一次离别,溯流而下。

      你在时空的罅隙中奔跑了多久?你不知道。
      但你手握着那一颗——那一颗心脏,在寂静又空虚的时空中,它伴随着你的心跳,带着韵律鼓动,陪伴着你走过此生最寂寞的一段旅途。
      直至天光大亮,你猝不及防闯入一个陌生又热闹的街头。
      环顾四周,周围人嘴里说着你听不懂的话语,建筑也是你从未亲眼见过的——你只在县城报刊上挂着的杂志图片上见过类似的。
      这是哪儿啊……
      你这个目睹过无数神奇事物的老年人缓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反应过来——你好像出国了。
      你崩溃地抱头蹲在街角。
      哈哈,你在心中无奈苦笑,完蛋了,这里的人听不懂你讲话——“以语言为媒介,以认识为基础”,这是“言灵”的发动条件,也就是说,你的能力在异国他乡根本,没——用——啊!
      还没等你想出回家的方法,便听见了熟悉的乡音从远方传来——
      “……姑婆。”
      你抬头,朝声音的来源望去。
      是一个穿着藏青色大衣,身形高挑的中年女子,她摘下遮住半张脸的墨镜,露出那双熟悉的漆黑眼睛。
      你缓缓起身,喊出了她的名字:“张越川。”
      她闭眼微微点头。
      “都长这么大了啊……”
      时间究竟过去了多久呢——你扶住她的肩,潸然泪下。

      比起帮你这个黑户在大使馆办下护照,在异国找到会馆要容易得多。
      毕竟这是有钱就能办下的事,深耕外贸行业多年的张越川女士根本不缺。
      你们相遇时临近国内春节,本来她马上就要回国,但遇到你便又把行程延后,终于赶在国内时间除夕当天联系上这里最近的会馆。
      你们联系上的这个会馆流量不大,里面只有一个人类工作人员,还是门卫。
      穿过一片茂密的树林,你能感受到越往里走灵质力就越充沛,等会儿见到这里的妖精,大概率只能靠你自己来交涉。
      你抓紧了越川的手。
      果然——一个长着山羊角的妖精出现,停在你们面前,目光只落在你身上。
      你抢在他之前开口,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我的能力是‘言灵’。”
      山羊角妖精面色一变,随即便道:“请您稍等,馆长会来见您。”
      等山羊角妖精离开你们的视线,越川跟你耳语道:“姑婆,你面子好大啊。”
      你:“……”
      其实应该只是比较防备你的能力而已……
      你们没等多久,一个人模人样、红眼竖瞳的妖精便到了,对着你道:“仙子请跟我来。”

      鹿野一抵达阿尔勒会馆,愣住了。那不是暌违了三十余年的灵——而是你最初的,她第一次见到你时,最原本的灵。
      ——原来是这样,原来你是这样从那道阵法中活下来的。
      这里四处散逸着你的灵,穿成无数条线在她眼前,昭示着你的存在。
      三十余年过去,她终于找到了你——跨越近百年,最初的那条线再次连接上她的胸口。
      她奔向那生生不息的灵源。
      鹿野见到你时,你正坐在会馆二楼露台前,笑眯眯地听着身前一个眉飞色舞的中年女人讲话。
      阳光很好,穿过绿意盎然的树梢,打在你的脸上,模糊了你的面容。
      乌黑的头发搭在米色的大衣上,身形看着也没瘦——还是她记忆中的模样。
      看来你过得还不错。
      鹿野这样欣慰地想着——你此时微微扭头,看见了她。
      你知道在你没有意识到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十多年。
      她等了你三十多年。
      在你找她的这几天里,你真的很想她——很想很想。
      你了解她,就像她了解你,知道你的每个未尽之语,你含在心底无法言说的万千思绪。她都明白——无论多长的时间都无法斩断你们之间的默契。
      因此你也知道她——她肯定,这三十多年也很想很想你。
      很抱歉让她等了那么久。
      你迈开脚步,朝她奔去,张开手臂,将她拥入怀中——你要给她这世界上最深最深的拥抱。
      而她也同样箍住你的腰。
      她微微偏头,轻轻唤了声你的名字,于你耳廓落下一个吻。
      “别来无恙。”她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岁岁常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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