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太平间》云流木音

35、营养

　　被尤思打断了生意的大妈并没有好脾气，她只是瞟了一眼尤思胸前的工作牌。
　　“实习生？”她的声音非常生硬，“找营养师去，别耽误我做生意。”
　　随即她侧过身，手里的卡片已经递向了旁边一个刚走进食堂的家属，动作利索。

　　尤思不依不饶，“阿姨，我就想问一下——”
　　“问什么问？”大妈头也不回，“小灶的事不归我管，我就是发卡的。想上去找营养师，别问我。”

　　她一边说，一边已经凑到了家属跟前，脸上瞬间堆起热络的笑容。
　　“美女，要不要看看小灶？住院几号床？咱这小灶营养均衡，包好的哟……”
　　“医生都推荐的呢。”

　　尤思没有立刻走，她跟上了大妈的步伐。
　　“哪些医生推荐的？”
　　大妈不耐烦地回头，“你个小丫头，怎么老耽误别人做生意呢？实习生一边去！”
　　旁边的家属早已皱眉摆手，”不用了不用了。“

　　生意没成，大妈的脸瞬间冷下来。
　　正好尤思总在这有的没的一顿瞎问，成了她“完美”的出气筒。

　　“能不能别在杵着？严重影响我！”
　　看着尤思平静的面色，大妈气愤地跺脚，她抬手就想将尤思推开。

　　“丽姐？”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一个身着白色营养科制服的女人走近，头发干净利落。
　　她的胸牌上写着“吴萌，营养师”。

　　几乎是在一瞬间，大妈的神情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哎呀，吴主任，您怎么来了？”
　　“你们这是？”吴萌有些疑惑地看着尤思和大妈。

　　大妈举起她那沾了些油污的手轻拍尤思的肩膀，“哎呀，这不是有个实习生想要问问营养科的事情，正好碰上我了，我给她说说。”
　　吴萌满脸温和，询问着尤思，“哪里不清楚？”

　　大妈死死盯着尤思，如同在警告，劝诫她不要说出一些不合时宜的话。
　　尤思：“不太清楚营养科的流程申请。”

　　吴萌扫了一眼尤思胸前的工作牌，“你是哪个科的？”
　　“B区。”
　　空气短暂地静了一秒。

　　吴萌的神色没有明显变化，“B区目前不开放小灶。”
　　“为什么？”
　　“营养评估不达标，小灶只针对部分恢复期患者。”

　　尤思看向通往二层餐厅的楼梯，“可以上去看看吗？”
　　大妈的手还搭在尤思肩上，几根手指微微收紧。

　　吴萌的目光顺着尤思的视线，落在那段楼梯上。
　　“可以。”

　　大妈的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恢复成那种讨好的笑。
　　“吴主任心真好，对实习生都这么照顾。”她一边说，一边把手从尤思肩上收回来，在围裙上蹭了蹭，“那你们聊，你们聊，我继续发卡去。”
　　她转身要走。

　　吴萌：“等等。”
　　“今天发出去多少张？”

　　大妈转过身，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没、没几张，就……”她的眼珠转了转，“就三四张。都是问问，还没办。”

　　吴萌看着她，那是很平静的目光，但尤思注意到，大妈的肩膀明显微缩了一下。
　　“记录呢？”
　　大妈结结巴巴，“记、记录在的，回头我就送上去。”
　　吴萌点了点头。
　　“去吧。”

　　得到离开允许后，大妈几乎是逃一样地走开了。

　　尤思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油腻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走吧。”
　　吴萌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没等尤思反应过来，吴萌已经向楼梯走去，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尤思快步跟上，走进二楼餐厅。
　　灯光柔和，桌椅整齐。
　　几个穿着病号服的人正在用餐，慢条斯理，面前摆着分格整齐的餐盘。
　　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饭香，和楼下的食堂没什么两样。

　　如果真的要区分，最大的区别在于楼下的食堂相对来说更加嘈杂，而这里的环境更接近职工餐厅，餐食相对来说更清爽些。

　　尤思有些不可置信，几乎是下意识的，她吸了吸鼻子。
　　没有那股味道。

　　那股冷潮的甜腥，消失了。
　　她往前又走了一步，又吸了一口气。
　　还是没有。

　　只有米饭的热气，青菜的油香，还有一点淡淡的类似婴儿米粉的味道，那是营养制剂特有的那种，温稠的。
　　吴萌停下了脚步，有些疑惑，“怎么了？”

　　尤思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继续往里走，目光扫过每一张桌子，每一个餐盘，每一个正在吃饭的病人。
　　没有那天她看见的淡蓝色的液体，也没有透明的注射器。
　　只有一个普通的餐厅。

