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太平间》云流木音

36、电梯

　　翌日清晨，尤思站在电梯口的时候，并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只是想去找三号床，去做那个验证。
　　去看看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还记得什么，不记得什么。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已经站了五个人。
　　三个实习生，一个住院医生，还有一个尤思不认识的后勤人员，手里抱着一沓维修单。

　　尤思走进去，站在角落。
　　电梯门合上。
　　数字开始跳动。

　　突然间，闪烁的数字停滞了。
　　不是停在3，而是停在2和3之间。

　　灯光闪了一下，然后变成那种昏暗的应急模式。
　　后勤人员骂了一句，靠电梯按键的那名实习生按了几下开门键，但是没有一点反应。于是紧接着按下警铃，响了，但没有人回应。

　　“怎么回事？”
　　“坏了？”
　　“打电话打电话……”

　　尤思靠在电梯壁上，看着这一切。
　　那个住院医最先掏出手机。
　　她按了几下，放在耳边，等了很久。
　　“喂？后勤部吗？电梯坏了，B区三号梯，困了六个人，对，现在……”

　　不知对方说了什么，她停了一下，眉头紧蹙。
　　“什么？”
　　“需要汇报上级？我们困在这里，你先派人来啊……”

　　“那要多长时间？……不知道？你们不能先做个决定吗？”
　　对方挂断了。

　　住院医看着手机，脸色很难看。
　　一个实习生问，“怎么说？”
　　“说要汇报上级。”住院医的声音压得很低，“汇报完再做决定。”
　　一片沉默。

　　另一个实习生掏出手机。
　　“我打保卫处。”
　　她按了号码，等了更久。

　　“喂？保卫处吗？电梯坏了，B区三号梯，这里总共六个人，能不能派人来？”
　　“什么！？”
　　实习生的表情变了。
　　“这个不归你们管？那归谁管？”
　　“你们不是保卫处吗？电梯坏了不归你们管？”
　　对方一顿塘塞，她的脸色更难看了。
　　“好，好，我知道了。”
　　电话被挂断。

　　“怎么说？”她的同学问。
　　“说电梯归后勤管。”那个实习生说，“他们只负责治安，不负责救援。”
　　两人叹了口气。

　　那个后勤人员一直没说话，缩在电梯的拐角。他低着头，看着手里那沓维修单，好像在找什么。
　　尤思看向他，“你呢？”

　　后勤人员抬起头，“我？”
　　“你不是后勤的吗？能不能打个电话？”
　　电梯里其余的乘客纷纷将目光专向他，后勤人员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我……我是负责病房维修的，不负责电梯。”

　　尤思：“那你知道负责电梯的是谁吗？”
　　后勤人员想了想。
　　“有一个专门的电梯维护组。但他们外包了，不是医院的正式员工。”

　　住院医生：“外包吗？”
　　“嗯。出了问题要先联系外包公司，外包公司再派人来。”
　　住院医生步步紧逼，“那现在联系了吗？”

　　后勤人员沉默了一下。
　　“没有。”
　　住院医生：“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我得先汇报给组长，组长再汇报给科长，科长批了才能联系外包。”
　　尤思很是不解，“我们困在这里，你要先汇报给组长？”

　　后勤人员低下头。
　　“流程是这样的。”
　　没人说话。

　　那个住院医生又拿起手机，“我打给后勤科长。”
　　她按了号码，等了很久。
　　“喂？张科长吗？B区三号梯坏了，六个人都出不去了，请你们派人来。”

　　住院医生的脸色变得些许惨白。
　　“您在开会？那谁能批？”
　　她停了一下。
　　“副科长？副科长今天休息？那值班的是谁？”
　　“……”
　　“好，那我等他开完会。他几点开完？”

　　对方挂断了，住院医放下手机。
　　几个实习生焦切地询问，“怎么说？”
　　“科长在开会。”住院医的声音很平，“让我等他开完。”
　　“开完要多久？”
　　住院医生：“我也不知道。”

　　实习生敲了几下电梯门，“有人吗？有人吗？”
　　然而门外无人回应。
　　另一个则是掏出手机，“打110吧。”

　　住院医生看了他一眼，“110管这个？”
　　“不知道。先试试。”

　　他按了110，“喂？110吗？电梯坏了，困了六个人，在B区医院，对的，你们能不能派人来？”
　　“什么？电梯归消防管？不是应该你们出警吗？”
　　对方解释了一堆，电梯内信号不好，也没有听清几句。
　　“好，好，我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

