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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信件 有人给她留 ...

  •   监控室里的灯光很冷,林晓已经哭不出来了。
      她只是坐在椅子上,一遍一遍重复播放那段录像。

      每一次,画面都会停在同一个地方。
      张秀兰奶奶抬起手,然后摘下面罩。

      尤思站在一旁,没有劝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放在了她的背上。

      无人发声。
      保安把烟掐灭了,人不见了,估计跑到哪里去透气了。

      屏幕的光一闪一闪地照在林晓脸上。
      她忽然开口,“她是不是……很痛苦。”

      一时间,尤思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如果从医学角度来说,张秀兰的情况本来就不乐观。
      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那是一个老人,在清醒的瞬间,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林晓低着头,“奶奶去世的那天开始,我其实就一直在跟医生吵,说是医院把人治坏了。”
      “医院给出的答复一直是他们尽力了,奶奶高龄,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我不相信,我真的不相信。因为手术最开始结束的时候,她状态不差,肿瘤也被成功切除了。我不相信,我一点都不想相信,进入了ICU病房后,一个晚上人就没了。”

      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我都准备打官司了,我一直想要调监控,其实也只是想要看见奶奶最后的生命时光。”
      “也许是自欺欺人吧,作为逝者的家属,总是让自己去相信了其实并不正确的一个假设。哪知道呢,实际上是这样的结尾……”

      林晓在找一个假设的凶手。
      医生。
      护士。
      医院。

      可监控里没有凶手,只有一个老人。
      她轻轻摘掉了氧气面罩,像是把什么负担放下了。

      这样的真相,如同匕首,深深插在了林晓的心尖。

      林晓站了起来,她没有再看监控。
      “谢谢。”
      “谢谢你陪我,你叫什么?”
      “尤思。”

      林晓的泪花中闪过自嘲的笑,“对哦,你叫尤思,胸牌上明明白白写着呢,我真傻了,给忘了。不过,听你说一遍自己的名字,感觉更正式呢。”
      “我叫林晓,是监控中患者的孙女。”
      尤思点点头,她知道。
      只是林晓忘记了她们曾经也很熟识。

      “我送你出去吧。”
      “不用,你忙,实习生你们也很忙的。”林晓婉拒了,几乎是一路小跑地消失在了尤思的尽头。

      尤思往回走,一直在思索着监控上面的画面,走之前,她把那一段拷贝了下来。
      她不知道张秀兰奶奶为什么要那么做,手术成功了的话,明明还可以再活上一两年。

      “没得事哦,没得事哦……”
      走廊回荡着那熟悉的声音,是马德世!
      还没得尤思反应过来,她就被拉到了保洁车的后面。

      “小声点。”马德世压着嗓子跟她说话。
      尤思轻轻拍了拍前胸口,她着实被吓了一跳。
      “你这些天,为什么怎么找都找不到?”
      “晚饭后再说。”

      紧接着,马德世就像一个没事人一样,推着保洁车又走了,继续念叨着他那“没得事”的小调。

      尤思愣在了原地。

      那次马德世说了会给尤思标记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出现。
      当时她是以实习生的身份出现在工具间,马德世没有任何对于她身份的质疑,尤思后来也以为别人对她的身份,就是那般一下子从患者变成了实习生,整个世界对她的身份定义都改变了。

      陆仁毅依旧负责管理她,只不过从他的患者变成了他的学生。
      她听从要求去了三号床,结果看见了身为病人的“自己”。

      结果,方徊不认识她,林晓也不认识她。

      她便以为马德世最开始对她的印象,是因为她身份才发生转变,他没受到什么影响,于是那时还记得两人之间的约定。
      马德世一直不出现,她心想,再见的时候,他肯定也会像他们一样把自己给忘了,所以她才会一直找不到他。

      但现在他突然出现了,他毫无疑问是一个变量。
      他始终认识具有现有记忆的她这个“自己”。

      ……

      晚饭时间,尤思没有去食堂,而是直接去了工具间。
      按照老规矩,她轻轻叩响第二块墙砖。
      门很快被拉开,他的手里拿着一把扳手,看起来正在修水槽。

      “来了?”马德世将扳手随手丢进了门口的箱子里。
      “这些天,”尤思单刀直枪地问道,“你去哪儿了?”

      马德世沉默了几秒,“干活。”
      “干活?”
      “嗯。”他低下头,又一次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后勤的人不够,调到别的区了。”

      半晌,尤思没有说话。
      马德世:“你不信?”

      尤思只是看着他,马德世这才抬头,两人视线交汇,悬在空中停了几秒钟。
      他说,“你变化挺大。”

      尤思:“嗯。”
      “那你说说哪里变化大了?”

