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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柳三娘 一剑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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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剑破军,清光如龙。
云瑶的剑尖精准地刺入那枚纸钱的正中心。
朱砂符文在触及剑气的瞬间骤然炽亮,随即发出一声刺耳的裂帛声纸钱从中间裂开,化作两片焦黑的纸灰,飘然落地。
骸骨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
那些飞舞的发丝在同一瞬间失去了力量,如断线的傀儡般纷纷垂落,软塌塌地铺了一地。铜镜上的裂缝急剧扩散,镜面崩碎,碎片叮当落地,每一片里都映着一张扭曲的面孔,随后渐渐淡化,归于虚无。
骸骨晃了晃,膝盖一折,跪倒在地。
那些缠绕在它身上的发丝开始脱落,露出下面的白骨。骨头上遍布焦黑的灼痕,那是百年前那场火留下的印记。
“你……”那声音不再是从铜镜中传出,而是从骸骨微微张开的颌骨间,一字一字地挤出来,“你竟然……”
云瑶收剑,喘息未定,握剑的手还在微微发抖。那一剑几乎耗尽了她全部的真气,此刻丹田空空如也,双腿发软,全靠一股意志力撑着才没有倒下。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虞黎。
她没有说话,但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带着一种无声的力量。云瑶侧头看了她一眼,师姐的侧脸依旧冷淡,但唇角抿得很紧,像是在忍着什么。
“阵眼已破。”虞黎开口,声音平静,“你的怨气很快就会散尽。还有什么遗言,现在说吧。”
骸骨沉默了很久。
久到云瑶以为它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但它最终还是开口了,声音变得很轻,很模糊,像一个快要睡着的人在呓语。
“我生前……叫柳三娘。”
“柳家集的人说我克死了他们的庄稼,把我绑在槐树上烧死。我爹娘不敢替我收尸,村里人不准他们靠近。我烧了三天三夜,骨头都烧成了灰。”
“他们把我的骨灰拌进泥里,糊了三十六个纸人,摆在村口。他们说,这样我就会被纸人吃掉魂魄,永不超生。”
“但他们没想到,我变成了伥鬼。”
说到这里,它顿了顿,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我把那三十六个纸人全拆了,把里面的人皮剥下来,糊成新的纸人。我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永不超生。”
云瑶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眼前的骸骨生前遭受的苦难是真,但它后来杀害的无辜之人也是真。同情它,对不起那些死在它手里的人;指责它,又觉得自己没有立场替那些已经死去百年的村民原谅或审判。
她看向虞黎。
虞黎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过了片刻,她松开扶着云瑶的手,走到骸骨面前,蹲下身,将自己腰间那半块鸳鸯佩解下来,放在骸骨摊开的掌心里。
骸骨的指节动了动,轻轻握住了那半块玉佩。
“你……”它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诧异。
“我小时候见过你。”虞黎说,“那年我六岁,跟着阿姊来柳家集走亲戚。你在河边洗衣服,给了我和阿姊一人一颗糖。”
骸骨猛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眶对准了虞黎。
“你……”
“你不记得了,很正常。”虞黎站起身,语气平淡,“那时候你还活着。”
骸骨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半块玉佩,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它才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
“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还有人记得我。”
石室顶部的泥土开始簌簌掉落。阵眼已破,整座柳家集的阴气正在快速消散,这座地下石室也将随之坍塌。
“走吧。”虞黎转身,拉起云瑶的手腕,“这里要塌了。”
云瑶被她拽着往外走,回头看了一眼。
那具骸骨依旧跪坐在原地,手里握着半块鸳鸯佩,头颅低垂,像是终于可以安睡了。
发丝彻底失去了光泽,化为灰烬,散落一地。
她们钻出地道,回到祠堂时,外面的雾气已经淡了很多。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虽然依旧稀薄,但已经能让人感到一丝暖意。
老槐树上的铜铃不再响了。
那些纸人依旧立在门口,但脸上的胭脂红褪去了大半,墨点画成的眼睛也变得呆滞无神,不再像是盯着人看的样子。
周明和陈柏蹲在祠堂门口的台阶上,看见她们出来,蹭地站起来:“师姐!你们没事吧?!”
