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太平间》云流木音

39、放弃 是她自己拔

　　在陆仁毅的一番劝诫后，尤思那几天都不知该做些什么。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开始有些躲避一些病人的目光，他的话真的进入了她的大脑程序中。

　　午餐时分，在职工食堂里，尤思端着餐盘，碰见了方徊。
　　“方医生？”
　　方徊停下脚步，看向尤思的眼神有些疑惑。
　　“你好？”

　　方徊对于实习生尤思的身份并不熟知。
　　“我是跟在陆主任后面的实习生。”
　　方徊若有所思点点头，“有点印象，有什么事情吗？陆主任让你来找的吗？”

　　“没有，我个人有些问题想要请教一下师兄，可以吗？”一句“师兄”，尤思开启了套近乎模式。
　　方徊按开手机，确认了一下消息，“可以，正好我也要吃午饭，边吃边说。”

　　两人选择了一旁的桌子，坐下了。

　　“你是有什么事情想要知道？”
　　尤思举着筷子轻轻戳了戳餐盘里的米饭，“师兄，医院那个孕妇的事情你知道吗？”

　　方徊闻言，直接放下了筷子。
　　“你怎么关心上妇产科的事情了？”他的语气不算严肃，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尤思也放下筷子。
　　“前两天在电梯里困住了，”她说，“听几个妇产科的实习生在聊。”
　　“聊什么？”
　　“聊一个孕妇，孩子没了的那个。前几天陆主任专门和我提了怎么处理医患关系，所以我想这么一件大事，应该怎么处理？”

　　方徊的目光在尤思的脸上停留了几秒，轻叹了一口气。
　　“这种事情，最后也不是你我能够处理的。而且，在外面不要随意聊病人的隐私。”

　　他比尤思的想象中更加严谨。
　　“明白了，师兄，是我不对。”

　　方徊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筷子。
　　他吃饭的样子很专注。
　　不快，不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

　　尤思注意到他的餐盘里几乎没有剩菜。
　　米饭，菜一点不剩，连汤都喝完了。

　　一个对自己有要求的人。
　　在吃饭这方面，也一如既往。

　　“医术远比这些八卦更重要。”
　　这是方徊坚定的信念。

　　尤思在这些天的实习过程中，总是能听见陆仁毅动不动提起方徊这个优秀的青年才俊。
　　他一直以着第一名的成绩在医学院遥遥领先，来了医院以后，也是一如既往的优秀。
　　比起同阶段的住院医师，他在各种医务事项的处理能力上可以说是凤毛麟角。

　　“如果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我先走了。”方徊端起餐盘就准备走，尤思也连忙起身。
　　她几乎没有吃上几口。
　　“你吃完了？”

　　尤思低头看了一眼堆得像山一样的米饭，抬头看了一眼方徊，坚定地点点头。
　　“吃完了。”
　　“行吧。”方徊本想劝说不要浪费，但还是将这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尤思如同跟屁虫，一直跟着处理了餐盘。
　　“我要去一趟icu，你也有你的事情吧。”
　　“我跟师兄一起去，陆主任总说让我们好好向方师哥学习，正好午休还有时间，我想要观摩观摩。”

　　她没有特别想要观摩的欲望，但是现在一个熟悉的人她都很难碰见。
　　马德世说会给她打信号，结果现在倒好，一个消息也没有。
　　她特地跑去了工具间，敲了半天门，没人。

　　她已经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再去找一个突破口。
　　难得碰到的熟人，她不想放过。

　　方徊是来icu调取患者档案的，他没有在这里停留多久。

　　尤思却停下了脚步，“师兄，我还有事就不跟你一起了。”
　　方徊点点头，没有多问。
　　他这位所谓的“师妹”今天有些莫名其妙，虽然总觉得有一种熟悉感，但他没有太多的精力关心这件事情。

　　尤思站在ICU的走廊里，两侧的病床上病人不知道已经换了多少批。
　　有人叹气，有人啜泣，在濒临死亡的临界点，大多数人无能无力。
　　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
　　死神随时夺走一个人的全部，那些亮着灯，是一场医生与死神的竞速赛。

　　护士前台，林晓居然站在那里。

　　尤思快步走向她，轻拍她的肩膀。
　　“好久不见。”

　　林晓转身，却是一脸的茫然，“你……好？你是？”
　　这是第二次了，尤思忘记了自己现在的身份。
　　她同方徊一样，不认识作为实习生的自己。

　　“哦，抱歉，认错人了。”尤思尴尬一笑。
　　“女士你好，监控的话，要去保安室查。”护士打断了她们这一场意外的对话。
　　“这样啊，我前几天和医院递交申请了。”林晓开始翻找手机文件。
　　“那您直接去找保安室的人就可以了。”