      马德世轻笑,将烟盒重新揣回怀中。
      “现在全然一副小医生的模样,比以前更会质问人了。”
      “为什么现在只有你记得我?”

      马德世那双眼睛里,无奈在疲惫之上不断叠加。
      “记得什么?”
      “记得我。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记得那个纸条。记得——”

      尤思停了一下。
      “记得那个不是实习生的我。”

      马德世仰头看向破烂的天花板,没有说话,很久。

      “你知道,我也在找。因为我也在找,所以我记得你。”
      “找什么?”
      “找我的儿子啊,你知道的。”
      她当然知道,可这与记得她有什么关联吗?

      马德世看出了她的疑惑,“因为我们最后想要找的东西是一样的,所以我记得。”

      这个答案,依旧模糊不清,根本摸不着底。
      马德世一直在打谜。

      “那你今天找我是为了什么?”
      “今天找你,其实是因为我要走了。”
      “走?去哪里?刚来就走?”
      “不知道。”他说,“但不能再待了。”

      “这些天我调到别的区,”马德世继续说,“一是因为人手不够,二来因为有人在查我。”
      尤思有些不可置信。
      “查你?谁?”

      马德世叹了一口气,“不知道。可能是后勤的,可能是保卫处的……具体我不太清楚。”
      “那你发现了什么?”尤思问。
      “发现有人在翻我的东西,工具间的柜子,有人动过。”

      尤思下意识地环顾了一圈四周,心紧了几分,她现在在这里也许正在被别人监视着。
      “别担心,这里还不至于有摄像头。”
      “今天我正好换班,所以我来找你。”
      “做什么?”

      马德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个皱巴巴的信封。
      边缘已经磨损,封口处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
      他递给尤思。

      “这是什么?”
      “小远留下的,最后的东西。”

      尤思没有立刻接下那封信,她只是看着那个年代许久的信封,盯着马德世那双微微发抖的手。
      “你为什么要给我?为什么不自己留着。”
      马德世的这番举动,像极了最后的告别,让她恐慌。
      医院这些事,孕妇、张秀兰,这些前后矛盾的混乱,让她现在不知道该相信谁。

      马德世:“因为我怕。”
      尤思:“你怕什么?”

      “怕我走了之后,这些东西也会被处理掉。”
      “就像那些被改过的记忆一样。”

      工具间陷入极度的安静,只有那根日光灯,隔几秒闪一下。

      马德世的手一直僵持在空中,他在等待,等待尤思接下那份于她而言的未知。倘若她不接下,他便会一直那么伸出手。
      尤思最终拗不过,还是接过那个信封。

      很轻。
      轻得让人觉得里面什么都没有装,但握在手里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到一点温度。

      不是信封的温度,是别的什么。

      尤思问道,“这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

      “你为什么会不知道?这不是你儿子的东西吗?”
      “嗯,是。但我从来没有打开过。”
      “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给我的,这是小远留给你的。”

      “什么?!”尤思几乎快要炸毛。
      “他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如果一个女孩来找我,帮我把这个给她。’”

      “可是要找他的难道不是你吗?”
      马德世摇摇头,“不。”

      那个女孩。
      和小远一样的人。
      能闻到那股气味的人。
      也在找的人。

      “他说的那个人,就是你。”

      一时间,尤思只觉得他在说一个笑话。
      这一切太过荒唐,她压根不认识他的儿子。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马德世沉默了几秒,“因为我不确定,不确定那个人是不是你。”
      “不过,我现在确定了。”

      尤思抬起头,“那你走了?约定呢?不是要我去那间屋子吗?你不帮忙,我怎么帮你找到关于你儿子的东西?”
      “约定啊……”马德世轻笑,“标记还是会出现的,但是你不会再见到我。”

      “你走吧。”他说。
      尤思没有动。
      他这一通话,说下来没头没尾。

      “你呢?”
      马德世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拿起那把扳手,重新蹲在水槽边,开始拧那些永远不会松动的螺丝。

      尤思就那么看着他的背影,她不再追问下去,因为她知道,她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了。

      他的背影看起来更瘦了,肩膀微微佝偻。
      他蹲在那里,一下一下地拧着,像是这个世界上只剩下这一件事。

      “马师傅。”
      马德世没有回头。

      尤思攥着那个信封,转身向门口走去。
      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我会找到的。”

      身后依旧没有回应。

      尤思推开门,走了出去,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
      一股冷潮的甜腥,从里面渗出来。
      很淡很淡,但确实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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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3月开始后隔日更新,特殊情况会提前通知,尽可能努力码字!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