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太平间》云流木音

41、矛盾 你不是一个

　　尤思坐在值班室里，只有她一个人。
　　窗外那片天灰蒙蒙的，远处几盏灯模糊了又亮起。

　　她坐在床边，掏出那个信封。
　　信封被纸胶带缠得严严实实，不是很容易打开。

　　尤思没有立刻打开，她把信封翻过来。
　　背面没有写字，但她能隐隐约约看到淡淡的痕迹。

　　一行很淡的铅笔印，写下来后被擦掉了。
　　擦得很用力，纸张都磨薄了一点，但多少还是能看出几个模糊的笔画。

　　尤思举起信封，对着屋顶的白照灯，光线照的信封发亮。

　　她几乎只能看清一个字，像是“找”。
　　大概后面还跟了三个字，不过无法辨认。

　　他在找什么吗？
　　她不知道。

　　尤思开始拆信封，一层，两层，三层。
　　她小心翼翼地撕开，怕把里面的东西弄坏。

　　最后一层胶带撕下来的时候，信封口自动弹开了一点。
　　那股冷潮的甜腥，一下子涌出来，比刚才浓烈的多。

　　尤思的手抖了一下，但她没有停。
　　她把信封口打开，从里面掏出一张薄薄的信纸。
　　纸薄的让人担心一触即碎。

　　信纸上的字迹很年轻，有点歪，写字的人手在抖，而且写得很急。

　　【如果你能闻到这个味道，那你就和我一样。】

　　尤思心弦一颤，他和她一样。
　　接下来的一些东西，都是马德世从未告诉过她的。

　　【我叫马远。后勤保障科实习生，我在去年暑假期间入职了。】
　　【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看到这个。但爸说，如果我走了，他会帮我找一个和我一样的人。】
　　【如果你看到了，说明你就是那个人。】

　　这和马德世说的不一样，明明他告诉她，是他的儿子让他来找她。
　　尤思按着性子继续读了下去。

　　【我每天都能闻到一股味道。不是消毒水，不是药，我知道，那不是任何医院里该有的东西。】
　　【我一开始只是偶尔闻到，后来每天都能闻到。再后来，它就不走了。每天就在我的大脑周围萦绕着，像极了赶不走的苍蝇，很讨厌。】
　　【我问过很多人，但所有的医生都告诉我，那是感知偏差。我问一起进来的同事，他们没有一个人能够闻到，最后“幻嗅”这件事情成了打趣我的笑话，我也不再同他们提起。】
　　【但我知道，他们闻不到，不代表不存在。我也怀疑过自己，特地去神经科还有精神科都做了检查，我是完全正常的，所以我知道那股味道一定是存在的。】

　　【后来我发现，这股味道是有规律的。】
　　【气压低的时候，会更浓一些。下雨之前，味道也会重上一点。还有……某些特定的日子。】
　　【那些日子，医院里会有很多事发生。不是什么大事，基本上就是一些小问题，各种各样的杂事。】
　　【那些琐碎的矛盾，往往成为了大家茶余饭后的娱乐。】

　　【于是，我开始记录。】
　　【记录具体那股味道出现的日子，还有相关的天气或事事情。】
　　【我不知道有什么用。但几乎是下意识的，我怕自己会忘记。】

　　【后来有一天，我去了B区三层。】
　　【有人让我去送东西，一个密封的箱子，很轻，我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但是那股味道却从缝隙中渗透出来，将我整个人紧紧包裹。】
　　【那股味道太浓了，浓到我想吐。】
　　【但我还是送了，因为不去，就会被注意。】

　　[被注意了，就会消失。]
　　这一行是被额外加进去的，尤思看得出来，字迹有很明显的变化，跟马远写下其他文字并不是同一个时期。

　　【我爸问我，最近怎么瘦了这么多。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他不信，但他没问下去。】
　　【他总是这样。不问，不说，只是看着。】

　　【11月的时候，我又闻到了那股味道，比那个箱子里的还要浓。那段时间，我感觉整个世界真的只有那种气味了。】
　　【我知道快来了。】

　　【如果你看到了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不要找我，也不要问为什么。】
　　【但如果你想知道真相，可以去一个地方。】

　　【B区三层，B3-S7。那房间的门平时锁着，但每隔一段时间会打开一次。】
　　【打开的时候，那股味道会从里面涌出来。】
　　【跟着味道走，你会找到答案。】

　　【还有一件事，】
　　【如果你也闻得到，如果你也在找——】
　　【你不是一个人。】

　　最后一行字，字迹比前面更抖，大概是写的时候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替我告诉爸，我没事。】