　　她走到食堂尽头的一扇小门前。
　　门开着。

　　里面是一条走廊。
　　灯光比外面白一些，墙壁是淡绿色的，和医院的普通走廊一模一样。
　　几个穿着白色制服的营养师推着餐车走过，对吴萌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尤思站在走廊口，往里看。
　　这里没有不锈钢墙壁，只有几个普通的房间，门上贴着牌子：配餐室、消毒间、物料储藏室。

　　“想进去看看就进去。”吴萌抱臂斜靠在墙上，很随性，“你看，我去看一下统计表，等会来找你。”
　　尤思感谢地点点头，走进去。

　　配餐室里，几个阿姨正在分装饭菜。
　　不锈钢操作台上摆着一盘盘刚出锅的菜，热气腾腾。
　　角落里堆着几个保温箱，箱子上贴着标签：C区、急诊。

　　一个阿姨抬头看见她，笑了笑。
　　“姑娘，找谁？”

　　尤思愣了一下，“我……随便看看。”
　　阿姨点点头，继续分装饭菜。
　　饭菜被整齐地装进餐盒，盖上盖子，放进保温箱。

　　普通。正常。没有任何异常。

　　尤思转身，走向消毒间。
　　门也是开着，还没到门口就能听见巨大的机器轰鸣声。
　　里面有几个巨大的洗碗机，正在运转。
　　两个阿姨在整理清洗好的餐盘，动作麻利，一边干活一边聊天。

　　“今天人不多啊。”
　　“嗯，周末嘛，出院的多了。”

　　这里也很普通，一切都是那么正常。

　　物料储藏室就在隔壁，她大步走到门前。
　　门锁着。

　　尤思有些不相信自己刚刚所看见的一切，因为所有的东西都那么符合正常的规范。
　　几乎是抱着一种不信邪的心态，她踮起脚尖透过门上的小玻璃窗往里看。

　　里面是一排一排的货架，上面堆着成箱的餐具和餐巾纸。
　　角落里放着几桶消毒液，标签朝外，是医院常用的那种牌子。
　　没有预期中的那些针管与注射器。

　　尤思愣住了，盯着那些货架。
　　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不是这里不对劲。
　　是她自己不对劲。

　　那股味道呢？
　　那些她亲眼所见的注射器呢？
　　是被藏起来了吗？

　　吴萌回来了，“看完了？”
　　尤思连忙从自己的疑惑世界之中回过神来，“吴主任。”

　　“有什么问题吗？”
　　尤思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中不解，“这里……一直是这样吗？”

　　吴萌的神情因她的问题也变得疑惑，“什么意思？”
　　尤思：“就是想知道这里一直都是这么整洁吗？有装修过吗？”

　　吴萌摇了摇头。
　　“没有。二楼餐厅建了挺久了，大概三五年了吧，不过我来这里没多久，具体时间我不太清楚。一般平时也只是给需要特殊饮食的病人准备的。饭菜相对楼下会更注重一点，有时候还会根据医嘱调整一下口味和分量。”
　　“你刚才进去看过了，应该也看到了。”

　　尤思没有说话，她是看到了。
　　但曾经的那些记忆难道是假的吗？

　　“你脸色不太好。”吴萌的声音传来。
　　“要不要坐下休息一会儿？”
　　尤思：“不用。我没事。”

　　吴萌若有所思，“你的老师是谁？”
　　“陆主任。”
　　“陆仁毅？挺严格的。”
　　“你还在实习期吧？”吴萌问。

　　“第几周了？”
　　“没多久。”

　　“挺难熬的。”她说，“刚刚适应了一点，又发现还有很多不懂的。每天都有新东西要学，每天都觉得自己做的不够好。”
　　吴萌又补了一句，“慢慢来。”

　　两人又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大多是在安慰还在实习期的尤思。
　　都是些很普通的安慰。大多数带教老师都会说的那种。

　　但吴萌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那种“我在安慰你”的意思。
　　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尤思：“谢谢吴主任。”
　　“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我等会还有个会，没吃饭的话就和他们报我的名字，可以尝一下这儿的营养餐，不过大概会让你失望。”

　　吴萌头也不回地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了什么，她忽然停下。
　　“对了。”
　　吴萌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尤思。

　　“如果你在二楼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不用太在意。”
　　“营养制剂混在一起的时候，偶尔会有一点气味。医院通风系统不太好，有时候会渗出来。但不是每时每刻都有，也不是每个人都能闻到。”

　　尤思喃喃自语，“营养制剂吗？”
　　那所说的气味又是什么样的？
　　她需要去找一趟三号床的自己，做一个验证。
　　如果自己的记忆真的出现了错误，她想听听病床上那作为病患的自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