　　林晓感谢了护士，转身准备走。
　　“我是实习生，我可以帮你。”尤思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林晓半信半疑，她不太明白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实习生为什么这么热情。

　　她扫了一眼尤思胸前的胸牌，实习生的标志确实货真价实。

　　“医院安排你来的吗？”
　　尤思撒谎了，她坚定地点着头，“是啊，医院特地安排我来的。我们走吧。”

　　林晓眉头微蹙，再次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尤思。
　　“那走吧。”

　　倒是给护士也留下了纳闷，她喃喃自语着，“调监控会安排人陪同吗……这家属是什么来历？”

　　尤思跟在林晓身后，穿过ICU门口那条长长的走廊。
　　林晓走得不快，但步子是虚软的。
　　从背影看，她比尤思记忆中瘦了一些，整个人的身体本身感觉恢复了不少，但是骨子里的精气神却丢了许多。

　　电梯门打开，两人走进去。
　　林晓按了一楼。
　　数字跳动。

　　“一楼？”
　　林晓：“你不知道保安室在哪里？”
　　“呃……知道的，只是有好几个保安室，我不确定你要去的是哪一个。”尤思她不知道，整座医院的分布结构现在对她来说依旧是一个谜，林晓一个院外人士，对这里的熟悉度似乎比她想象中高得多。

　　林晓的手臂垂了下来，“我去过好几次了，所以我知道。也不知道你们医院的程序都是谁设计的，繁琐麻烦，申请了好几回，不让调监控，让我去找ICU的负责人，负责人呢，又让我去找保安室。”
　　“我不知道你跟着我的意图是什么，但我还是想劝说一句，真的做医生，还是多多关心病人吧，治不好，也不要害病人。”

　　尤思刚想开口为医生辩解，电梯门开了。
　　“走吧。”

　　保安室在一楼最深处，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
　　这条走廊她没有来过，两边是各种办公室，后勤科、设备科、总务处。

　　保安室门是关着的，但是里面传来的短剧声音震耳欲聋。
　　林晓推开门，走进去。
　　保安室很小，只有一张桌子，几台显示器。空气里面，烟味很重。
　　监控屏幕无人问津，保安坐在角落里刷着手机，有些忘乎所以，甚至都没有注意到进入办公室的两个人。

　　“你好。”
　　保安这才抬起头，翘着二郎腿，“找谁？”

　　林晓走过去，打开手机的申请单截图。
　　“我前几天申请了调监控。这是审批单。”

　　保安接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林晓。
　　“调哪天的？”
　　“上个月18号。”

　　保安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显示器上的画面开始切换。
　　“几点的？”
　　“晚上。大概九点到十一点之间。”

　　保安皱了皱眉，语气吊儿郎当，“时间太长了。具体一点？”
　　“十点左右。”
　　“叫你具体具体，跟我说个十点左右。说了跟没说一样。”保安已经变得不耐烦了起来。

　　林晓压着性子，“实在麻烦您了。3号ICU病房。”
　　“行了，找出来了。自己看吧。”保安从几天没洗的裤兜里掏出一根烟，刁在了嘴巴上，起身走到了保安室门口。
　　一股劣质烟味从门口传了过来，充斥满整个房间。

　　“你是要找什么？我也可以帮忙。”尤思隐约猜到，估计是因为医院，张秀兰奶奶发生了什么，林晓才会在这些日子想要找到监控，还会说出对于医生评价非常糟糕的那番话语。

　　林晓没有回答她。
　　她只是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画面在快进，ICU病房里，各种仪器的声音轰鸣交织，几个病人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如果不是那些仪器，他们早已真正失去了生命的动静。

　　时间在跳。
　　21:30。
　　21:40。
　　21:50。

　　“慢一点。”林晓的声音很轻。
　　保安靠在门口，叼着烟，不耐烦地弹了弹烟灰，“自己看，别叫我。”

　　尤思顺手，帮林晓调慢了播放速度。
　　她注意到林晓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角落的那张床上，那人是张秀兰奶奶。

　　画面一格一格地走。
　　21:52。21:53。21:54。

　　林晓的身体忽然绷紧了，“停。”
　　她将画面放大，继续播放。

　　“奶……奶……”
　　监控里的那一幕……
　　林晓失去了支撑力，尤思连忙扶住了她。
　　让人难以置信的，黑暗之中，张秀兰奶奶恢复了些许的意识。

　　她睁开双眼，满眼全是各种仪器。
　　那双颤颤巍巍的手，做了一件所有人都不敢相信的事情。
　　她把氧气面罩摘了下来，隐隐约约，能看见她的嘴角缓缓上扬。

　　机器的嗡鸣声很快被警告所取代，医生、护士鱼贯而入。
　　那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只是，张秀兰奶奶永远陷入了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