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邪》壹芸

7、缝制新娘 云瑶抓

　　云瑶抓着绳索，双脚蹬在井壁上，一寸一寸往下挪。井壁湿滑，青苔覆在砖石表面，踩上去像踩在一块浸了油的抹布上，好几次险些打滑。绳索在头顶晃晃悠悠，井口的光越来越小，变成一个巴掌大的圆，最后只剩一粒米大小的亮点。

　　她落了大约三四丈深，脚底忽然踩到了实地。不是泥土，也不是积水，而是一层坚硬的东西，踩上去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像是木板。她蹲下身，伸手摸索了一番，指尖触到一片平整的表面确实是木板，约莫四尺见方，严丝合缝地嵌在井底的泥地里。

　　云瑶抬头朝井口喊了一声：“到底了！下面有块木板！”声音在井壁间来回碰撞，变得又闷又远。上面传来虞黎模糊的回应：“看看能不能打开。”

　　她收起绳索，用剑尖沿着木板的边缘撬了一圈。木板边缘封着某种黑色的膏状物，已经干涸硬化，撬起来颇为费力。她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将木板撬开一条缝，一股更浓烈的气味从缝隙里涌上来甜腻、腐旧，像陈年的棺木被撬开时溢出的那股气息。她侧过头等那股气味散了一些，才将木板完全掀开。

　　木板下面是一条横向的通道。通道不高，勉强能容一个人弯腰前行，四壁是夯土筑成的，有些地方砌着旧砖，砖缝里爬满了细白的根须，不知是地面上哪棵树的根系延伸到了这里。通道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东西碎陶片、锈蚀的铜钱、半截发簪。云瑶捡起那半截发簪看了看，是普通的铜簪，做工粗糙，簪头上缠着几根已经干枯发黑的红绳。

　　她把发簪收进袖袋里，弯腰钻进了通道。

　　通道比她想象的要长。她在黑暗中摸索着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前方才隐约透出一点微光。那光不是日光，而是昏黄的、跳跃的，像是烛火。她放轻脚步，贴着墙壁慢慢靠近出口。

　　通道尽头是一间狭小的地窖。地窖四壁用石块垒成，顶上横着几根朽坏的木梁，角落里堆着几只陶罐，有的已经碎裂，里面空无一物。地窖中央摆着一张矮桌，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得焦黑，火焰在无风的室内纹丝不动。矮桌旁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红嫁衣的女人。

　　云瑶的心跳猛地一顿，剑已出鞘三分。但那女人没有动，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庄得像是在等人来迎亲。盖头垂落，遮住了她的脸，盖头上没有绣“奠”字，而是绣着一枝歪歪扭扭的梅花，针脚粗糙，像是初学者缝制的。

　　云瑶没有贸然靠近，而是贴着墙壁观察了片刻。那女人始终一动不动，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到。她缓缓绕到侧面，借着油灯的微光，终于看清了盖头下的那张脸是一张纸做的脸。白纸糊成的人面，用墨笔画着五官，眉毛描得细细的，嘴唇涂着一点胭脂红，两颊各有一团圆圆的腮红，和柳家集村口那些纸人一模一样。

　　这是一个纸人。但它穿着真正的红嫁衣，不是纸糊的。

　　云瑶的剑尖抵在纸人的眉心，轻轻一挑，盖头滑落下来。纸人的脖颈处有一道整齐的切口，像是被利器割断后又重新接上的，接口处用红绳密密缝合，针脚细密，像是缝补一件珍贵的衣裳。嫁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的填充物不是稻草，也不是棉花，而是黑色的、结成块的毛发，散发着那股熟悉的甜腻腐气。

　　她后退一步，目光扫过整个地窖。角落里的陶罐有的盖子半掩，她走过去掀开一只，里面装着半罐暗黄色的液体，浑浊粘稠，表面浮着几片指甲。另一只罐子里塞满了湿漉漉的纸钱，已经沤烂成一团，散发出一股酸腐味。第三只罐子最大，她费了好大力气才把盖子掀开，里面蜷缩着一具尸体——已经高度腐烂，面目模糊，但从身形和衣物来看，是一个年轻的女性，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脚踝上系着一根红绳。

　　云瑶盖上罐子，闭了闭眼，压下胃里翻涌的不适。

　　这个地窖不是一个简单的藏身处，它是一个祭坛。有人在模仿柳三娘的手法，但目的不一样。柳三娘养鬼为伥是为了复仇和杀戮，而这个地窖的主人——他在“制作”什么东西。纸人、毛发、尸油、红绳……他在试着造一个“新娘”。一个不会说话、不会反抗、永远不会离开他的新娘。

　　她退出地窖，沿着通道往回爬。回到井底时，她将木板重新盖好，然后拉了拉绳索，给上面发了信号。绳索很快被拉紧，她手脚并用，攀着湿滑的井壁回到了地面。

　　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虞黎站在井边，伸手拉了她一把。云瑶站稳之后，拍了拍膝上的泥土，将那半截发簪和在地窖里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虞黎听完，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那口枯井上，不知在想什么。

　　“不是伥鬼。”她最终开口道，“是人。”

　　云瑶一怔：“人？”

　　“纸人、尸油、红绳、嫁衣。”虞黎一样一样数过来，“这些东西都是人为收集和制作的。伥鬼不需要这么麻烦，她有的是现成的死人和怨气。只有人才需要用这些笨办法，一点一点地凑材料。”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而且这个人，很可能就住在王家集里。他对这口井很熟悉，对村里的地形很熟悉，知道哪里适合挖地道，也知道什么时候不会被人发现。”她抬眼望向村子的方向，“他就在我们眼皮底下。”

　　云瑶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午后的王家集笼罩在一片安静的日光里，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看上去和任何一个普通村庄没有区别。但她知道，这片平静之下藏着什么东西个在地窖里缝制新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