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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琢磨 这碧光太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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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碧光太过熟悉,斐之何几乎是立即想到了尚在渭城时、青石手绳两次发亮的情形。
她目光一凛,将珠子攥入手心,目光搜寻着周边的人影。可此处正近宣武门,将至午时,往来人潮不说拥挤也是繁多。人声喧嚣中,货架推车、吃食小摊往来不辍,麻衣粗布中时而闪过绸缎的光泽。日光并不浓烈,轻轻浅浅带一些火烛似的亮色,那碧光因而不多显眼。
斐之何辨别灵体的眼力并不敏锐,更别说是生而化形的饕恶。可近日来,不知因着什么缘故,她周身的隐感愈发强盛,总时不时发觉自己身上被人投落的视线。一如此刻,她亦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指腹揉弄着珠子,传来一阵微小细纹的触感。斐之何张望了一阵,心中明白没寻到异样,忽地朝巷中走了两步,遮掩了大半的身形。袖中飘出两缕灵光,她左手掐诀,一小道术法倏地落成,灵光作丝缕分散。
小巷转角深处,一道身影在灵光探来之前找到了另一处出口,影子三两下消匿于人群。灵光无功而返,钻回斐之何袖中。她按住了蠢蠢欲动的火属,走入小巷深处,在荷包中找出一张符纸,在上边留下灵属后,又设下一道匿隐。
做完这些,斐之何将珠子举至眼前细看。外形上看来,较寻常的珠子要亮一些、透彻一些,可对光一瞧,却有众多细微裂纹,瞧着曾摔落在地似的。只是里边的裂纹鲜少曼延在外,仔细摸索才能发现一两条。她只隐隐奇怪,这枚珠子恰好落在此处,是陷阱,还是线索?
她更倾向于后者。
巷口处走过一位卖糖球的小贩,那年轻郎君挑着担子,兴许是见巷口宽敞,索性就将架子摆开。那支着竹片弯成的半圆架子正插着糖葫芦,另一头则是包起来的火炉、铁锅等。
不知自身后的哪处转角乌央乌央跑出来一群孩子,大抵是闻见了糖球的香气,一股脑围在架子面前。那鲜红的糖球在日光下更显得晶莹剔透,里边的红丸娇艳欲滴,引得嘴馋的孩子们垂涎三尺。斐之何略思索着,摸出银钱来,给他们各买了一小串。这个岁数的孩童嘴最甜了,还学着贺岁的祝词同她道谢。
斐之何笑道:“姐姐想请你们帮个小忙,好不好呀?”
听明白了她的小忙,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应下来,又一股脑钻进人潮里边去了。
斐之何起身,将剩下的钱给了糖球小贩,温声道:“郎君可否包上几串,替我送上门去?”
小贩连忙道:“自然可以。不知姑娘要送往何处?”
“京卫指挥使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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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之何是带着一枚珠子与一盆花株回的国师府。珠子已黯淡了碧光,花株却张扬着身姿。她也不大顾忌,是自己将盆栽一路提回来的。那花铺用拧了几股的棉绳交错着绑缚着盆底及盆身,又小心绕过枝叶编织,提着不比抱着费力,比起从前买花要轻便许多。
古牵灯正巧清扫着国师府的书册卷籍,前堂后头搭了架子,明扬与秀秋搭了把手,同她一齐将积了尘的书卷拿出外头来通通风。
见斐之何提着盆花回来,上边虽结了几个花苞,但瞧着还有好些时候才能开。古牵灯不免好奇,将尘拂搁在一边,摘了面上的布罩,朝她走来,“姑娘怎么买了盆花回来?”
斐之何没先答她,在院子里看了一圈,将花盆安置在台阶上。她一面解着棉绳,才一面道:“我记得觅叔从前喜爱侍弄花草,特地带回来让觅叔瞧瞧。”她说着,忽然一顿,又若无其事道:“对了,我记得先前觅叔拿了枚掌令回来。一会儿兴许要用,牵灯姐姐还记得放在何处吗?”
“掌令?”古牵灯一下便想起来了,却有些诧异地瞧着斐之何,“姑娘先前不是不愿要,让我收起来吗?”