　　尤思放下了信纸，轻轻折好，重新塞回了信封之中。
　　那股冷潮的腥味已经淡了许多。

　　她想起了什么，合上本子。
　　从b区看不见工具间，不知道马德世是不是还在那里。
　　她有点后悔没有当场打开信封，虽然马德世也不会让她那么做。

　　一夜无眠。
　　……

　　电梯门打开。
　　在去工具间之间，尤思回了一趟神经外科病房。

　　门是敞开着的。
　　三号床的尤思坐在床边，一听见脚步声，便立刻抬起头。

　　“你来了。”患者尤思莞尔一笑，每次见到尤思，她的心情总会好上很多。
　　尤思走进去，关上了门。

　　患者尤思从病床上直起身，非常配合。
　　“今天需要检查什么？还是要和我聊些问题？”
　　“嗯，确实需要你配合一下。你有闻到过奇怪的味道吗？”

　　患者尤思愣了一下。
　　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睛很快眨了一下。
　　“奇怪的味道？”她重复了一遍。
　　“对。有点湿冷的感觉，还有点甜腥。”

　　患者尤思：“那你也闻得到了？”
　　她还真是一如既往地狡猾，问题又被踢皮球踢了回来。

　　尤思讪讪点头，“闻得到。”
　　“那看来这不是给我检查，这是在验证医生您的问题了。”
　　她一时间哑口无言，不知该对着自己该如何反驳。

　　患者尤思注视着尤思的囧样，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些天，一个人在病房实在是太无聊了，邻床也不在了，连个唠嗑聊天的没有了。医生你也不常来，我实在不喜欢陆主任那张过于严肃的脸，有点害怕。别生气，我呢，确实能闻到。”
　　“我想，我闻到的那股奇怪的味道，应该是你说的。”

　　“那看来我们就一样了。”
　　尤思听着这句话，从另一个“自己”的口中说出，感觉很奇怪。
　　就好像在对着一面镜子，现在镜子里的影像会说话了。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闻到的？”尤思问。
　　患者尤思想了想，“不记得了，好像一直都能闻到。”
　　“但又好像……是最近才开始的。”
　　“你知道吗？我有时候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尤思：“什么意思？”
　　患者尤思仰头向后，靠在了枕头上，盯着天花板许久。
　　“那味道，有时候我觉得是真的，有时候我觉得是假的。所以我觉得是我自己造出来的，可能我真的精神有点出错了。”
　　“不过这对我来说也正常。”

　　患者尤思扭头看向尤思，轻笑道，“不过呢，现在我觉得我大概精神没有出错了，毕竟医生你也闻得到呢。”
　　“嗯，我还想问你，你认识一个叫马远的人吗？”

　　患者尤思明显愣了一下，“马远？”
　　“对。后勤保障科的实习生，去年三月入职的。”

　　“我住院还没他入职的时间久呢，况且以前的事情我记不得一点。”
　　尤思追问道，“那马德世呢？”
　　患者尤思的神情依旧困惑。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环卫工人，每天清扫的时候总会哼唱着一些不成调的调子，你有印象吗？”
　　“哦！他我有印象，最近他经常来我们这打扫卫生，你说的应该是他。”
　　尤思点点头，马德世现在似乎越来越可疑了，他最近居然经常来这里，而她除了昨晚那次，她压根就没有碰见到他。

　　她现在有些怀疑，马德世是故意在避开自己了。
　　而病床上的自己，对这个医院的经历记忆则在很久以前，很多事情都没有经历过，像是停在了最初醒来空空的时间段。

　　患者尤思突然开口了，“之前我就说了希望你多来，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人。”
　　“在医院的这段时间里，一个人躺着，一个人坐着。总是在胡思乱想，我到底是谁。”
　　“我什么都记不得了，医生你也知道的，不然我也不会躺在这里了。”
　　“今天你就像一个调查案子的侦探，问我这些与病完全不相关的东西，很有意思。”

　　“我悄悄告诉你一个秘密吧，但你千万不要和陆医生说。”患者尤思眨巴着眼睛，示意尤思凑过来。
　　“你说的那个人，前几天晚上凌晨的时候，我起来去洗手间，看到他了。他从走廊一个拐角出来，推了一车不知道什么东西，那味道特别难闻。”

　　患者尤思看到尤思不可置信的反应，笑了。
　　“我说的可是真的，虽然不知道医生和他到底有什么关系，但对你肯定有用处。”

　　尤思后来去了工具间，果然，马德世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