　　“怎么说？”住院医问。
　　“110说不归他们管。”那个实习生说，“说电梯救援归消防，让我打119。”

　　“那你打119啊。”
　　实习生又按了119，“喂？119吗？电梯坏了，困了六个人，在B区医院……”
　　挂断电话后，实习生舒了一口气。

　　“怎么说？”
　　“119说知道了，他们会尽快赶来。”
　　住院医深呼一口气，“希望能尽快，等会还有事。”

　　那个实习生把手机放回口袋，靠着电梯壁，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总算有个管事的了。”
　　住院医生点了点头，但眉头没有完全松开。
　　“他们有说多久来吗？”

　　实习生愣了一下，“没说。”
　　“没说多久？”
　　“就……尽快。”

　　住院医沉默了一秒。
　　“尽快是多久？”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那个实习生脸上的如释重负已经开始消退，换上了另一种表情。
　　不确定的，焦虑的，但又不知道该做什么的那种茫然。

　　住院医生盯着电梯门，手指在手机上一下一下地敲。
　　另外两个更年轻的实习生挤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
　　后勤人员还蹲在角落，抱着那沓维修单，一言不发。

　　时间过得很慢。
　　“怎么还没来？”一个实习生小声问。

　　住院医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才过了六分钟。”
　　六分钟。

　　继续等。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

　　那个后勤人员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什么？”
　　他站起来，声音有点急。

　　“我们已经困了快二十分钟了，你们还没派人来？”
　　不知对方说了什么，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派了？派给谁了？外包公司？那外包公司的人呢？”
　　其余几个人围到了一旁。
　　“堵车？从哪儿堵过来？他们不是就在医院旁边吗？”

　　对方挂断了。
　　后勤人员拿着手机，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住院医生冷冷地看着他，“怎么了？”
　　后勤人员张了张嘴，“他们说……外包公司的人已经出发了。但路上堵车。”

　　“堵车？”
　　“嗯。”
　　“从哪儿出发的？”
　　后勤人员低下头，“从……从另一个区。”

　　沉默。

　　另一个区。

　　这个医院在城东。
　　另一个区，可能是城西，可能是城南。
　　穿城过来，不堵车也要一个小时。

　　一个实习生惊呼道，“所以我们要等一个小时？”
　　后勤人员没有说话。
　　那个实习生掏出手机，按了119。

　　“喂？119吗？刚才报的警，电梯困人，B区医院，你们的人到了吗？”
　　“什么？”他的声音变了。

　　“你们没派人？不是说知道了，会尽快赶来吗？”
　　他停了一下。
　　“需要医院确认？刚才不是确认了吗？你们说知道了啊……”
　　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好，好，我知道了。”

　　尤思：“怎么说？”
　　“119说……”实习生的声音有点干，“他们接到报警后，联系了医院。医院说已经联系外包公司了，让他们处理。所以他们就……没派人。”

　　电梯里那盏应急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住院医。实习生。后勤。
　　每个人都在等。

　　等外包公司。等堵车结束。等医院确认。
　　等某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尽快”。

　　领导却在开会，一层又一层的“程序”将他们困囿在这个狭窄的空间之中。

　　其中一个实习生无奈地哀嚎了一声，“我还是赶紧给我主任发消息吧，谁知道啥时候能让我出去……”
　　“哎，我也是。”
　　大家纷纷拿出手机阐述现在被困的局面。

　　在电梯里站着也只是消磨时间，当手机的信号不好，八卦变成了消磨时间最快捷的方式。
　　一个喜欢拉家常的实习生凑近了那两个挤在一起的实习生，她明显是注意到了她们的胸牌。
　　“哎？你们现在在妇产科？”
　　“怎么了？”

　　“我真的很好奇上次吵架那事，但我当时没有轮转到妇产科，你们知道吗？”
　　“哪次吵架？”

　　那个实习生特地压低了声音，“就那个医院把孩子扔了那个……”
　　听到这里，尤思的注意力瞬间转移到了她们三个人的身上，她们在说的大概是那位她遇见的“疯母亲”。

　　那两个妇产科的实习生对视了一眼。
　　“扔孩子？”
　　“哎呀，就是上个月那个！”拉家常的实习生往前凑了凑，“孕妇家属来闹，说医院把孩子弄没了，吵得可凶了，所以是真的没？”
　　另一个一直没开口的实习生也凑过来，“对对对，我也听说了，好像还报警了？后来怎么处理的？”
　　“不知道啊，所以我问她们嘛。”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两个妇产科实习生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