早几年国师府设立之时,国师的掌令便送到了杜去江手中。国师此职遥在数百载前所设,多是帝王信奉所供,并无实权。今上虽设国师府,却并未下旨昭告天下,想必是出于道家山门的考量。除国师掌令外,还有一枚少师掌令送到了斐之何手里。这双师兄弟被莫遥辛骗来都京,本以为是替师父应付,没成想虽尚无旨意,然莫遥辛一力举荐,今上已定下心意,早早地就让曹觅将两枚掌令送到了二人手中。至于后来的邓正思,也是过了这两三年,才有意安排官职。
国师府此前不朝外开,不理俗事,于妖异精怪一事上,杜去江与斐之何也并不以国师、少师掌令行事,而以扶荆山为首。几年下来,山门之中表态仍不明朗,但如今看来,大抵是不能再耐心等候了。
斐之何忽地叹一口气,道:“如今不是不愿要,而是不得不要。”
承山礼定下在都京国师府办,大师伯与师父请了各家山门承人前来见证,明晃晃就是要认下国师府的管束。要是没猜错,上谕也会在那时通传。邓正思的官身调令如今未到,也是杜去江交曹觅上报的意思,待承山礼时一并下谕。
斐之何稍稍正了脸色,贴近了些古牵灯,低声问道:“我有心寻指挥使司相助,不知那少师的掌令有没有用途?”
古牵灯一怔,“我不过是掌事,与指挥使司不曾有过往来,这得问问觅叔才是。”
正说着呢,曹觅穿着一身官服正巧穿过前堂,一看就是自西安门回来的。他一打眼就瞧见了明扬与秀秋,随手取起古牵灯搁下的尘拂就要动作。他没戴面罩,又是众人里头最容易呛吸尘灰的那个,明扬连忙拦下他,让他去换身衣服再来。
曹觅只好叹一口气,背着手往院子走来。只隔着几道屏风,曹觅抬步绕过,一眼对上古牵灯与斐之何。
“今日是什么日子,姑娘居然有心思置办花株回来了。莫不是在为花宴预备?”曹觅前几日没怎么瞧见她,他虽与古牵灯皆住在国师府中,但身上有着协理郎的职责,时常要入西华门中为今上分忧。国师府的实权未下,便只能由曹觅这个协理郎来忙。
斐之何听出了他话中之意,微微一笑,站起身来有模有样地行了个作揖礼,“这不是知晓曹协理郎喜爱花草,因而特地置办一盆,以供协理郎赏看。”
曹觅背着手踱步走近,他早知斐之何的心性,明白她这话不过是打趣自己,目光落在那花株之上细细打量着。沉吟一阵,曹觅忽然道:“这花是自何处寻得?”
“宣武门以东,那家搭着绣花轻纱的铺子。”斐之何答。她抬手轻轻抚弄下巴,思索着道:“这花摆在窗边,我总隐隐觉得有些奇怪,却又说不上来是哪里奇怪。”
在偌大的都京中寻人太难,斐之何便想借商铺打探些消息。都京不比渭城,斐程从前置办不起什么铺子,或也都在夫人手上。斐之何许久没见母亲,一时也抽不出空,只想起在宣武门边上有一处宝器铺,索性便自己过去瞧瞧。宝器铺的掌柜不认得她,但应当是有过嘱托,因而或有或无的消息都告知了斐之何。她没什么收获,便耷拉着脸色顺着宣武门走了走。想到这里,她偏头看向曹觅。曹觅蹲下身去,仔细瞧了瞧茎叶与土泥。
这盆花当时与其他的一并摆在窗边,显得齐整有序,斐之何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一瞥眼就瞧见了它。花盆是上了红褐的瓷,用得并不是什么名贵的瓷盆,上边也没有什么绘样,而枝头挂着几个小花苞,枝叶倒是翠绿。她的直觉敏锐,当下便悄悄用了探查的术法,只是在窗边站了许久,也没发现什么异样。她怕那枚珠子的动静是调虎离山,索性便把花株给带回来了。
“土用得寻常,应当往里边加过些催熟生长的泥料,是养植株常用的手段。”曹觅说着,手上却仔细寸量茎叶。他有些奇怪,回头去看两人,说:“只是,既然加过了泥料,茎叶不该较寻常纤细才是。”
这是都京常有的一种花,曹觅自然也养着,还领二人去了自己的院子。他特地辟出了一间屋子以作花房,瞧起来倒是有几分闲适的模样。比对着看,斐之何买回来的这盆确实要更纤细些,而曹觅今春还未曾为自己的加过泥料。
曹觅说:“京中开春热闹,花铺照看的多,忙不过来,便会给各样的植株加上泥料,不同品类用的分量自然也不同。依我看,也许是忙碌时泥料用错了,不适宜这花,所以虽能吸收些,却越生越纤瘦。”
古牵灯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转过头去,一双眼里带着疑惑,“没了?”