“没事。”云瑶摆了摆手,然后看向虞黎,“师姐,那个鸳鸯佩……”
“不重要了。”虞黎打断她,语气淡然,“留着也是累赘。”
云瑶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追问。
她隐约觉得,虞黎和那个叫柳三娘的鬼新娘之间的纠葛,远比她知道的要多。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一行人离开柳家集时,云瑶回头看了一眼。
村口的石碑依旧歪倒在地,但那棵老槐树上的红绳已经开始松动,铜铃一颗接一颗地掉落,落在满地的纸钱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风吹过,纸钱翻飞,像是终于得到了自由的魂魄,在阳光下翩翩起舞。
柳家集的诅咒,到此为止。
回到青溪镇时已是傍晚。
夕阳将半边天染成浑浊的橘红色,炊烟从零星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升起,在无风的暮色中笔直地拉成一条线。镇子比前几日安静了许多,但那种安静不再是恐惧凝成的死寂,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
云瑶在镇口停下了脚步。
她回头望了一眼来路的方向。山峦在暮色中只剩下模糊的剪影,柳家集所在的那片丘陵已经完全隐没在暗影里,看不见了。
“师姐,”她忍不住开口,“那个柳三娘……真的就这么散了?”
虞黎走在她前面,闻言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阵眼已破,怨气已泄。她留在阳间的根断了,自然就走了。”
“可她害了那么多人……”
“所以她散了。”虞黎的语气依旧平淡,“魂飞魄散,不入轮回。这就是伥鬼的结局。”
云瑶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我不知道该说她可怜,还是可恨。”
虞黎终于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夕光落在她侧脸上,将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镀上了一层暖色,但她的表情依旧是平静的。
“可以都有一点。”她说,“这世上很多事,不是非黑即白的。”
云瑶怔了怔,随即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并肩走进镇子。
周明和陈柏跟在后面,经历了这一遭,两人的胆子倒是练大了些,虽然路过巷口时还是会下意识瞄一眼有没有红影,但至少没有再一惊一乍。
回到临时租住的小院时,云瑶发现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清虚道人。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灰白道袍,拂尘搭在臂弯里,正背着手打量院墙上爬出的一截枯藤,神态闲适,像是来郊游的。
“师尊?”云瑶快步上前,“您怎么来了?”
清虚道人转过身,目光在她和虞黎身上扫了一圈,微微颔首:“看来事情已经办妥了。”
“弟子惭愧,未能诛杀那伥鬼……”云瑶低下头。
“不必自责。”清虚道人摆了摆手,“那伥鬼百年怨气,本就难以彻底诛灭。能破其阵眼、散其怨气,使其魂归虚无,已是功德一件。你们做得不错。”
他又看向虞黎,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伤势如何?”
“无碍。”虞黎答道,语气一如既往地简短。
清虚道人盯着她看了两秒,没有追问,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递给虞黎:“刚刚收到的传讯符。”
虞黎接过,拆开看了一眼,眉头微微一蹙。
“怎么了?”云瑶凑过去。
信函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的
“平阳城西三十里,王家集,近日频发人口失踪。幸存者称,曾在深夜目睹一红衣女子立于枯井旁。疑为伥鬼余孽,望速援。”
云瑶看完,后背一凉:“伥鬼余孽?柳三娘不是已经……”
“不是她。”虞黎将信函折好,收入怀中,“柳三娘是百年伥鬼,有自己的地盘和规矩。这只如果是‘余孽’,要么是她当年散出去的怨气滋生了新的邪物,要么……”她顿了顿,“是有人在模仿她的手法。”
清虚道人拂尘一摆,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不管是哪一种,你们都得再去一趟。”
他看向虞黎,又看向云瑶。
“收拾一下,明日一早动身。”
云瑶握紧剑柄,深吸一口气:“是。”
虞黎没有说话,但她转身进屋时,云瑶注意到她按在腰间剑柄上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里原本挂着半块鸳鸯佩。
如今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