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邪》壹芸

11、回师门 王家集

　　王家集的事尘埃落定，但云瑶心里那根弦始终没有松下来。

　　王老三被押送县衙那天，村里不少人都来看了。他们站在路边，窃窃私语，目光复杂有人憎恶，有人恐惧，也有人流露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同情。王老三被带走时没有挣扎，也没有喊冤，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跟着官差走了。走到村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村西头那座老屋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消失在了土路的尽头。

　　云瑶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一幕，心里堵得慌。

　　虞黎站在她旁边，神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波澜。等王老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她才转身往住处走去，丢下一句话：“收拾东西，明天回山。”

　　云瑶愣了一下：“回山？那王家集这边……”

　　“枯井填了，地窖拆了，纸人烧了，王老三也送官了。”虞黎头也不回，“剩下的事，村里人自己能处理。”

　　云瑶想想也是，便没再多问。

　　第二天一早，四人便离开了王家集。来时四个人，走时也是四个人，但每个人的心情都和来时不一样了。周明和陈柏一路上话少了很多，偶尔交谈几句，也都是关于沿途的风景和今晚落脚的地方，谁也没有再提起柳家集和王家集的事。有些东西亲眼见过之后，反而不想再多说了。

　　回到宗门时已是第三天下午。山门依旧，云雾缭绕，弟子们在广场上练剑的身影依旧整齐划一，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模一样。但云瑶站在山门前，却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短短半个月，她见了太多的死亡和怨念，见了太多人性中最幽暗的角落，那些东西像一层薄薄的灰，不知不觉间落满了她的心。

　　清虚道人在后山的凉亭里等她们。他备了一壶茶，四个杯子，像是早就料到她们今天会回来。虞黎在石凳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云瑶坐在她对面，也端起茶杯，茶水温热，带着一股淡淡的药草香气，喝下去之后，连日奔波的疲惫似乎消散了一些。

　　清虚道人没有急着问话，等她们喝完一杯茶，才缓缓开口：“王家集的事，办妥了？”

　　“办妥了。”虞黎放下茶杯，“枯井填了，地窖拆了，涉事的人送官了。”

　　清虚道人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虞黎脸上，停顿了片刻，又问道：“你呢？”

　　“什么我？”

　　“你怎么样。”

　　虞黎沉默了一下，淡淡道：“弟子很好。”

　　清虚道人没有追问，只是又给她斟了一杯茶。茶水流进杯中的声音在安静的凉亭里格外清晰，像是一句无声的叹息。

　　云瑶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师尊和师姐之间有一种她看不懂的默契。他们说话很少，但每一句都像是掂量过的，不多不少，刚好够用。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修炼到这种境界。

　　清虚道人又看向云瑶，目光温和了一些：“云瑶，这趟下山，感觉如何？”

　　云瑶想了想，认真地回答道：“弟子学到了很多东西。有些东西书上没有，师父也没教过，只有亲自经历过才知道。”

　　清虚道人微微一笑：“那就没白去。”

　　他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茶，端起来却不急着喝，只是握着杯子，望着亭外的山景，像是在斟酌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道：“你们这次遇到的两个案子，柳家集和王家集，看似独立，实则同根同源。柳三娘是源头，王老三是余波。源头虽已斩断，但余波未尽。”

　　他看向虞黎：“你在柳家集的地道里，看到了那面铜镜，对吧？”

　　虞黎点了点头。

　　“那面铜镜是柳三娘的法器之一，但并非她独有的东西。”清虚道人的语气依旧平淡，但云瑶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有一丝凝重，“那面镜子的铸造工艺，出自一个名叫‘玄阴宗’的门派。这个门派在百余年前就已覆灭，但其术法和法器并未完全失传。柳三娘能得到那面镜子，说明她与玄阴宗之间，存在某种联系。”

　　云瑶听得心头一紧：“师尊的意思是，柳三娘背后还有人？”

　　“未必是‘人’。”清虚道人放下茶杯，目光深远，“也可能是残存的术法传承，在柳三娘死后，自行寻找了下一个宿主。”

　　虞黎的眉头微微蹙起：“师尊怀疑，王家集的那个案子，背后也有玄阴宗的影子？”

　　“王老三的手法太过粗糙，不像是直接得了玄阴宗的传承。”清虚道人摇了摇头，“但他能在梦中得到柳三娘的‘指点’，说明柳三娘在魂飞魄散之前，已经将自己的部分术法散了出去。这些术法就像种子，落在不同的土壤里，会长出不同的东西。”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柳三娘已灭，但她种下的那些种子，还没有全部发芽。你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在那些种子发芽之前，把它们一颗一颗地找出来，清理干净。”

　　云瑶握紧了手中的茶杯，指节微微发白。她本以为柳家集的事了结之后，一切就结束了，没想到这只是开始。但她心里没有恐惧，反而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她放下茶杯，抬头看向清虚道人，认真地说道：“弟子愿意去。”

　　清虚道人看了她一眼，目光中露出一丝赞许，但嘴上却没有夸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看向虞黎：“你师妹都表态了，你呢？”

　　虞黎端着茶杯，垂眼看着杯中浅碧色的茶汤，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弟子从未说过不去。”

　　清虚道人笑了笑，没有拆穿她。他站起身，拂尘一扫，将石桌上的茶具收入袖中，背对着二人说了一句：“休息三日，三日后，来藏经阁找我。”

　　说完，他便踏着夕阳的余晖，沿着山道慢慢走远了。

　　凉亭里只剩下虞黎和云瑶两人。山风拂过，吹动亭角的铜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云瑶侧过头，看着虞黎的侧脸。师姐依旧端坐着，目光落在亭外的山景上，不知在想什么。

　　“师姐。”云瑶叫她。

　　虞黎没有转头：“嗯。”

　　“你说，那些种子……我们真的能全部找到吗？”

　　虞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能找到多少是多少。”

　　她站起身，走出凉亭，沿着山道往思过崖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脸，声音淡淡地飘过来：“明天早上，练剑场，我检查你的破军式。”

　　云瑶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起来。

　　“是，师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