曹觅摇摇头,一脸莫名,道:“没了。”
斐之何也摇摇头,但脸色却有些沉,她道:“是觅叔能看出来的就这些。”她忽地站起身来,随手拍了拍裙身,道:“待易微易极回来,让他们瞧瞧。”
曹觅与古牵灯对视一眼,不大懂这花株到底暗藏什么玄机。二人知晓斐之何定然已用术法瞧过,若不是瞧不出什么,也不会让精通花草的曹觅来看,可让易微与易极来瞧,或许确不简单。二人一个灵属为木,一个灵属为土,可若是灵气异常,斐之何不应看不出来才是。
另一头,并不在国师府的易微与易极正领着斐之何的吩咐在外办事。二人身量虽不矮,可到底年纪尚小,面容亦还稚嫩,在外边顶多以周身清气唬一唬人。斐之何没想让他们去人情世故中转两圈,怕反倒被人糊弄得成副身家都搭进去。
二人站在巷口,抬头望着上边的刻印,木板上正正刻着隐月巷三字。都京中坊市众多,主街已不少,巷更是只多不少。但有名头的巷子却寥寥可数。
二人并肩走入隐月巷中,时不时经过几户紧闭的门窗。巷中幽静,亦如其名,此时并非夜间,也是映光暗淡的模样。他们行到深处,循着转角继续前行。没多久,易极止住脚步,看了眼门边的印记,朝易微道:“就是这里。”
易微抬手叩门,并不出声。木门瞧起来有些年头,已显得陈旧,看久了,总怕下一瞬就会四分五裂、轰然坍塌。许久,在间隔的“叩、叩”声中,木门里边终于有了些声响,似乎是门栓抬起的动静。易微与易极对视一眼,放下手,等着里边的人开门。
里边人也许是上了年纪,许久,才缓缓拉开一道门缝。那一道细缝之中闪过一张满是皱纹的脸,有人哑声问:“何人来此。”
“扶荆山易微/易极,特来拜访。”
那道门缝渐渐拓宽,显出一张沟壑崎岖的面庞。那人瞧了易微与易极许久,才侧过身子,让二人进门。木门缓缓掩上,低哑的声音说:“已有许久不曾来人看老婆子了。”
易微与易极来找的,不是人世中的消息,而是灵体的。
屋子不大,桌上点起一盏油灯,烛火晃悠悠的,映亮了对坐两侧的三张面庞。
面前这位面容苍老得易微易极大概要唤对方一声老祖宗的女子,其实还远远不到灵体苍老的年岁。斐之何此前四处去寻消息与人脉,竟然一时不曾想起她来。女子已在都京住了许久,若真想要什么消息,来寻对方兴许还能有些意外收获。
易极将斐之何给自己的信物取出来,是一枚佩玉。斐之何同女子相遇不过几载,灵体自然还是记得这枚佩玉的。昏黄的烛光下,可以勉强瞧出佩玉的色泽。那并不是上好的玉,雕琢的工艺也说不上有多精巧,就连普通人家也鲜少会买这样的物件,反而更像是不精通此道者自行雕刻而成。
“夏植姑娘,这是师叔让我们带来的玉,你曾同她说过,见玉如见人。”易微先开口,搅扰了夏植落在佩玉上仔细打量的视线。
夏植笑了一声,面容牵动着显出两道更深的沟壑,她说:“人活在世上,同样也有不可逾越的规矩层级,灵体亦然。她想知道的事我没办法,她要找的人,兴许比我还要老了。”话已至此,夏植端着灯盏起身,慢悠悠地循着身后长长的木阶走远了。
屋子里一片寂静,更是一片昏暗。易微不知所以地看向易极,“怎么办?”
易极却垂头看着桌上。上边不知何时留下了一纸信封,信封上什么也没写,甚至连口都没封,看样子是他们来之前就备好了的。他起身,将信封收起来,道:“我们走吧。”
直到二人走出隐月巷好长一段,易极才道:“你在隐月巷中感觉如何?”
易微被他忽地发问,虽然疑惑,还是认真答他:“比起寻常街巷来说,要暗许多,似乎还有些阴冷。”
隐月巷中的房屋要比寻常的高,但屋中却并不宽敞,似乎只是为了狭高而成。虽说都京寸金寸土,外城也有逼仄落脚之所,可与隐月巷相较,反而显得无比宽敞。
易极说:“因为隐月巷中曾有一处关天井。”
他们在渭城岁苑中就遇到过一处,对关天井已是十分熟悉。易微眸光一转,脱口而出:“可巷子里没什么异样。这么说起来,莫非隐月巷就是前朝……”最后的话囫囵压在嘴边,他连忙吞没了声音,四下里瞧瞧,见周遭无人,才松了口气。
好歹这人知晓不能光明正大地在外说这样的话了。易极无声地摇了摇头,也低声道:“正是。所以此巷有名,其中住的人也并非常人。”这还是斐之何告诉他的。他们虽住在国师府,不同外边往来,可到底是在都京,知晓的事只能多、不能少。
隐月巷的前身,是一座封制的关天井。那时,新朝初建,前朝所设都城近南,应当在如今的郾城周遭。新朝设都京则近北,花费了许多个年头,才有如今内外城的模样。民匠动工时发现了这处关天井,一路上报,最终请来了一位道者。那道者相传是清尊弟子,不知具体作了什么布置,总之建起了这样高而狭窄的房屋,又给此巷落了名。除去房屋不同,里边住的人亦是不同,专以手艺精贵者住之。
旁人兴许不懂,但易微好歹身边也有个风水道弟子,几年同处下来,耳濡目染也知道了不少,当下脱口而出:“是金气!”
手艺精贵者,自然以贵为先。这些年,都京繁盛,精巧艺品不胜其数,又有西州商物随民邮而入,因而工巧者只多不少。而内城之中,又以宫门最盛,皇家高门所用,无所不奢。因此,内城专设一处巧弘库,其中工匠供职年老则退居隐月巷。
五行是互生互补流转之道,风气运转亦不过一时——尽管这一时对人之一生来说太过漫长,但终究不可长久。风气是天地运转之道,人生其间,自然亦有所感。如近水之人,自然亲近水;居深山之人,则近土;常年琢磨器物,或切或磋,自然也会沾染上金的气味。
入道者有幸堪悟天地灵气,化用风气作风水一道,借用灵气或聚或散。只是不知道者之有为究竟能过几个年头。毕竟夏植本为灵体,如今不也变换了面容住进了隐月巷里头吗?从那枚雕琢稚嫩得有些可笑的佩玉,到供职高门器物,究竟过去了多少个年岁呢?
“八十年。”斐之何说。
她将那枚佩玉收好,是收在一枚有些褪色的旧荷包里的。
“她原身为潜化,于多年前化形,凭变换面容本性而行走于世。不说天下之大,就是都京内外城中,遮掩灵体真身之人比你们所想要多得多。夏植自百年前习玉,手艺渐好,最后竟选入了北安门中供职。”
斐之何遇见夏植的时候,已经是夏植在人世的九十几个年头了。灵体不轻易生衰,斐之何也能看出她修为同年寿正是华年,却不明白她为何以这副苍老面容在外行走,直至发现夏植居于隐月巷中。灵体皆不亲近斐之何,甚至因着某种缘故厌恶她,夏植亦然。斐之何那时在寻一个生乱的灵体,不曾在身上佩一张伪相符,就这么猝不及防同夏植撞了个正好。平日里掩饰得太过,夏植竟也没有反应过来,被斐之何这个年轻气盛的姑娘撞了个踉跄,第一反应居然是连连后退。那张苍老的面容配着佝偻的身形,却似一阵飞影似的,三两下眨眼的功夫,就离自己足有三丈远。
至于她们之间牵连的究竟,斐之何没再说下去。她将荷包放回木盒之中,又将木盒仔细收在木架之上。那具木架并不小,上边仔细摆放了许多物事,有些以木盒装着,有些则兀自端放着。那都是斐之何收下的东西。有些是心意,有些是承诺,有些则只作纪念。是人与人的、人与灵体的、道者与灵体的牵连,很是奇妙。
她敛下眼睫,思绪却顺着隐月巷想到了西安门之中,那巍峨的重重宫殿。今上设国师府在先,又立十九座玄楼在后,若真说是避妖异生乱,恐也不尽然。
书案上摆着一枚少师掌令,斐之何瞧着,指尖轻轻摩挲过去,清楚地感觉到上边打磨得圆润的刻印,不知又是哪位工匠点灯琢磨出来的。
曹觅站在一边,面色有些复杂。他从前在皇城之中侍奉,也正因如此,才会得今上授意,来国师府担任协理郎一职。他多少也知晓今上年幼的传闻,圣意待道者山门确实宽厚,甚至比之从前诸位君主更是仁和。兴许,今上若无一身血脉,也会是如斐之何一般的道者。
斐之何侧过脸看了曹觅一眼,将少师掌令轻巧地系在了腰带之上。曹觅没说什么,反而将那盆花株搬进来,小心地放在桌上,好让易微与易极仔细查看。
灵属与灵气并未觉察什么异常,易极却拈了些土在手中,指尖细细磋磨着,似乎发现了什么。
“是土泥里边有什么吗?”这是古牵灯问的。
易极摇摇头,又低头凑近嗅了嗅,略有些迟疑似的,久久不曾言语。易微可不是什么耐心的性子,自己也取了一些嗅着,可什么也没闻出来。
好一阵,易极终于抬起头,神色有些凝重。
他说:“师叔,想必得给师伯祖与师祖去信一封,带一些岁苑的土泥回来。”